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8章 簡單粗暴
“將軍,邯鄲急詔。”
伴隨著親衛急促的腳步聲,一封加急信件便送到了李牧手中,待其看完帛書上的內容,眉頭瞬間緊鎖,臉色都在此刻變得極為難看,他沒想到,趙王遷會在這個時候選擇換將。
哪怕早知道趙王遷很愚蠢,根本不是一個合格的君王,可李牧沒想到他能蠢到這種地步!
臨陣換將,還是在這個關鍵的節點。
趙言……
李牧腦海之中浮現出趙言與郭開的身影,他與趙言的交情一般,彼此只見過幾次面,不過對其用兵的手段卻知之甚詳,很清楚趙言的習慣,對方最喜歡用盤外招,如今正面攻不下,自然會將主意打到邯鄲城去。
昔日趙言與郭開稱兄道弟,而郭開又是趙國權傾朝野的相國。
李牧閉目長嘆一聲,久久無言,許久,才再次睜開眼睛,看向了遠處的秦軍,聲音低沉地說道:“通知各營都尉,一個時辰後,到中軍帳集合。”
親衛不疑有他,拱手應了一聲,便大步向著城樓下走去。
李牧繼續看著遠處,心中的無力感油然而生,他對於趙國這片土地很有感情,一生都在守邊御胡,聚攏了無數無家可歸的兄弟,守護好了他們的家園。
半生戎馬,從未懈怠。
他不懼任何敵人,可再強的敵人,也敵不過內部的齷齪,尤其是如今的邯鄲,各種魑魅魍魎聚集,早就爛透了。
如今的趙國就像一盞在風裡越燒越暗的燈,添再多的油也擋不住燈芯的枯朽。
“先王……李牧要辜負你的信任了。”李牧低頭看向腰間的鎮嶽劍,喃喃自語,他有能力擋住秦軍的兵峰,卻阻攔不了趙王遷的王令。
一個時辰後。
中軍帳內,各營都尉陸續到齊。
李牧坐在主位上,面容平靜,目光從在場每一張臉上緩緩掃過,隨後緩緩說道:“邯鄲來了詔令,大王命我即刻回防邯鄲,前線的防務,交由司馬尚全權接管。“
話音落下,帳內陷入一片短暫的沉寂。
下一刻。
一名身形魁梧的偏將猛地站起身,滿臉的不可置信:“將軍,這個時候回防邯鄲?秦軍就在對面虎視眈眈,您一走,這防線誰來撐!司馬將軍雖然能打,可這幾十萬人馬排程的事,非將軍不可啊!“
數十萬人的排程可不是鬧著玩的,極為考驗個人的能力與領兵天賦,尤其秦軍的統帥還是趙言與王翦,前者不用多說,後者的能力這段時日已經體現出來了,絕對是不弱於李牧的名將。
偏偏在這個時候,趙王遷要將李牧調走,還是回防後方的邯鄲,這不是開玩笑嘛?!
“是啊將軍,此時回防邯鄲,分明是有人在背後使絆子!“
“末將附議!大王人在邯鄲,哪裡知道前線是什麼情形,這詔令來得蹊蹺!“
帳內的聲音漸漸嘈雜起來,眾人的情緒逐漸狂躁。
司馬尚的臉色也是異常的難看,他同樣覺得趙王遷的詔令太過詭異,同時想到了趙言與郭開,在這上面,他與李牧的猜測一般無二,尤其是他清楚趙言與郭開的關係,昔日這兩人可沒少來往,趙言更是給郭開送了諸多禮物。
可就算知道這些,眼下也無用,畢竟趙王遷乃是趙國的君主,他下令要調李牧返回邯鄲,其餘人能怎麼辦?
抗命?!
那不是給郭開找理由動手!!
李牧抬手壓了壓,待眾人情緒稍緩,他才沉聲說道:“詔令已下,沒有抗命的餘地!我回邯鄲之後,由司馬尚暫領防務,秦軍若攻,以守為主,不可輕易出擊……王翦用兵沉穩,不會給你露出太多破綻,只需守住即可!“
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司馬尚臉上:“司馬尚,你可能做到?“
司馬尚面色沉凝,與李牧對視片刻,緩緩起身,抱拳,聲音低沉:“末將……盡力。“
“不是盡力。“李牧的目光沉了沉,凝聲道,“是必須做到。“
“末將明白!“
“其餘人一切照舊!”李牧目光嚴肅地掃視全場,對此事做出了決斷,隨後揮退了眾人。
司馬尚並未離去,他站在原地,沉聲道:“將軍,你不能回去,此次大王的詔令,極有可能是趙言與郭開的謀畫……將軍一旦返回邯鄲,生死難料!!”
