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1章 賣母求榮?!
夕陽西下,殘陽如血。
邯鄲。
城門前的官道上,行人已經稀落了大半,突然,急促的馬蹄聲自遠處響起,順著視線望去,只見一騎快馬正飛奔而來,在沿途官道上揚起一路黃塵。
隨著快馬臨近,眾人才看到騎馬之人乃是一名前線傳訊兵,此刻臉色慘白,身上甲冑染血,似乎是從什麼地方衝殺出來的一般。
“前線急報——!”
伴隨著一道低沉急促的聲音,傳訊兵直接騎馬闖入城內,期間沒有絲毫減速的意思。
城門口的守衛自然不會阻攔,他們大多都是人精,很懂得察言觀色,這是常年看守城門練出來的,此刻看到傳訊兵的神態,幾人都意識到了不好,一時間面面相覷。
莫非前線戰事吃緊?!
想到這裡,他們心頭也不禁蒙上了一層陰霾,不過內心的猜測無人回答,幾人無聲地目送傳訊兵向著王宮的方位疾馳而去。
街邊的百姓紛紛避讓,有人駐足觀望,有人低聲議論,那些蹲在城根下等活的腳伕也站了起來,伸著脖子看著傳訊兵消失在長街盡頭,誰都沒有說話,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出現了變化。
這世上沒人是傻子,尤其是常年生活在邯鄲的老趙人,他們經歷了太多的慘變,此等場景,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了。
最先收到訊息的不是趙王遷,而是相國郭開。
如今王城的禁衛軍盡數歸郭開掌控,他若是不想,外界沒有任何訊息能傳到趙王遷的耳中,無他,欺上瞞下而已,昔日趙王偃時期,郭開便能玩出的操作,如今自然更盛。
他此刻眯著眼睛看著身下單膝下跪的傳訊兵,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把玩著大拇指的玉扳指,耐心地聽著對方的彙報。
“相國大人,前線潰敗!王翦大軍全線壓境,司馬將軍不敵,已命全軍後撤……”傳訊兵言簡意賅地將情報彙報了上去,同時雙手捧著一卷帛書。
郭開掃了一眼身側的侍從,待得對方將帛書遞上,他才將其緩緩開啟,一目十行地閱讀了起來。
其上字跡頗為潦草,內容不長,寥寥數語,卻將前線這幾日的局勢交待得清清楚楚。
李牧死訊傳開後,軍心動盪,王翦三路並進,司馬尚竭力組織抵抗,卻因各營排程失靈、號令不一,防線在第二日便被秦軍從中路撕開一道口子,右翼包抄的秦軍截斷了退路,左翼的河谷防線在當夜便宣告失守。
司馬尚下令全軍後撤,向邯鄲方向退守,沿途又遭秦軍追擊,損失慘重,能戰之兵已不足半數。
郭開擺了擺手,示意傳訊兵下去休息,隨後盯著帛書沉默不語,他知道李牧死後,前線必然會崩潰,以司馬尚的能力,根本不足以調動如此大的軍隊,更別提對手還是王翦這等秦軍名將。
只是他未曾想到,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,幾乎是李牧死後不久,前線便直接崩潰了……
李牧當真這般重要?!
郭開搖了搖頭,並未繼續思考這個問題,畢竟人都死了好久了,屍體都已送至邯鄲,想這些毫無意義,比起郭開與趙國的未來,他目前更應該考慮另一個問題,他該如何保全自身。
雖說趙言對他從未食言過,但事關自家性命,總不能全部寄託在趙言身上,他需要籌碼,更需要秦王的承諾!
