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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4章 那個男人

微風輕拂,搖曳燭火。

大司命推門而入的時候,趙言正靠在軟榻上閉目養神,手邊攤著一卷邯鄲城的佈防圖,她走到案前站定,冷豔的眸子掃了一眼那張佈防圖,然後落在趙言臉上,紅唇輕啟,高冷的御姐音緩緩響起。

“韓倉那邊有訊息傳回來了。”

趙言沒有睜眼,只是輕輕嗯了一聲,似乎對於這個訊息並不感興趣。

大司命見他這副懶散的樣子,微微蹙了蹙眉,卻還是繼續說了下去:“邊軍那邊已經談妥了,韓倉以你的名義承諾,保留北地軍隊原有編制,糧草軍餉由秦國撥付,與秦軍同等標準……那些人聽了之後,沒有太多猶豫,當場便應下了。”

頓了頓。

她繼續說道:“韓倉還提了一嘴李牧的事情。”

“怎麼說?”趙言眉頭微微一挑,雙目睜開,饒有興趣地看向大司命,對上了那雙高傲冷豔的眸子,從其中能看到她對一切不屑一顧的姿態。

大司命語氣冷淡地說道:“韓倉口才不錯,他將李牧之死歸咎到了郭開與趙王身上,你這位罪魁禍首被摘得乾乾淨淨。”

“趙國邊軍那些人之中也有聰明人,對於韓倉的說辭,他們未必會全信,不過眼下趙國的局勢,他們確實沒得選。”趙言緩緩起身,走到窗邊,推開半扇窗戶。

他看向屋外靜謐的夜景,繼續說道:“自趙王偃那一代起,邯鄲那些人便對邊軍充滿了忌憚與防備,剋扣糧草輜重更是常有的事情,到了趙王遷這一代,吃相更是難看,若非李牧,他們不見得會為趙國出力。”

“……不過韓倉的口才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。”

不愧是被郭開選中的人材,有點水平,知道從哪裡說動對方。

“那邊雖然答應歸降,不過還需要你親自去一趟。”大司命看著趙言的側臉,淡淡的說道,“畢竟單憑韓倉的說辭,還不夠,還需要你這位秦國的相國親自敲定。”

“不急,等邯鄲這邊事了再說。”趙言回答的很乾脆,如今燕地隱患盡去,秦國還得到了十數萬李牧打造的邊軍精銳,足以繼續阻攔北境胡人南下。

無論是血衣侯的白甲軍,亦或者李牧的邊軍,趙言都沒打算讓他們參與中原這場統一之戰,這些人兵馬最終都會被趙言拉去北境,幹碎這個時代的胡人。

透過外部矛盾轉移內部矛盾。

這種手法趙言見得很多,自然也會用。

“王翦那邊已經將司馬尚的軍隊徹底合圍了,吞下他們只是時間問題。”大司命繼續說道,這些情報源於羅網,皆是實時更新的最新情報。

司馬尚……

趙言對於這個老部下自然有些印象,對方是一個老實人,且對於趙國忠心耿耿,想要勸降,機會不大,不過合圍也足夠了,如此一來,邯鄲最後的支援也沒有了。

趙國這艘破船也到了該沉沒的時候了。

“讓我那位好大哥來一趟。”趙言轉頭看向大司命,吩咐道。

大司命微微頷首,便出門讓羅網的殺手將郭開帶過來。

不一會兒。

郭開便帶著諂媚的笑容踏入趙言的屋子,那笑容看起來就不像好人,嘴角的兩撇小鬍子不斷地抖動,笑呵呵的說道:“侯爺,不知有何吩咐?!”