“大王本就對我忌憚無比,此番我若是抗命,結局並不會改變。”李牧平靜的說道,似乎對這一切早有所料。
“可……”
李牧打斷了司馬尚的話語,叮囑道:“不用再說了,守好防線……若事不可為,便往後撤,再不濟,也能拱衛邯鄲,切勿與秦軍死戰到底!”
司馬尚嘴唇動了動,最終並未再開口說什麼,唯有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……
護送李牧返回邯鄲的是一支百餘人的騎兵,為首的監軍是一名文官打扮的中年人,此人李牧認識,乃是郭開心腹之一,名為趙宣,平日裡專管監察諸將的差事,常在朝堂上走動,素有“郭府走狗“之稱。
其地位僅次於韓倉。
他摸著下巴的山羊鬍,笑眯眯的看著出營的李牧,拱手道:“李將軍,下官奉大王之命,前來迎接將軍回邯鄲。“
“迎接?這陣仗倒不像是迎接。“李牧看向趙宣身後的騎兵,言語冷漠的說道。
“將軍莫怪,大王也是擔心將軍的安全!”趙宣神色不變,極為自如的回應道,“如今戰事膠著,道上不太平,萬一有秦軍的細作混進來,對將軍不利,那就不好了。”
李牧微微點頭,不再言語,帶著十數名親衛,便率先向著邯鄲的方位而去。
“老東西……看你這次死不死!”趙宣看著李牧的背影,心中冷笑一聲,緊接著帶人跟了上去,此行的任務便是送李牧昇天,而前線顯然不適合動手,路途中才是最好的下手機會。
半日後。
一行人來到了一處拐口處,兩側的地勢陡然收窄,變成一道夾在兩座土丘之間的隘口。
李牧勒緊了韁繩,皺眉看向了遠處的拐口,眼下已經到了傍晚時分,可四周卻安靜的可怕,連鳥兒歸巢的聲音都沒有,他已經預感到了什麼。
此刻,趙宣催馬上前,臉上帶著幾分恭敬,詢問道:“將軍,天色不早了,咱們是連夜趕路還是在前面找個地方紮營歇一晚?“
李牧沒有看他,目光依舊落在那道隘口兩側的灌木叢上。
“趙監軍,那兩邊埋伏了多少人?“他直接挑破。
趙宣臉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了,片刻後,乾笑道:“將軍說笑了,這荒郊野外的,哪裡來的埋伏……“
“事到如今,又何必裝模作樣,只是老夫沒想到,郭開會這般急……”李牧輕嘆一聲,聲音中帶著一種難掩的疲憊,有些事情他不是不懂,只是懶得理會。
他唯一沒料到的便是郭開會這般簡單粗暴,甚至不給他進入邯鄲的機會。
趙宣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,那張保養得宜的麵皮下透出一種被當場拆穿後的惱怒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低吼道:“……李牧,你抗旨不遵,大王命我將你就地格殺!!“
隨便找了一個藉口,他便猛地揮手,身後的騎兵早就按耐不住,向著李牧等人湧來。
同一時間。
隘口兩側的灌木叢湧出一排排身影,他們手持弓箭,從兩翼包抄過來,將整條官道封得嚴嚴實實,斷絕了李牧突圍的可能。
李牧身側的親衛反應極為迅速,為首之人更是厲聲喝道:“護將軍!“
十餘名親衛幾乎同時拔劍,策馬圍成一圈將李牧護在中央,每個人的臉色都繃的很緊,卻沒有一個人流露出退意,他們跟著李牧出生入死太多年了,刀山血海里闖過來的,什麼陣仗沒見過?
趙宣臉上已經沒了諂媚的笑容,只剩下冷漠,猛地提高聲音:“殺!”
話音落下,弓弦聲驟然響起。
箭矢從兩翼同時射出,像兩片交叉的黑色鐵幕朝官道中央合攏而來。
只是一輪箭雨,五個人中箭墜馬,其中兩人當場沒了聲息,剩下的三人帶著箭傷繼續策馬靠攏,將李牧護得更緊。
李牧拔出了腰間的鎮嶽劍,語氣沒有絲毫波瀾,沉聲道:“隨我突圍!”
