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2章 不要誤會,我是自己人
狂風倒卷,灰塵肆虐。
趙國的軍隊正在亡命撤退,期間哪怕有人想要死戰,可當四周不斷有人後撤的時候,心中那份勇氣也會隨之洩去,而接下來便是真正的兵敗如山倒,不斷被秦軍追上蠶食。
所謂的窮寇莫追,那是擔憂對方還有伏兵埋伏,可數十萬人的大軍團作戰,所謂的伏兵便是笑話。
尤其是王翦這等當世名將,豈會給敗兵反擊的機會,從頭到尾都是合圍的架式,壓根不滿足於擊穿防線,他要的是將司馬尚所率領的十數萬精銳全部吞了!
一戰定乾坤!
在這種情況下,司馬尚就算留有伏兵,也毫無用處,敵人的包圍圈如同一隻大手合攏,你還在內部搗鼓小把戲,它能改變眼下的困局嗎?
答案顯而易見。
隨著時間的流逝,司馬尚也漸漸麻木了,眼神中都流露出幾分迷茫,他甚至懷疑自己不會領兵打仗了,李牧只說了後撤,卻未曾說撤往何方,再往後,可就是趙國王都了。
就算他們入了城,可真能擋得住秦軍的攻城嗎?!
難道趙國真的要在他們這代人手中走向滅亡?!
他騎在馬上,回頭望了一眼,暮色裡,秦軍的旗幟像一片翻湧的黑色潮水,從地平線上漫過來,前鋒的騎兵已經死死咬住了他們,除了斷尾求生,再無其他選擇。
可就算斷尾了,也只能減緩秦軍的進攻腳步,並不能真正地擺脫他們。
“將軍,後營快撐不住了!”一名滿身塵土的騎尉策馬衝到他身側,聲音嘶啞,嘴唇乾裂得滲出血絲,“劉校尉讓我問您,能不能調一隊弓手回援,把他們接應下來……”
司馬尚陷入了沉默,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,麻木地看向遠處那片越來越近的黑色潮水,它們正不斷吞噬著趙國。
劉校尉,他記得此人,三十幾歲,寡言少語,與秦軍交戰從不惜命,三天前還頂在左翼硬生生攔了秦軍半個時辰的衝鋒,給主陣爭取了撤出來的間隙。
如今,他也撐不住了。
司馬尚想救下對方,奈何手中已經沒有多餘的弓箭手了。
“告訴他,再撐半個時辰,之後便可往後撤……我會派兵接應他。”他聲音低沉且沙啞。
半個時辰……
騎尉嘴唇動了動,最終什麼也沒有說,隨後勒轉馬頭,狠狠一鞭抽在馬臀上,朝後營的方向疾馳而去,他心裡清楚,劉校尉等人已經被拋棄了。
司馬尚看向前方,主力正在向邯鄲的方位撤退,而後方,王翦正不斷蠶食著他們,他一時間對李牧最後的交代產生了疑惑,後撤真的是明智的選擇嗎?若是選擇在原地與秦軍決一死戰,結局會不會更好一些,至少能重創秦軍。
可如今,說什麼都遲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,也不知道邯鄲那邊,那個坐在王宮裡醉生夢死的大王,究竟有沒有想過,他們這些趙國兒郎正用性命為趙國續命!!
或許他們從未想過這個問題……
半個時辰一晃而逝,劉校尉等人徹底失聯了,而所謂的派兵支援,也只是一個幌子,司馬尚不可能幹出葫蘆娃救爺爺的操作,為了救少數人,將大部分人搭進去。
慈不掌兵,尤其是戰爭失利的時候,司馬尚必須考慮大局,再不濟,他也得保住剩餘的大部分精銳,之後或可憑藉王城的優勢抵禦秦軍。
司馬尚的想法是目前局勢唯一的解法,可就在此時,一封來自邯鄲的軍令送到了他的手中。
“大王有令,命司馬將軍即刻原地構築防線,抵禦秦軍,堅守待援,為邯鄲爭取時間……燕地邊軍精銳不日將至,屆時合兵一處,共破秦軍。”
軍令很簡潔,看上去似乎很振奮氣勢,可司馬尚卻沉默了。
換做李牧還在的時候,司馬尚自然不會懷疑這一道軍令,可如今李牧死了,大王真的能指揮得動邊軍精銳嗎?