“大哥,差不多了,可以收網了。”趙言看著郭開,開門見山,“明日一早,你入宮去見趙王遷,將實情告知趙王遷與倡後,讓他們對外宣佈投降。”

趙王遷身為趙國的大王,他一旦宣佈投降,那支撐趙國的那根弦也會崩了,哪怕無數人對秦國充滿仇恨,但仇恨並不足以支撐他們與秦國死磕。

沒有組織者的反抗,無疑是一盤散沙,不足為慮。

古代的老百姓,無疑是一群最‘單純’的人,他們對秦國的仇恨源於長平之戰的血仇,而這對於趙言而言不是什麼難事,只需操控輿論,將當年長平之戰的錯歸咎到趙王身上,歸咎到那些權臣將領頭上,自然可以緩解彼此之間的矛盾。

到時再輔助緩和的政策,讓趙人的日子逐漸好轉,過個十數年,自然會徹底融入秦國之中。

“侯爺放心,我這就去準備!”郭開聞言,臉上的笑容也是收斂了幾分,重重的點了點頭。

“大哥放心,這一戰結束後,我不會虧待你。”趙言給出了承諾。

“那日後便拜託侯爺了!”郭開聞言,頓時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,拱手應道,隨後疾步向著屋外走去,為明日勸降趙王做一些準備,畢竟這事可不是一兩句話便可以解決的。

趙言與大司命目送郭開離去,後者沉默了少許,開口道:“你真要留下他?你不是要將他交給邊軍處置嗎?!”

“那是邊軍的事情,我只會在恰當的時間,告訴他們郭開的位置,其他與我無關。”趙言小熊攤攤手,一臉自己沒有毀諾的無辜表情。

“你們還真是兄弟情深!”大司命冷笑一聲,有些不屑。

“正事處理完了……今夜你打算怎麼陪我?”趙言攬住大司命纖細的腰肢,微微用力,便將這位高挑的御姐攬入懷中,隨著手臂用力,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溫軟的份量。

雙目微垂,對上了那雙情緒複雜的冷豔眸子。

回應趙言的是大司命一聲冷哼,不過她沒有拒絕。

屋外的黑白少司命對視一眼,默然無言,顯然對此已經習以為常。

……

翌日清晨,邯鄲城籠罩在一片薄薄的霧靄之中。

城頭的旗幟被晨風吹得獵獵作響,守城計程車卒們縮在垛口後面,眼底泛著熬了一夜的血絲,他們已經連續數日沒有得到完整的休憩了,城中關於前線的訊息越來越亂,有人說是秦軍已經圍了城,有人說司馬尚正在城外與秦軍對峙,還有人說得更離譜,說李牧將軍是被自己人害死的。

沒人知道哪條訊息是真的,但他們知道,趙國的局勢越來越糟糕了。

郭開的馬車在晨光中駛過王宮門前的長街,車輪碾過青石板,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。

王宮的守門衛士遠遠望見郭開的馬車,沒有盤問,沒有阻攔,直接側身讓開,馬車徑直駛入宮門,宮道的宮女和內侍見到馬車駛過,紛紛垂首避讓,沒有人抬頭多看,也沒有人敢多嘴議論。

郭開在王宮內殿門前下了馬車,整了整衣冠,然後大步向內走去。

一路暢通無阻。

他很快便來到了趙遷所在的寢宮之中。

趙遷此刻聞訊剛剛起身,蒼白的面容還帶著幾分惶恐不安,隨著時間的流逝,他的內心也是越來越不安,本就是沒有擔當的人,如今面對這種局面,如何能坦然處之。

他看著面色嚴肅的郭開,頓感情況不秒,忍不住率先開口:“老師,你不會說秦軍已經打來了吧?!”

這一戰開始之前,趙遷那叫一個意氣風發,甚至已經做好了一統天下的準備,結果還沒做幾天夢,情況便急轉直下,秦軍不但攻破了防線,還在不斷向邯鄲進軍。

郭開沉默了少許,隨後在趙遷的注視下,緩緩開口:“不敢隱瞞大王,如今趙國局勢很不好,司馬尚領兵抵禦王翦,卻慘遭合圍,糧草斷絕只在旦夕之間,加之一路潰逃,士氣渙散,已經撐不了幾日了。”

“那燕地的邊軍呢?!”趙遷豁然起身,臉色湧上一抹異常的潮紅,急切地詢問道。

他雖然不懂軍政,可如今的局面,趙遷也清楚,唯有燕地的大軍回援才有轉機。

郭開輕嘆一聲,面色晦暗了幾分,聲音低沉,緩緩說道:“邊軍精銳已經譁變,根據韓倉傳回來的訊息,他們有意投降秦國……大王,趙國已經到了存亡之際!”

什麼特麼叫到了存亡之際?!

他才當了幾年趙王?!

