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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0章 將亡

夜色濃稠如墨,邯鄲王宮內卻燈火通明,絲竹聲與勸酒聲交織成一片渾濁的喧囂。

趙遷斜倚在寬大的軟榻上,鬆垮的寢袍半敞著,露出因常年沉溺酒色而略顯浮白的胸膛,手裡攥著一隻鎏金酒爵,臉頰泛著五石散餘韻帶來的潮紅,整個人都呈現一種糜爛的狀態。

短短數年的光景,趙遷的精氣神便彷彿被抽空了一般,如同行屍走肉。

韓倉跪坐在一旁為他斟酒,低眉順眼,動作輕緩,不敢發出多餘的聲響,他很清楚趙遷的脾氣,尤其是在他享樂的時候,切勿打擾。

趙遷眯著眼,耳中聽著廊下樂師撥弄琴絃,嘴角掛著一種懶散的笑意,彷彿宮外的一切瑣事都與他無關,他只需要縱情享樂即可,而他也確實是這麼做的。

至於戰事,那根本不需要他這位趙王來操心,畢竟趙國文臣武將那麼多,他們若是連這些小問題都解決不了,趙國豈不是白養他們了?!

不得不說,年少時的荒唐,在成為趙王之後不但沒有絲毫收斂,反而愈發猖狂。

這何曾不是一種青出於藍勝於藍。

便在這時,殿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,夜風倒灌而入,突然的異變讓琴聲戛然而止。

趙遷瞬間被驚醒了幾分,剛要發作,便看到郭開大步而入,臉上的表情有些陰沉,他抬手揮退了四周的舞女與樂師,待這些人離開大殿後,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似乎在壓抑著什麼。

此刻的郭開可沒有在趙言面前的諂媚,有的只是趙國相國的不怒自威,以及身為趙遷老師的嚴肅,他故作不悅的看著眼前荒唐的場景。

“老師,這麼晚了,你入宮作甚?!”趙遷看著臉色難看的郭開,強壓火氣,皺眉詢問道。

“大王,李牧那邊出事了!”郭開沉聲道。

“出什麼事了?他莫非不肯聽從調令?!”趙遷握著酒爵的手猛地一緊,追問道,李牧若是不聽從調令,那無疑有些麻煩,畢竟他也真的拿這個老匹夫沒什麼辦法。

不僅僅是他,就算是他的父王,對於李牧也是又愛又恨,趙國離不開他,偏偏又控制不了他,這無疑是任何一個君王都不能忍受的。

“李牧在回邯鄲的途中,遭到了襲殺,已經身死!!“郭開搖了搖頭,聲音低沉,緩緩說道。

話音落下的瞬間,趙遷與韓倉的表情皆是凝固了,前者手中的酒爵更是掉落在地,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,琥珀色的酒液濺了滿地。

片刻後。

趙遷整個人都是坐了起來,就連眼神都清明瞭幾分,大聲道:“老師,你說的是真的?!”

“嗯!”郭開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
“怎麼會這麼突然……”趙遷有些不知所措,他雖然一直想弄死李牧,但他也清楚,眼下的趙國還需要對方,尤其是燕地那邊,還需要北境邊軍鎮守,而一旦李牧出事的訊息傳過去,很難想象這些邊軍精銳會幹出什麼事情。

那些人眼中只認李牧,根本不叼他這位趙王。

如今李牧死了。

那十數萬邊軍精銳,誰來管?

他面色都在此刻變了變,看著臉色嚴肅的郭開,詢問道:“李牧死了,那燕地的邊軍怎麼辦?他們會聽從寡人的調令嗎?老師可有什麼辦法?!”

那可是十數萬能戰的邊軍精銳,他們若是抗命造反,那造成的動靜將是毀滅性的,足以讓趙國在燕地的佈局全部崩盤。

這可不是趙遷想要看到的畫面。

“李牧之死,必然會引得邊軍躁動,至於壓住訊息……此訊息必然是壓不住的。”郭開捏了捏自己嘴角的鬍子,眼中閃爍著寒芒,“既然如此,倒不如趁機將邊軍的隱患徹底解決了,趁著訊息尚未傳入燕地,以李牧的名義替換部份統領,再處理一部分,將這支最能打的邊軍徹底掌握在手中!!”

