第540章 烏雲遮月
圓月懸空,淒冷的月光灑滿大地,將那些氈頂鍍上一層霜色的光澤。
河水在月光下泛著碎銀般的粼粼波光,蜿蜒穿過草原,像一條鋪滿寶石的長帶,多了幾分夢幻的色採,而與此同時,頭曼部落的中央已經陷入了徹底的狂歡。
篝火從中央大帳一路鋪至遠處,數百堆火焰在夜風中跳躍,將方圓數里的草場照得亮如白晝,烤全羊的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,馬奶酒的香氣混著肉香,在空氣中瀰漫開來。
各部落的首領們圍坐在主臺四周,大碗喝酒,大塊吃肉,粗獷的笑聲與歌聲交織在一起。
有年輕的牧民圍著篝火跳起了傳統的狼舞,腳步踏在草地上,揚起細碎的塵土。
頭曼坐在主位,身上的銀狼皮大氅在火光中泛著銀灰色的光澤,那張粗獷的面孔在酒意與篝火的映照下泛著紅暈,他端著酒碗,大笑,豪飲,與每一位前來敬酒的首領碰碗,一飲而盡。
“今日是我頭曼的大喜之日,諸位兄弟,喝!”
“喝——!”
臺下頓時響起一片如雷的呼應。
胡姬坐在頭曼身側,那身金紅色的婚服在火光中愈發鮮豔,金線繡的鷹紋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,像活過來一般,薄紗遮掩著面容,只露出一雙金藍異色的眸子,在火光下泛著幽冷而神秘的光芒。
她端著一隻銀碗,碗中的馬奶酒只沾了沾唇,便放下了。
頭曼偏頭看了她一眼,笑道:“王女不喜這酒?”
“我有些不勝酒力。”胡姬美眸含笑地看向頭曼,輕聲解釋道。
“無妨,夫妻本一體,由我代你喝!”頭曼聞言,毫不在意,極為豪爽地將胡姬放下的杯子舉起,隨後將其中的馬奶酒一飲而盡,隨後目光灼熱地看著胡姬。
或許是酒勁上頭,夜色下的胡姬變得愈發的迷人。
哪怕是坐在其身側,他彷彿都能感受到那層婚服下纖細的骨骼與細膩的肌膚,呼吸都不由得沉重了幾分,畢竟今夜,這顆草原上最美麗的寶石將會徹底屬於他,他可以盡情地在其身上馳騁!
他會讓胡姬知曉,誰才是草原上真正的男人!!
胡姬察覺到頭曼的目光,眸光卻沒有絲毫變化,甚至薄紗下的唇角浮現出一抹冰冷且譏諷的弧度,因為她感覺自己有些高估了頭曼,秦國大軍壓境,他竟然還有心思惦記女色。
這樣的人竟然妄想成為草原的王?!
可笑。
隨著時間緩緩流逝,月已升至中天。
篝火旁的歌舞漸漸達到了高潮,有部落首領起身走到臺前,舉著酒碗,扯著嗓子喊:“頭曼首領,你說要合盟,我呼延部自然第一個響應!今日我呼延部願意歸入狼族王庭,聽你號令!”
“我須卜部也願意!”
“我赫連部也願意!”
一個個部落首領接連起身表態,有的是真心,有的是隨大流,有的不過是給這場婚禮面子,頭曼來者不拒,一一碰碗,一一飲盡,臉上始終掛著豪爽的笑容,只有眼底深處的冷意,始終不曾散去。
他知道,這些人今天願意歸附,明天就可能反水。
草原上從沒有真正的忠誠,只有利益與拳頭。
但只要他今夜娶了呼衍部王女,吞併了呼衍部的部眾與牛羊,他的實力便會膨脹到足以碾壓任何一部,到那時,這些人就算想反,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。
“好!諸位兄弟既然信我頭曼,那我頭曼便在此立誓!”他站起身,高高舉起酒碗,聲音洪亮如鍾,在夜空中迴盪,“我頭曼必率狼族王庭的勇士,將秦人徹底逐出草原!讓他們知道,草原是狼族的天下!”
“吼——!”
臺下爆發出震天的怒吼,無數把彎刀同時出鞘,在火光中泛著一片森冷的寒光。
頭曼將酒碗重重砸在地上,碎瓷四濺。
“來人,送王女回帳歇息!”
