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3章 拖下去
夜色蒼茫如鐵幕，將天地間最後一線灰白吞沒。
司馬尚所率領的潰軍並未繼續向著邯鄲潰逃，而是選擇了原地駐守，當這道命令傳達下去的時候，不少人都是瞠目結舌，不明白司馬尚怎麼突然下達這樣的命令。
若是要決一死戰，為何不再之前開始，非要逃到這裡在停下，這不是開玩笑嘛？
不過不解歸不解，卻無人違抗這道命令。
他們吃了敗仗，士氣低迷，可他們還有身為軍人的基本素養，那就是服從，至於抗命，古代軍隊中，這種行為會連累無數人，且基本上逃不掉，必死無疑。
沒人會選擇這樣愚蠢的行徑。
繼續打下去，或許還有生還的可能，可若是不聽從命令，那抗命之人必然是第一個死的，且所屬小隊，也會被一同株連，甚至更上一級也會受到牽聯。
很快，趙國殘軍在無名土坡南北兩側展開，開始構築防線。
說是防線，其實簡陋得可憐。
營柵是用砍倒的矮樹和拆下來的車板臨時拼湊的，帳篷倒是搭建起了幾個，不過都安排了傷員，其餘的直接靠著自己的兵器坐在露天的泥地上，就像一群撿破爛的，再無之前的精氣神。”
司馬尚看著這一幕，一時間五味雜陳。
他不知道他們究竟能撐多久，又是否能拖到邊軍精銳抵達，一種無力感與迷茫感充斥著心頭，讓他的眼神都空洞了幾分，看著遠處夜空閃爍的星辰。
就在這時，一名校尉小步而來，隨後在司馬尚身邊低聲稟報：“將軍，秦軍的攻勢停下來了！”
停下來了？！
司馬尚聞言頓時一驚，旋即眼神微微閃爍，陷入了沉思。
這段時日，秦軍的攻勢可從未減緩過，如今突然停了下來，明顯有些蹊蹺，是臨時休整，還是……司馬尚從懷中取出堪輿圖，仔細看了起來，許久之後，他眉頭緊鎖。
“王翦的胃口很大，他想一口氣將我們全部吞了……”
司馬尚對於王翦的決策並不意外，換做自己是對方，也不會放過眼下這個絕佳的機會，不過這也給了他們喘息的時間，他沉默少許，看向身後的親衛。
“傳令各營，加速修建防禦工事，留給我們的時間只有今晚……還有糧食，接下來改為一日一餐，減少活動，我們的目標是堅持下去，只要等到援軍，這場仗，我們不會輸！”
他的語氣極為堅定，不見一絲迷茫，彷彿是真的這般認為的。
一旁的校尉聞言，心中稍微鬆了一口氣，只要有援軍就好，怕就怕他們孤立無援，那下場就堪比當年的長平之戰……斷水斷糧，只能投降，最終慘遭坑殺。
司馬尚看著眾人目露的希冀之色，再次陷入了沉默，他不知道援軍是否能抵達，可他只能賭，畢竟若是不賭，最終的結局未必會比眼下好到哪裡去。
再往後退，那可就到了邯鄲了。
難不成要棄了邯鄲，繼續往北逃？
燕國的下場可還歷歷在目。
……
另一邊。
隨著秦軍的大網逐漸鋪開，對於司馬尚的合圍已經完成了大半，對於王翦而言，這場戰役的勝負已經沒有懸念，唯一需要考慮的是這頓大餐如何吃下去，且以最小的代價。
王翦領兵不喜歡與敵人死磕，他喜歡以大勢碾壓，以最小的傷亡獲取最大的戰果！
就在王翦考慮這個問題的時候，陡然聽到斥候傳令，趙軍竟然不逃了，選擇原地駐守，擺出了一副魚死網破的架勢。
這異常的舉動頓時吸引了王翦的注意力，按照正常潰兵的邏輯，司馬尚應該帶著殘部全力向邯鄲撤退，依託城牆和守軍重新組織防禦。
邯鄲城高池深，城中尚有萬餘守卒和足夠的糧草，若退入城中，這一仗還能再拖上數月，或有時機轉變的可能，可司馬尚沒有退，他在一個無險可守、無糧可倚的無名土坡旁邊紮下了營。
這很不合理。
莫非趙軍還有援兵？！
王翦領兵素來謹慎，哪怕對手再弱，他也不會小覷絲毫，畢竟戰爭只有一個贏家，一旦輸了，那將會失去所有，同時也會將自己的國家置於萬劫不復之地。