“喏!“
剩下的親衛齊聲應喝,策馬跟著李牧向隘口北面的緩坡衝去……北面是一道坡度較緩的長坡,衝上去之後便是開闊地帶,只要進了山林就有周旋的餘地。
伏兵顯然也料到了這一點,北面坡上的弓手立刻調轉箭頭,新一輪箭矢追著他們射來。
同一時間。
一道黑影從側面的土丘上猛地撲了下來。
那是趙宣在府中養了多年的死士,身形瘦小精悍,擅長輕功,他根本沒有給親衛反應的時間,便貼上了李牧的馬腹,袖口翻出淬毒的短刃直刺李牧腰間甲冑的縫隙。
李牧的反應極快,左手鬆開韁繩反手一扣,五指如鐵鉗般攫住了那隻握著短刃的手腕,同時右手鎮嶽劍向下一壓,劍刃貼著那死士的肩頸掠過,切入的瞬間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礙,那死士的脖頸上便多了一道細長的血線,整個人像斷了線的木偶般從馬腹旁摔落在地,翻滾了兩圈便不再動了。
鮮血濺上了李牧的甲冑和戰袍下襬,暗紅色的溼痕在暮色中迅速洇開。
他沒有停,帶人繼續向坡上衝去。
趙宣在後面看著這一幕,臉色愈發陰沉,他原以為靠這兩百多伏兵便能輕易拿下李牧,卻低估了這位守了北境四十餘年的老將的戰力……哪怕年過六旬,李牧的底子依舊在,百戰餘生的實力不是那些養在府中的死士能比的。
“弓手繼續射!不要停!“他厲聲下令。
箭雨更加密集,期間又帶走了數名親衛的性命,而剩下的人則是護著李牧向坡頂衝去。
就在即將翻過坡頂的一瞬間,前方土坡後陡然冒出了第三批伏兵。
二十餘名持長矛的步卒從坡後同時起身,長矛結成一道矮牆般的陣列,矛尖在暮色中泛著幽冷的寒光,他們顯然早就等在這裡了。
李牧眼神微冷,卻沒有絲毫減速的意思,左手猛地一拉韁繩,戰馬前蹄揚起,發出一聲長嘶,旋即藉著這股衝勢直接向那道矛陣撞去。
戰馬撞在第一排矛尖上的瞬間,粗壯的馬頸被兩根長矛同時貫穿,鮮血噴湧而出,馬匹發出一聲淒厲的哀鳴便向一側歪倒,將李牧整個人甩了出去。
李牧在半空中鬆開了鎮嶽劍的握持,身體翻轉落地的同一刻,右手重新握緊劍柄,藉著下墜的慣性將劍刃橫斬而出。
一道劍氣匹練瞬間橫掃開來,將擋在最前方的十數名步卒斬殺當場。
李牧並未戀戰,他實力不弱,甚至足以抗衡江湖頂尖高手,可面對數百名士卒的合圍,就算再強,也不可能擋得住,雙拳難敵四手,何況是腹背受敵。
就在他打算繼續向前衝的時候,身後卻傳來數道壓抑的悶哼。
李牧腳步一頓,側頭望去,只見跟隨他十數年的親衛,陸續倒在了步卒的圍殺之中,長矛穿透了他們的身體,矛尖帶著血從胸前露出來,又被抽了回去。
畫面異常的慘烈。
李牧絕望的閉上了眼睛,同時停下了腳步,他沒想到,自己與手下的弟兄們,沒死在敵人的手中,反而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中,他握緊了手中的鎮嶽,再次睜眼,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寒意。
他目光看向了趙宣,聲音低沉的說道:“你等莫非不是趙國兒郎,如今秦軍大軍壓境,你們卻手持刀兵指向了自家人……昔日長平之戰的仇,你等都忘記了嗎?!”
“李牧,我等是奉了王命,是你抗旨不尊!”趙宣理直氣壯的說道,言語鏗鏘有力。
大王的命令便是絕對的正確。
四周合圍計程車卒眼神也是瞬間堅定了下來,他們皆是邯鄲城王宮內的禁軍,只聽從趙王遷的命令,李牧是誰不重要,他做了什麼也不重要,重要的是趙王遷的命令。
“……罷了。”李牧頹然一笑,一時間連掙扎的想法都消退了。
趙國有這樣的大王,還有希望嗎?
……
不遠處的密林之中,掩日帶著數十名羅網殺手正等著李牧突圍,不過他們最終沒能等到李牧突圍,只看到了一位六十幾歲的老者持劍死戰,憑藉著強橫的劍術,連殺百餘人,最終力竭而亡。
“不愧是李牧……”掩日聲音低沉的說道,換做他是李牧,可撐不了這麼久。
不過結局並未改變,李牧終究是死了,他一死,趙國距離滅亡就不遠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