他知道那些人。
他們比邯鄲城的這些精銳更懂得打仗廝殺,常年與北地胡人交戰,早就讓他們磨練出了最堅毅的鬥志與體魄,可他們都是李牧的兵,他們可不會認趙王遷的王印。
讓他們抵禦胡人,他們不會猶豫一絲一毫,可讓他們抵禦秦軍,守護邯鄲,尤其是眼下李牧死的不明不白……
司馬尚如何指望他們的救援。
”今夜的風,似乎格外的淒涼……”他抬頭看向天空的星辰,喃喃自語。
……
與此同時,燕地。
日夜兼程的韓倉終於抵達了此番的目的地,邊軍大營。
此處軍營距離昔日燕國王都不過數十里,按照原先的計劃,他們會強攻燕國王都,殲滅其中的叛軍,可他們尚未抵達城下展開攻城,便收到了羅網那邊的傳信……李牧死了。
訊息是真是假暫且不知,可所有的邊軍精銳都在同一時間停下了腳步,同時派出斥候,打探訊息。
直至確定訊息。
韓倉邁入軍營之時,便發現其中佈陣嚴謹,並未因為李牧之死而有一絲一毫的慌亂,可見這支軍隊的素質,無愧李牧一手打造的精銳。
當他邁入營帳之時,其中已經坐了七八個人,皆是邊軍各部的都尉與偏將,年紀大多在四十歲上下,臉上帶著北地風霜磨出來的粗糲線條。
面對韓倉這位來自邯鄲的重臣,無一人起身相迎,每個人的眼中都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冷意。
顯然李牧的死,讓他們這些人對趙王遷等人徹底失去了信任,若非他們還是趙人,加上此刻秦趙之戰已經到了關鍵時刻,不少強硬派都打算直接攻入邯鄲,找趙遷等人要個交代。
韓倉拱手一禮,沒有因為眾人的冷淡而露怯,他摘下斗篷,露出那張保養得宜、帶著幾分油滑精明的面容,目光從容地掃過帳中每一張臉。
“諸位將軍,在下韓倉,奉大王之命前來傳令。”
“大王之命?!”
韓倉的話語剛剛落下,坐在主位左側的一名中年將領猛地站起身,聲音冷酷且充滿惡意:“大王尚未給李牧將軍之死一個交代,現在竟然還有臉派人來傳令?老子呸!!”
訊息傳得這麼快?!
韓倉聞言一愣,旋即明白,必然是趙言的手筆,難怪對方讓他來談判,顯然這邊已經做好了準備,他沉吟了少許,繼續說道:“既然諸位已經知曉了,那大王那邊的命令便不重要了。”
“?!”眾人聞言面面相覷,一時間有些懵,搞不懂韓倉此言何意。
“大王原本的意思是趁李牧之死的訊息尚未傳來,假借李牧之命,讓諸位將軍領兵去抵禦秦軍,順便藉此機會,將邊軍軍權重新歸於王權。”韓倉直接將趙遷與郭開賣了,不急不緩地說道。
營帳內眾人的目光頓時冷徹了下去,有幾個更是伸手搭在了腰間的劍柄上。
“此事暫且不談,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情,李牧將軍究竟是怎麼死的!”為首的將領目光冰冷地盯著韓倉,緩緩地說道,“不要告訴我,你不知道!”
“我知道你是郭開的心腹,又是趙遷身邊人,李牧將軍的死絕對有貓膩,不要逼我對你用刑!”
韓倉聞言不見絲毫慌亂,語氣更是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,他平靜地交代了事情的始末,緩緩說道:“……此事乃是郭開給秦國的投名狀,他派遣邯鄲宮中禁軍,圍殺了李牧將軍!”
“該死,我就知道!”之前說話的中年將軍最先忍不住,咬牙切齒地說道,“郭開!我誓殺汝!!”
“還猶豫什麼,我們直接返回趙國,攻入邯鄲,殺了趙王與郭開,為李牧將軍報仇!”
“乾死他們!!”