他沉吟了片刻，對著下方的一名偏將沉聲道：“傳令下去，左右兩翼各向前推進五里，把南面那條路也堵上，中軍主力暫不壓上，先穩住陣腳，等斥候把情況摸清楚再說。”
“將軍這是要……合圍？”騎尉試探性地問了一句。
“既然他不想走，那就別走了。”王翦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，“把口袋紮緊，一口一口吃。”
命令傳下去之後，秦軍的陣線開始緩慢而有序地移動，所有人都能感覺到那種無形的壓力正在一圈一圈收緊，像一條慢慢纏上獵物的蟒蛇。
待到翌日正午，派出去的斥候將打探的訊息傳回，百里之內並無援軍的跡象，邯鄲那邊更是安靜的可怕，城池都封門了。
王翦點了點頭，示意對方繼續打探，而在這時，一名羅網殺手來到王翦賬內，將一封趙言書寫的密信遞上。
邯鄲有訊息了？！
王翦迫不及待地開啟密信，一目十行地閱讀了起來。
其上內容不長，卻將邯鄲的情況闡述得明明白白，甚至包括了趙國軍隊的排程以及接下來的安排。
“……趙王遷已命司馬尚原地駐守，為邊軍回防爭取時日。”
“此策乃本侯所謀，被郭開所獻，趙王遷準之……另，郭開已暗中掌控邯鄲禁軍，趙王遷對此一無所覺……”
王翦看到這句話，目光微微一頓，隨後繼續看了下去。
“……李牧遺體已運抵邯鄲，郭開下令秘不發喪，對外宣稱李牧系秦國刺客所殺……邊軍精銳已由韓倉前往安撫，不出意外，數日內便會歸降秦國。”
“將軍只需兵臨城下，邯鄲城門自會開啟……”
待看完最後一個字，王翦才緩緩將帛書放下，同時深吸了一口氣，平復了一下內心激動的情緒，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這般興奮過了，可隨趙言出征趙國這一次，他卻清晰地感受到了這種興奮。
無他，這一仗打得太過離奇，順利得甚至有些不可思議。
他打了大半輩子的仗，從士卒做到將軍，見過正面決戰的血戰，見過以少勝多的奇襲，見過圍城攻守的消耗，可他從沒見過這樣的仗……自家統帥坐在敵國的大本營中，指揮對方軍隊送人頭，甚至開城投降。
他甚至無需親自上前線殺敵，只需動動嘴皮子，便讓十幾萬條活生生的性命自願鑽入他設計好的包圍圈之中。
王翦沉默了好一會，才發出一聲聽不出情緒的嗤笑，眼中帶著幾分嘲諷與無奈，那是一種無語到極致的笑容，他本以為的對手，如今就這般被趙言玩弄於鼓掌之中。
趙言此子確實有些可怕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壓下了內心的躁動，隨後招來幾名偏將與校尉，凝聲道：“傳令下去，明日卯時，全軍壓上……左翼騎兵負責截斷趙軍向北突圍的通道，右翼步卒從東面推進，中軍主力正面突破。”
“三日之內，老夫要看到這支趙軍的防線被徹底撕開！！”
“諾！”
眾人齊聲應道，旋即陸續下去開始安排。
王翦緩步走出營帳，他來到一處高臺之上，眺望遠處的趙國營地，那簡陋的營地之中，隱約間能看到趙國士卒忙碌的身影，他知道，這些人，大多活不到後日。
秦國士卒需要戰功，而殺敵永遠是秦國士卒最渴望的功勳！
當日午後，秦軍的合圍徹底完成。
左翼騎兵封住了北面的丘陵地帶，右翼步卒卡住了東面的河谷，中軍主力列陣於南面，西面則是連綿的山坡和密林，表面上看起來像是留了一條出路，實則是一條絕路。
圍三缺一，剩下的活路必然佈滿了陷阱，一旦有人試圖從那裡突圍，迎接他們的將是早已備好的伏擊。
趙軍營地裡的氣氛越來越沉。
士卒們大多已經知道他們被圍了，即便沒有人明說，那些不斷收縮的秦軍旗幟和越來越近的火光也已經說明了一切，同時糧食也逐漸見底，今日的飯食已經縮減到了一頓，且一碗稀粥之中，能見到的米粒屈指可數。