按照草原習俗,新郎要在宴席上與兄弟們痛飲到深夜,才能去新帳與新娘圓房。
胡姬起身,對著臺下微微頷首,隨後在四名女護衛的護送下,緩步走下高臺,向著大營東側那頂嶄新的婚帳走去。
她的步伐不急不緩,腰肢在婚服的勾勒下款款扭動,引得不少年輕牧民偷偷張望。
頭曼目送對方離去,眼中火熱之意更盛,待其消失在眼前,才重新端起酒碗,大笑著走回席間,與各部統領推杯換盞,交流感情,畢竟接下來的大戰,這些人都將是他的部下!
其中一部人需要清理掉,另一部分則是徹底吞併,唯有如此,狼族王庭才能真正建立!
待那時,他頭曼將成為狼族王庭第一位王!
熱鬧的氛圍還在持續,歌聲與笑聲交織,篝火與月光同輝。
然而,沒有人注意到的是,隨著一朵烏雲遮掩住天空的月圓,黑暗中,一雙幽綠色的眼睛緩緩睜開,它們邁著輕微的步伐,悄然接近。
那是一隻只體型碩大的草原狼,它們與尋常野狼不一樣,皆是月狼部族飼養的特殊狼種,擁有異獸血脈。
自高空俯瞰而下,只見他們化作一道道灰黑色的潮水,貼著草叢與低窪地帶緩緩推進,而在它們身後,是一道道同樣無聲無息的身影。
月狼部族的戰士們赤足踏在草地上,沒有發出任何聲響,他們的身上塗著狼血紋路,氣味與狼群混在一起,就連最敏銳的獵犬也分辨不出。
諾敏走在最前方,那雙灰綠色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驚人,她身上只穿著一件貼身的獸皮短裙,腰間掛著環形鉤鐮,長髮高高束起,整個人像一頭蓄勢待發的母豹。
她的目光死死鎖定了營地外圍那幾處暗哨的位置。
“巴圖,你帶十個人去東面,哈爾,西面歸你,南面我親自去。”她壓低聲音,道,“記住,別用弓,用刀……動靜越小越好。”
巴圖與哈爾無聲點頭,隨後各自領人消失在夜色中。
諾敏帶著十名最精銳的月狼戰士,繞到營地南側,那裡有一處暗哨設在樹蔭之間,偽裝得極為巧妙,從外側看幾乎看不出任何異常,可諾敏知道那地方,因為月狼部落的狼群可以聞到他們的味道,任何偽裝在它們面前都形同虛設。
她無聲地摸到暗哨後方,兩名頭曼部的哨兵正背對著她,一人盯著南面的方向,一人低頭用匕首削著什麼東西,嘴裡還在小聲抱怨。
“這大冷天的,首領倒是在裡面快活,咱們卻在這兒喝西北風。”
“別抱怨了,等首領娶了呼衍部的王女,咱們頭曼部便是草原的老大,到那時候,你還怕沒肉吃?沒女人睡?!”
“說的沒毛病,哈哈!”
兩人頓時露出一抹男人都懂的猥瑣笑容。
諾敏沒有給他們繼續聊下去的機會。
她像一道無聲的影子般貼上最近的那名哨兵,左手猛地捂住對方的嘴,右手的短刀已經割開了他的喉嚨,刀刃切入血肉的聲音在夜風中輕得幾乎不存在,鮮血噴湧而出,濺在草地上。
另一名哨兵聽到動靜,猛地回頭,還沒來得及發出聲音,便看到一道寒光迎面劈來。
諾敏一刀精準地切入他的頸側,一擊斃命。
兩具屍體被無聲地放倒在地,諾敏蹲下身,用屍體的衣服擦了擦彎刀上的血跡,隨後抬手打了個手勢。
十名月狼戰士迅速散開,無聲地清理著營地外圍的每一個暗哨。
與此同時,巴圖與哈爾也在東西兩側同時動手。
月狼部族對這一帶的地形太熟悉了,這些暗哨的位置本就是他們部落曾經負責駐防的,可惜後來頭曼並不信任月狼部落,便將暗哨之權收了回去,同時將月狼部落趕到了最前方的位置,充當了一層保護屏障。
只是頭曼沒想到,這群本該成為屏障的人,如今會成為殺死他的關鍵!