……
一時間,群情激憤,比起秦軍,自己人的背叛顯然更加讓人憤怒,尤其是郭開與趙王一直都不待見邊軍,往日裡待遇剋扣不說,如今更是害死了李牧,他們豈能不為李牧報仇。
新仇舊恨疊加,他們只想掀翻整個趙國。
韓倉待眾人發洩得差不多,才繼續說道:“諸位將軍,在下此番來,並非為了趙國,而是代表秦國武安侯趙言,給諸位將軍帶一句話。”
聞言,眾人皆是一愣,顯然他們都知道趙言是誰。
“你什麼意思?你也歸降了秦國?!”為首的將領不可思議地盯著韓倉,他感覺趙國簡直荒誕不羈,郭開為了給秦國投名狀,害死了李牧,其心腹韓倉,更是代表秦國武安侯趙言來傳話。
趙國怎麼能爛到這種地步,偏偏這些人還在趙國身居高位,這一點是最讓人絕望的。
“不,在下一直都是武安侯的人,昔日武安侯被郭開等人逼入秦國,武安侯便已經算到了今日,因此將我留在趙國作為內應!”韓倉看著眾人,侃侃而談,“昔日上將軍在趙國如何,諸位應該清楚,當初合縱伐齊,上將軍更是為北地邊軍送去了大量的糧草與軍械!”
帳中瞬間安靜。
那段過往是北地邊軍為數不多能記住的……趙言給他們送來了足夠過冬的糧食和冬衣,還補了一部分軍餉,而且送來的東西沒有剋扣,沒有以次充好。
這無疑是破天荒的事,所以眾人記得很清楚,只可惜,趙言後來去了秦國。
韓倉繼續說道:“武安侯讓韓某帶話,秦趙之戰打到這個份上,邯鄲城破只是遲早的事!諸位將軍若還想著替趙國賣命,那便是把自己和手下的兄弟們一起推到絕路上。”
“趙國已經不值得你們賣命了,你們守的是北地,不是邯鄲,你們要保的是北地的百姓與弟兄們,而不是邯鄲那位只知道縱情享樂的趙王!”
他頓了頓,看著帳中諸將陰晴不定的神色,聲音放低了幾分:“武安侯還說了,李牧之死,與郭開有關,秦趙之戰結束後,郭開可以交到你們手上,任由你們處置,是殺是剮,悉聽尊便。”
這句話無疑份量很重。
李牧之死乃是他們心中拔不掉的那根刺,如今有人遞過來一把刀,告訴他們可以親手把那根刺拔掉,哪怕有人知曉此事與趙言也有一定的關係,可趙言如今身為秦國武安侯,大家各為其主,他們又能指責什麼。
難不成真的要為趙國那些人與秦軍死磕?!
兄弟們的命便不是命了嗎?!
“此外,武安侯承諾,北地軍隊保持原有編制,無需遣散,不受秦軍排程,依舊由你們統領,繼續鎮守北境,抵禦胡人南下。”韓倉的聲音繼續響起,加大籌碼,“秦國按月撥付糧草軍餉,與秦軍同等標準,每年冬季之前額外增撥一批過冬物資……武安侯還說,他們是一群值得敬佩的人,為了守護自己的家園,常年身居北境苦寒之地,你們應該活下去,而不是替一個不值得的趙國去陪葬。”
眾人皆是保持沉默,不過有不少人的眼中閃爍著些許波瀾,握緊了拳頭,顯然被韓倉的話語說動了。
“無憑無據,我們如何信你?”為首的將領盯著韓倉,沉聲道。
不是他不信,而是韓倉的話語過於驚悚,讓人不得不懷疑,他們這些人過慣了苦日子,何曾這般被當成過人,給予過尊重……
“我只是傳話之人,武安侯不日便會親至,與諸位達成協議,至於武安侯的為人,想必大家都清楚,他沒必要欺騙大家,諸位若是還不信,不妨看看韓國的白甲軍,血衣侯白亦非至今還統領著十萬白甲軍,秦國未曾動他一絲一毫。”韓倉面色平靜的給出了回答。
“若是武安侯真能做到自己所言的,我等可以為武安侯效力!”為首將領並未有任何猶豫,沉聲的說道。
這句話不包含任何情緒,身為如今的邊軍統帥,他必須得給十數萬弟兄們找一條活路,邯鄲城的那些雜碎顯然不值得投靠,更不值得效力,此刻趙言伸出了橄欖枝,他豈能不接住。
至於叛國……趙國何曾將他們當成過人,又何曾將北地百姓當成過人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