這……行嗎?

趙遷不懂軍事,根本不知道郭開的騷主意有多麼坑,反而轉頭看向身側的韓倉,想看看這位‘心腹’的看法,畢竟往日裡這些事情,他都是丟給韓倉處理的。

他成為大王可不想被繁重的政務束縛,他只想肆無忌憚地享樂!

換句話說,身為草包的趙遷不需要懂這些事情,他只需要知道誰能處理這些事情,單論這一點,趙遷還是有點小聰明的。

韓倉自然不敢反對什麼,何況他本就暗中投靠了趙言,樂得看到趙國全面崩盤,因此,他直接附和道:“相國此計高明,不但可以徹底解決邊軍隱患,還能將李牧之死的影響降到最低,一石二鳥!”

“便依老師所言!”趙遷聞言頓時放心了下來,點頭應道,“昔日父王都未曾解決的邊軍隱患,沒想到會在我的手中解決掉,比起父王,寡人顯然更適合當趙王!!”

緊隨其後,便是一聲壓抑不住的大笑,笑得極為狷狂。

韓倉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郭開,心中此刻泛起了波瀾,他跟在郭開身邊多年,深知這位相國的行事風格……郭開雖然貪權、怯懦,但在涉及自身安危的大事上從不糊塗。

邊軍精銳是趙國最後的本錢,哪怕李牧死了,那十幾萬邊軍也是可以倚仗的力量,郭開不可能不明白這個道理。

除非……

韓倉的餘光落在郭開那張陰沉的面容上,捕捉到一絲極細微的笑意……他忽然明白了。

不過韓倉並未表露分毫,眼下局勢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,似他這種小人物,只需順勢而為即可,不然,迎接他的必然是粉身碎骨。

趙遷對此渾然不覺,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著,等燕地徹底平定之後,自己該在邯鄲城外再修一座行宮,要比父王當年修的那座更大、更氣派,到時將燕地的美人盡數網羅其中,供他享樂!

想到這裡。

他的聲音都亢奮了幾分:“韓倉!明日一早,你親自去一趟北境,安排此事,不容有誤!”

韓倉叩首應下:“臣領旨。”

伴隨著亢奮的情緒消退,趙遷打了一個哈欠,旋即揮了揮手:“此事就這樣吧,都退下吧,寡人乏了。”

郭開與韓倉同時躬身行禮,一前一後退出大殿。

殿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,廊下的夜風迎面撲來,將殿內的酒氣與薰香吹散了幾分。

兩人並肩走在宮道上,誰都沒有先開口。

直到走出宮門,拐上馬車停靠的側道時,韓倉才低聲開口:“相國大人,邊軍那邊……當真要這般處置?”

郭開腳步微頓,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,那雙小眼睛裡翻湧著一抹冷意,低聲道:“韓倉,你跟在我身邊做事已經有不少年了,應該清楚,有些事情知道越多,死的也就越快。”

他知道韓倉是聰明人,對於聰明人,只需要警告一句,若是韓倉不聽話,處理了便是。

話音落下,郭開轉身上了馬車,並未與韓倉過多解釋什麼。

車簾合攏,馬蹄聲在夜巷中漸漸遠去。

韓倉站在原地,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街角的陰影裡,夜風從他背後吹來,將他官袍的下襬吹得微微翻卷,許久,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,腦海之中再次浮現出趙言昔日所言的話語。

跟在郭開身邊確實沒什麼前途,他從未將他當成過心腹培養,對於郭開而言,自己只是一件有用的工具罷了。

如今趙國將滅,他也得考慮自己的未來了。

邯鄲城的夜空被厚厚的雲層遮蔽了大半,月亮時隱時現,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。

……

……

李牧死訊傳入趙軍前線的時候,已經是第三天傍晚時分。

傳信之人乃是邯鄲的傳訊兵,而他帶來的帛書內容極為簡短,其上只有三行字。

當司馬尚看完信件的內容,只感覺頭暈目眩,有一種血壓上湧的感覺,因為其上的內容太過魔幻:李牧將軍在歸途中遭遇秦國刺客襲殺,力竭殉國,遺體已經送回邯鄲……

在趙國腹地!

在數百名士卒的護送下,李牧將軍竟然力竭而亡了!!