不到一盞茶的功夫,頭曼部在營地外圍佈下的十餘處暗哨,全部被無聲清除。
營地內,篝火依舊通明,歌聲依舊嘹亮。
頭曼依舊在大笑,與各部統領盡情地喝酒,他們不知道的是,死亡的陰影已經籠罩在他們的頭頂。
更遠處。
一道血色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高坡之上,俯瞰著遠處的頭曼部落。
白亦非的白髮在夜風中輕輕飄動,那雙猩紅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,嘴角緩緩浮現出一抹嗜血的弧度,隨後緩緩抬起右手,掌心朝前,沉聲輕喝:“傳令下去,先鋒營緩步靠近,待火起,便發動衝鋒!”
“諾!”
身後黑暗中,無數道白色的身影無聲地應命,他們是白甲軍中的精銳,共計三千人,今夜,他們只有一個任務,在最短的時間內,鑿穿頭曼部的防線。
“頭曼生錯了時代,若是再給他十年,他或許真能一統草原,成為草原上真正的王者。”趙言站在白亦非身側,看著遠處熱鬧非凡的部落,緩緩說道。
根據胡姬那邊傳回來的情報,各部首領幾乎都來了,可見頭曼的面子,而面子這玩意同樣代表了實力,若是一個沒實力的人,各部的首領又怎會親至。
不過這也給了趙言一鍋端的機會。
對此,他不得不感謝頭曼的配合與無私奉獻,竟然用自己的婚禮挖坑,當真偉大。
“你會給他十年?”白亦非聞言,瞥了一眼趙言,反問道。
“十年?不,我可以再給他十八年……今日轉世投胎,十八年後,他又是一名好漢,到時,他可以繼續統一草原。”趙言點了點頭,心平氣和地說道,他相信頭曼可以做到。
“……你的笑話一點也不好笑。”白亦非頗為無語地說道。
星魂看著趙言,此類笑話,也只有趙言能講得出口,也不知頭曼知曉趙言的評價會作何感想,應該很想砍了趙言。
田蜜身著一襲淡薄的淺紫色長裙,依偎在趙言懷中,嬌軟的身軀宛如美女蛇一般,在趙言懷中扭動,似乎想讓自己的身體更加貼合幾分,她美眸帶著幾分崇拜的意味,嬌滴滴的說道:“奴家倒是覺得侯爺的說法很有趣呢!”
“還是你懂我。”趙言單手託著大蜜蜜的翹臀,藉著大氅遮掩,用力的捏了捏,手感一流。
田蜜眸光愈發嫵媚,嗔怪的颳了一眼這個壞人,不依的扭了扭,彷彿再說‘你來啊’!
白亦非與星魂看到這一幕,頓時嘴角抽搐了一下,也就趙言了,換做其他人,他們早就甩臉色了,你見過誰家統帥出征還帶女人在身邊的?!
真特麼離譜!
“別鬧,辦正事的。”趙言不喜的拍了一下田蜜,隨後看著白亦非,繼續安排道:“便按照之前的計劃執行,只要胡姬不反水,這一戰應該不會有意外,圍三缺一,剩餘的由蒙恬清理!”
“侯爺似乎很看重他?”星魂聞言,大眼睛閃過一抹精光,開口詢問道。
蒙恬領兵五千堵在頭曼部落的大後方,他的任務便是以防萬一,若是頭曼從他那邊突圍,便由其解決,這近乎是一種寵溺的軍事安排。
“蒙家世代忠於大秦,蒙恬能力不差,領兵更是一流,他所欠缺的只是一個機會,此番北征草原,便是他最好的機會!”趙言笑了笑,不急不緩的說道:“舞臺已經搭建好了,他們能否建功立業,就看他們自己的了。”
今夜這一戰結束,整個草原都將陷入大混亂,而這場混亂也會隨著四十萬大軍的湧入愈發慘烈。
血與戰火將會席捲整個草原。
期間會有多少人死亡,又會有多少人熬出頭,那就得看他們自己,若是把握不住機會,那必然會泯滅於眾人,相反,一旦脫穎而出,必然會化作一顆璀璨的將星。
蒙恬與王離二人,究竟誰能率先脫穎而出,他也很好奇。
“這一戰結束,你會如何安排我們?”白亦非沉默了少許,詢問起一個最關鍵的問題,他不是大鐵錘等人,很清楚這一戰的意義是什麼,更明白此戰結束之後,四十萬大軍又會面臨怎樣的未來。
“秦王從不殺功臣,這一點,你可以放心!”趙言給出了保證。
白亦非點了點頭,不再言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