不過沒有人抱怨，所有人都沉默地端著碗，一口一口地把那碗稀粥喝下去，積蓄最後一點力氣。
論士卒的戰力與意志力，趙國計程車卒不見得弱於秦軍，奈何，他們最上層的人不當人。
時間轉瞬即逝，很快便到了決戰之日。
隨著秦軍戰鼓擂響，趙國眾人便看到了緩緩壓來的黑色浪潮，沉重的腳步聲掀起煙塵，最前方是十數只機關獸，它們那冰冷的機械豎瞳正漠然的注視著他們。
一種無聲的壓迫感席捲所有人的心頭，讓人恐懼、窒息。
司馬尚身後的傳令兵臉色微白，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聲音：“將……將軍，他們要攻了。“
“傳令下去。“司馬尚的聲音很穩，不見絲毫慌亂，“第一道營柵前，弓手準備，等敵軍進入五十步再放箭，盾兵頂在前面，長戈手在兩翼待命。“
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那些正從泥地上爬起來的趙國士卒，補充了一句：“告訴各營校尉，此戰，我們沒有退路……不要忘了長平之戰的血仇！！“
傳令兵聞言，頓時臉色通紅，彷彿打了雞血一般，拱手應道：“諾！”
十數頭機關獸率先衝出，將那簡陋不堪的防禦工事直接碾碎，而隨著缺口被開啟，後方的秦軍開始加速，趙軍這邊也開始抵抗，為數不多的箭矢盡數射出，釘入秦軍陣列中。
有人中箭倒地，但後面計程車卒立刻補上，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前壓。
在機關獸的加持下，趙軍防線的缺口越撕越大，秦軍不斷湧入，盾兵在前格擋箭矢，長戈手跟在後面，矛尖從盾牌縫隙中探出，像一排淬了毒的獠牙。
與此同時，趙軍沒有任何猶豫，直接迎了上去。
兩股洪流撞在一起的瞬間，軍械切入血肉的聲音、骨骼被重物砸碎的悶響、士卒瀕死時的慘叫，交織成一片渾濁的嗡鳴，這片戰場宛如大型絞肉機。
司馬尚冷漠的注視著這一切，他是這場戰役的統帥，需要知道戰場上的每一個變化，同時對此做出應對。
“右翼，秦軍繞過來了。“一名斥候騎馬而至，沉聲彙報。
司馬尚霍然轉頭望去，只見右翼那片低矮的丘陵後，果然有一隊秦軍騎兵正沿著山腳快速穿插而來，他們已經繞過了右翼步卒的正面，正朝趙軍陣線最薄弱的後方位置斜插過去。
“右翼壓上！把缺口堵住！“司馬尚聲音冷酷至極，很從容的下達了指令，“傳令右營，把所有能用的人都頂上去，不要讓他們衝到後方！”
秦趙之戰，隨著李牧的死亡，司馬尚也在迅速成長，從一開始被王翦壓著打，到如今已經能鬥幾個回合……實踐永遠是最好的老師，只是代價太過高昂，根本不是一般人所能承擔的。
單單是心理壓力，便足以碾碎當時九成九的人。
畢竟司馬尚此刻每一道命令下達，都將決定數千人的生死，而如今這十數萬的性命都在他的肩上挑著。
命令很快被傳了下去，右翼的趙軍開始倉促調動，可惜速度慢了半拍，被秦軍撕開了一道口子，頓時大量的秦軍湧入，開始與趙軍正面廝殺。
短短時間，多點開花。
司馬尚的額頭也開始冒汗，眼神不斷閃爍，那是思緒不斷運轉的表現，就像下棋一般，你必須預測對方下一步棋如何落子，單論用兵，他自然是不如王翦，他唯一的優勢便是守方，只要不斷擋住對方攻勢即可。
只要能拖下去……便會有勝利的希望。
如今的司馬尚也在自我催眠，選擇了相信趙王，相信燕地邊軍精銳能回援邯鄲，與他一同擊退秦軍。
PS：抱歉，昨晚喝多了，明天補……人老了，喝五瓶啤酒就不省人事了，我昨晚還打算碼字的，結果倒在床上就起不來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