司馬尚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,帛書的邊緣在他掌心裡被攥出深深的褶皺,他張了張嘴,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浸透了的棉絮,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
他想質問一句,卻又不知道該質問誰。

憤怒、無力、迷茫……諸多情緒在心頭湧動,讓他思緒無比雜亂。

最終。

司馬尚壓下了所有的情緒,他想到了李牧離去時的叮囑,或許對方早就預料了自己的結局,一時間,他內心無比苦澀,不知道該如何將這個訊息告訴其他人。

難道告訴他們,李牧將軍死在了自己人的算計之中?!

這顯然不可能。

此訊息傳出去只會讓軍心動盪,防線崩潰,一旦這道防線被秦軍攻破,那趙國距離滅國就不遠了,司馬尚不覺得邯鄲城能擋得住秦軍的攻城,尤其是城內還有郭開等人。

或許李牧之死便是郭開等人一手操辦的……

司馬尚長嘆一口氣,他很清楚,自己守不了太久。

……

司馬尚的封鎖並未奏效,不過兩日,李牧身死的訊息便在有心人的傳播下,擴散了出去。

軍中的訊息傳得比什麼都快,尤其是在這種人心浮動的關頭。

起初只是幾個人私下議論,到了第二日,連最底層的伍長都開始交頭接耳,有人不信,有人沉默,有人臉色發白地握緊了手中的矛杆,什麼都沒說,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迅速熄滅。

司馬尚沒有追查訊息是從哪裡漏出去的,追查也沒有意義了。

與此同時。

秦軍大營,王翦也收到了趙言的準確傳信:李牧身死,趙國前線軍心動盪,燕地邊軍將亂……

短短的一句話,揭露了趙國如今的處境。

王翦沒有任何猶豫,直接下令:“傳令下去,前鋒營全面出擊,其餘各部依次跟上……三日內,老夫要看到趙國防線被打穿!!“

傳令兵領命而去,馬蹄聲在大營中此起彼伏地響起,將命令一層層傳向各營。

王翦站在帳前望著遠處,狂風從他身側掠過,帶著沙土的乾燥氣息,他知道趙軍接下來不足為慮,畢竟人的心氣一旦散了,再想聚起來就不是幾天工夫能辦到的事。

何況他們身後還有燕地的亂局。

這一戰,很難輸。

……

王翦的大軍沒有給趙軍任何喘息的時間。

李牧身死的訊息像一柄鈍刀,從內部將趙軍的防線一寸寸割開,先是邊軍排程的混亂,接著是各營之間通訊的遲滯……一個沒有李牧的趙軍防線,就像一堵被抽走了主樑的牆,表面上還立著,實則已經經不起任何衝擊。

王翦將十五萬主力分作三路,左翼沿河谷快速穿插,右翼繞過趙軍側翼的矮山直插後方,中路主力則正面壓上,擺出堂堂正正決戰的架勢。

司馬尚試圖組織防禦,可惜雙方差距太大。

趙國防線崩潰的速度比王翦預想的還要快,不過一日時間,秦軍前鋒便突破了趙軍西翼的第一道陣地。

第二日正午,右翼穿插部隊截斷了趙軍後撤的通道。

到了第三日清晨,中路主力已經推進到趙軍主陣前方不足五里之處,司馬尚知道大勢已去,他竭盡全力收攏殘兵,試圖守住最後一道防線,然而軍心渙散,號令不齊,士卒們眼神中只剩茫然。

第四日傍晚,司馬尚下令全軍後撤,向邯鄲方向退去。

他站在最後的土坡上,看著那些沉默南撤的隊伍,甲冑上還沾著新濺的血跡,忽然想起李牧離去時那平靜的眼神,還有那句“若事不可為,便往後撤”。

他閉上眼,發出一聲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嘆息。

潮水般的秦軍緊隨其後,像一道越收越緊的鐵箍。

與此同時,遠在北境的燕地,李牧死訊也如野火般蔓延開來。

那些跟隨李牧征戰了半生的邊軍老卒,有的沉默不語,有人連夜整兵……十數萬邊軍精銳,在失去了唯一能讓他們信服的主將之後,終於走向了分裂與動盪。

而這一切,都在趙言的棋盤上緩緩落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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