他沉吟了少許,對著身側的侍從吩咐道:“傳令下去,全城戒嚴,任何人不得出入!違者以通敵論處!“
“諾!”侍從拱手應了一聲。
處理完這邊的事情,郭開便起身去了後院,將前線崩潰的事情告知趙言,不過趙言這邊早就得到了羅網的傳信,時間要比郭開早上數個時辰。
“恭賀侯爺,不日便能再滅一國,建不世之功!”郭開臉上帶著諂媚的笑容,恭維道。
“此番能如此順利滅亡趙國,大哥功不可沒,昔日許諾大哥的事情,我一定會兌現,此事大哥無需擔心!”趙言知道郭開的擔憂,不由得再次畫大餅。
“正所謂千金市馬骨,秦國志在一統天下,日後少不得需要大哥這類的人才,必然不會在此事上食言。”
被揭穿小心思,郭開倒也不尷尬,反而神色安定了幾分,他是真的擔心自己被卸磨殺驢,自己如今的身家性命盡數被趙言拿捏著,生死皆在對方一念之間,這種情況下,又怎能不慌。
趙言若是最後毀諾了,他又能如何……人為刀俎我為魚肉,只能認命。
“正好還有一事需要大哥去做,司馬尚那邊雖然撤軍,但並未全軍覆沒,尚且還有十萬左右的可戰之兵,他們若是湧入邯鄲,必然會影響到趙國的滅亡。”趙言話鋒一轉,緩緩說道。
“侯爺的意思……”郭開秒懂,連忙追問道。
“不要讓他們入邯鄲,命司馬尚原地構築防線,抵禦秦軍,為燕地邊軍回防爭取時間。”趙言不急不緩地說道,他輕飄飄地一句話,將司馬尚以及他所統領的十萬兵馬畫上了句號。
以司馬尚等人的狀態,此刻對上勢頭正盛的秦軍,其結果只有一個。
狠還是你狠啊……郭開嚥了咽口水,聽懂了趙言的意思,旋即點了點頭,應道:“我明白了,等會便入宮讓趙遷下令,不過燕地邊軍那邊,侯爺打算如何處置?!”
十數萬的邊軍精銳可是趙國最能打的一批人,他們桀驁不馴,除了李牧之外,不聽從任何人的命令。
“我自有打算。”趙言看著郭開脖頸上的腦袋,輕聲說道。
趙國的邊軍只認李牧,那是因為李牧庇護了北地數十載,給了他們身為人的尊嚴,也給了他們活下去的希望,這份恩情比任何東西都大,遠勝一個趙國的名頭。
李牧如今死了,此事自然需要有人給出交代,沒有什麼比郭開的腦袋更合適的了。
趙言曾經身為趙國上將軍,合縱伐齊之時,為北地送去了大量的糧草輜重,後被郭開等人逼入秦國……以此為切入點,很容易便能得到邊軍各部的信任。
最關鍵,仗打到這種地步,他們不可能為了趙國繼續死磕下去。
趙言為韓國白甲軍爭取的條件,同樣能給他們,甚至給予他們一定的自主權,未來若是對北地胡人動兵,白甲軍以及趙國邊軍便是最好的先鋒!
至於給郭開的許諾……
做兄弟的只是口頭上說說,你真信了啊?!
換做統一之戰剛剛開始的時候,或許還得猶豫一二,可趙國一旦被滅,秦國的對手便只剩下楚魏兩國,郭開之流的作用著實不大了,最關鍵,兩國實在找不到類似於郭開這樣的戰神。
除此之外,趙言也不打算繼續參與接下來的一統之戰了,做人得懂得急流勇退,適當將功勞分潤出去,如此,你好我好大家好……吃獨食是沒有好下場的。
郭開不疑有他,微微點頭,起身告辭。
待其離去。
大司命微微舒展了嬌軀,撐起傲人的弧度,隨後插著小蠻腰,微微側眸,詢問道:“我們什麼時候離開邯鄲?我不太喜歡這個地方。”
“快了,沒幾日了。”趙言估算了一下時間,以王翦的效率,應該在這個月底便能攻入邯鄲,到時自己便可乘坐機關獸返回咸陽,說不定還能趕上姐姐與焱妃生產。
……
郭開抵達王宮的時候,趙遷剛剛睡去,他只能命人將趙遷從榻上強行拽起,期間自然少不得一頓折騰。
他剛喝了不少酒,又服用了五石散,以此助興,此刻滿臉浮腫,雙眼佈滿血絲,整個人像是剛從泥裡撈出來一般,待內侍在他耳邊急聲說了幾句,他迷迷糊糊地聽了一會兒,才猛地驚醒了過來。
“你說什麼?秦軍……打過來了?“趙遷頓時一身冷汗,醉意全無,滿臉的忐忑,骨子裡的慫怯暴露無遺。
仗著趙王的身份,他對待趙國臣子自然耀武揚威,可面對秦國,他所謂的趙王身份毫無意義,反而會讓自己成為眾矢之的,趙遷還沒蠢到連這一點都意識不到。
他猛地從榻上坐起來,赤腳踩在冰涼的金磚上,胡亂扯過一件外袍披上,跌跌撞撞地朝殿外走去,很快便見到了郭開。
趙遷顧不得其它,連忙撲了過去,緊緊的抓著郭開的衣袖,聲音都發抖了,再無之前的無所吊謂:“老……老師,秦軍真的打來了?怎會如此,前線怎會突然崩了?!”