明明數月前還是形勢大好,

趙遷臉色瞬間煞白,恐怖的壓力席捲而來,壓的他呼吸都急促了起來,身體晃了晃,直接癱坐了下來,惶恐不安的說道:“那現在怎麼辦……怎麼辦……寡人不想死,不想死!”

他宛如抓住了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,撲向了郭開,抓住了他的衣袖。

“老師,你一定有辦法對不對,救救學生,我不想死啊!!”他直接崩潰大哭了起來,顯然已經承受不住這種壓力了,生死之間有大恐怖,尤其是對於趙遷這種貪圖享樂的人,他更加怕死

趙遷只想當大王享受人生,他可不想因為擔任大王而死,他還沒到二十歲,還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揮霍。

只有光腳的人才不會怕死,畢竟本就一無所有,死了又如何。

可你見到哪個有錢人不怕死的?

對於趙遷的表現,郭開沒有絲毫意外,對方是他一手培養的,自然清楚趙遷的秉性如何,對方充當一位傀儡君王無疑是合格的,可讓他處理這種事情,無疑是為難他了。

不過如今這個局面,可不是郭開想看到的,可他沒得選,生死皆在趙言一念之間,而他也不想死。

怕死這上面,郭開與趙遷無疑是一樣的。

郭開看著他惶恐不安的眼睛,沉吟了少許,緩緩說道:“大王,眼下這個局面,臣也無能為力,不過大王若是不想玉石俱焚,那還有一條路可走。”

“什麼路?!”趙遷追問道。

郭開看著趙遷,沉默不語。

趙遷與郭開對視了片刻,頓時明悟了郭開的意思,頓時聲音都顫抖了幾分:“老師的意思……是讓寡人降了?!”

“事到如今,唯有此法,可保全自身。”郭開點了點頭,緩緩說道,“……大王若是不願,臣也可以領兵與秦國玉石俱焚!秦軍想要踏破邯鄲,得踩過臣的屍體!!”

他說的鏗鏘有力,說的很堅決,宛如他才是趙國的肱股之臣,擎天巨擘。

趙遷信了,沒有絲毫懷疑,沒有一個學生會懷疑自己的老師,尤其是從小便教育自己享樂的老師,他看著欲玉石俱焚的老師,連忙說道:“老師不必如此,事到如今,降了便是……”

只要能活著,趙國……給了便是。

郭開聞言,沉默了片刻,才低聲道:“大王放心,臣拼死也會保全大王!”

……

與此同時。

太后的寢殿裡,倡後也收到了郭開命人傳來的訊息。

她正坐在窗前,手裡捏著一把木梳,目光落在那面打磨得光可鑑人的銅鏡上,銅鏡裡映出一張保養得宜的面容,眉眼間依舊帶著幾分年輕時的明豔,可此刻那雙鳳眸裡卻沒有了往日的光彩,只有一種深沉的疲憊與麻木。

侍女跪在簾外,低聲稟報:“太后,相國大人說,大王已經下了決定,城門最遲明日便會開啟,請太后早做打算。”

倡後沒有回頭,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,手中的木梳停在半空,過了很久,才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聲音輕得像一陣風穿過空曠的殿堂。

她想起很多事。

想起初見趙言的那一年,他年輕、英俊,眼睛裡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,那時候的趙國還是趙國,一切都還沒有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。

她想起那些個夜晚,她靠在趙言懷中,聽他說那些關於太平盛世的話,那時候她信了,甚至也為之感動過……可後來她還是選擇了自己的兒子、自己的權力、自己的趙國。

如今,什麼都沒了。

一切宛如過眼雲煙,所謂權力,所謂太后,竟也如此不堪一擊。

“……哀家真是不甘心。”倡後咬了咬下唇,眼中帶著掙扎與不甘,她大權在握才數年光景,便眼睜睜的看著趙國兵敗如山倒,明明數月之前,趙國才剛剛滅了燕國,有一統天下的架勢。

可為何會如此不堪……

底下人都是廢物嗎?!

“趙言……”

倡後再次想起了那個男人,那個讓她至今回憶起都有些戰慄的男子,當初若是將對方留下,與對方共享權力,局勢是否會發生改變,可惜,世上沒有如果二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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