“是我們低估了秦軍的決心與戰力!”郭開深深的吐出一口濁氣,一臉頹然的說道,“大王,前線確實已經失守了,王翦大軍正朝邯鄲壓來,以眼下城中兵馬,正面迎敵無異於以卵擊石。“
開口便是恐嚇,對於自己的學生,郭開很清楚趙遷的秉性,貪圖享樂與其父王一般無二,可論起擔當,趙遷不及其父王萬一,更別提魄力與大局觀。
你能指望一個自幼喜歡吃胭脂的青年能有多少能力?!
君王也是人,而不是神。
“那……那怎麼辦?要不我們收拾東西跑路吧?”趙遷臉色頓時白了,一時間急病亂投醫,胡話張口就來,讓人懷疑他腦袋壞掉了,已經失去了基本的思考能力。
聞言,就連郭開都忍不住嘴角抽搐,他覺得自己往日還是高估了趙遷,這小子何止沒有擔當,遇事簡直連女人都不如,虧他之前還打算御駕親征,怕不是要帶著整個趙國去送。
他沉聲道:“大王,邯鄲還在,我們還沒有敗,豈能棄城而不顧,何況大王乃是趙國的君王,怎能率先投降……臣已經命人封了城門,如今誰也出不去!”
頓了頓。
郭開繼續說道:“臣這麼做,也是為了大王好……如今邯鄲城內人心惶惶,若城門一開,城中那些大戶、士卒以及那些早已動搖的百官,會一個個聞訊而逃,屆時邯鄲便是一座空城,就算秦軍不攻,也會自行瓦解。“
“邯鄲能擋得住嗎?!”趙遷嘴唇哆嗦了一下,聲音中都多了幾分哭腔,“要不與秦國求和吧?寡人記得秦軍的統帥乃是趙國昔日的上將軍趙言,他與母后有舊,寡人讓母后去求求他!”
郭開呼吸一窒,他一直知道趙遷很廢物,可沒想到他能廢物到這種地步,連賣母求榮都幹得出來,不過這種毫無底線的騷操作,倒是得到了他的真傳。
“可以試試,不過眼下更重要的是調集兵馬回援!”他給出了肯定的答覆,“前線雖然潰敗,但司馬尚手下還有可戰之兵,加上燕地的十數萬邊軍精銳,未必不能守住邯鄲!!”
“韓倉已經前往燕地,不出數日便會有結果,至於邯鄲這邊,可命司馬尚領兵繼續抵擋秦軍,阻攔他們前進的步伐,為邊軍回防爭取時間!”
“司馬尚擋得住嗎?!”趙遷有些懷疑。
“擋不住,可拖住他們的前進的腳步還是沒有問題的,而我們眼下最需要的便是時間,只要等到邊軍回防,邯鄲的危機可解!”郭開給出了肯定的回答。
“老師,你確定你沒有騙我嗎?”趙遷此刻茫然了,不知道該不該信任自己的老師,他之前很信任郭開,原本燕國被滅,他也很開心,甚至做起了一統天下的美夢,結果尚未過幾天好日子,趙國的局面便急轉而下。
如今已經瀕臨滅國了……
像特麼做夢一樣。
趙遷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沒睡醒,或許一覺醒來,一切都會改變……
“大王,我是趙國的相國,身負先王所託,與趙國榮辱與共,必然會與趙國一同戰至最後一刻。”郭開聞言,面色不改,極為誠懇的說道。
至於這話有幾分真心,那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。
“老師,若事不可為,寡人可以向秦國投降……寡人不想死。”趙遷極為怯弱地給出了自己的底線,毫無身為君王的尊嚴與傲骨。
“……臣明白!”郭開深吸了一口氣,緩緩點頭。
師徒一場,他自然會保住趙遷,畢竟對方何嘗不是籌碼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