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4章 你撤，我也撤
山高，風大。
昌平君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，血從頸側那道深長的創口中湧出，在他身下的岩石上逐漸攤開一片血泊。
季布的雙膝重重砸在地上，目光呆愣地看著昌平君的屍體，本能地想要伸手按住那道創口，可他知道已經沒有意義了……脖頸大動脈被切開，就算讓醫家掌門出現在此地，也回天乏術了。
昌平君自刎了！
四周的影虎軍團士卒們沉默地站在原地，沒有人說話，似乎在送昌平君最後一程。
趙言站在山坡下方的秦軍陣列前，將一切盡收眼底，考慮到季布等人心神動盪，他給與了這些人一定緩衝的時間，隨後運轉內力，打破了那股死寂。
“昌平君最後一句話，你們應該都聽到了……我保證，降者不殺！”
人口代表勞動力，戰爭已經到了末期，已經沒必要大規模掀起殺戮了，尤其是對於這些底層士卒，趙言沒有任何殺戮的慾望，就算要殺，也得殺各國的權力階級，唯有將這些人解決了，才能讓利益重新分配，改善底層人的生活。
任何時代，任何國家，只要底層人的生活艱難，那必然是分配不均勻導致的。
人性使然。
既得利益者，必然會守護自己的利益，且想要更多，直至將底層人逼至絕境，掀起戰爭……週而復始。
六朝何事，只成門戶私計。
不過這一點，趙言顯然解決不了，也不想解決，畢竟他只是人，而不是神，只要人有私慾，那這就是一個死局，何況，如今的他也是既得利益者。
目前正處於戰爭階段，距離所謂的王朝週期，起碼還有數百年的光景，若是開拓了整個星球地圖，那這個時間還會延續。
餅的大小，決定了王朝的滅亡時間。
崖頂上沉寂了很長時間。
季布終於緩緩抬起頭來，那俊秀的臉上還殘留著沒來得及擦去的血跡，目光看向了趙言，眼底有掙扎與痛楚，但在那一片紛亂的情緒最底層，他看到了一個他無法否認的現實……昌平君已經死了，而他們這些人還活著。
哪怕他們不怕死，他也得為兄弟們的性命負責，死的人已經夠多了！
他閉目深吸了一口氣，旋即看向身後沉默不語的弟兄們，沉聲道：“君上讓我們活下去……我等聽令即可！”
話音落下，他率先將手中的佩劍扔在地上，金屬撞擊石面的聲音異常清晰。
緊接著。
四周的影虎軍團精銳陸續將手中的兵器扔在地上，一時間，兵器落地的聲音連綿不絕。
季布做完這一切，便帶著這近百名弟兄，向著秦軍走去。
蒙恬領兵看押，沒有人嘲笑這些投降的人，他們這段時日圍剿對方，很清楚這支軍團的強橫程度，若非提前有了準備，加上第一波的埋伏，他們未必能如此輕鬆將季布等人逼上絕路。
季布身為統帥，自然遭到了重點看押，不過他在距離趙言數丈的時候，突然停下腳步，開口道：“還望武安侯能為昌平君收斂屍體！”
“這個自然。”趙言點頭應道，拋開敵對的身份，單論昌平君這個人，他還是頗為欣賞的。
站在秦國的角度上，昌平君必然是一個二五仔，可站在楚國的角度上，昌平君卻稱得上一句英雄……立場決定彼此的關係。
季布聞言，不再多言，順從地被看押了下去。
“侯爺，接下來這些人該作何處置？！”蒙恬走到趙言身側，沉聲詢問道。
“先押送回武關，分開安置，等戰事結束後再做處理。”趙言沉吟了少許，吩咐道，“另外昌平君的遺體，用棺木裝殮好，派人送回咸陽，交由大王定奪。”
昌平君畢竟是嬴政的親眷，該給的尊重還是得給的。
人死為大。
蒙恬抱拳領命，轉身去安排相關事宜。
趙言沒有急著走，站在原地望著鷹嘴崖頂端的屍體，一時間也有些感慨，昌平君的結局與歷史上一般無二，也是兵敗自刎的結局，只是時間提前了而已，且更加狼狽一些。
“你的敵人又少了一個。”大司命冷豔的眸子掃了一眼趙言，紅唇輕啟，淡淡的說道。
“我與他之間，算不上什麼敵對，只是彼此利益追求不一樣。”趙言收回了目光，輕笑道，“他的利益在楚國，而我選擇了秦國，僅此而已。”
頓了頓。
他繼續說道：“他一死，楚軍攻打武關的計劃將徹底宣告失敗，應該要不了幾日，項燕便會撤軍，如此一來，魏國那邊，應該也會默契地撤軍，轉頭去對付齊國的叛軍。”
“接下來，我便有足夠的時間去對付趙國。”
大司命眼中閃過一抹複雜，她注視著趙言的側臉，有時候，她真的看不懂趙言在追求什麼，權力亦或者名望……他似乎都不太感興趣，可他如今在做的事情，卻又在追求這些。
他就是這麼一個讓人看不懂的男人。
黑衣少司命站在姐姐身側，注視著這一切，心中不免有些發毛，昔日在秦國如日中天的昌平君，竟然就這般被逼死了，還死在了這樣一個地方。
真是一個可怕的傢伙……她注視著趙言的背影，心中暗忖了一聲。
白衣少司命倒是顯得淡然了許多，她對於這些事情並不感興趣，對比之下，她更關心自己與妹妹的未來，不過單從最近一段時日判斷，跟隨趙言確實是一個明智的選擇。
或許趙言未來還能從東皇閣下手中接手陰陽家……
“昌平君死了……”班大師看著這一切，不免唏噓了一聲，這些大人物，有時候死的無比草率，如今昌平君一死，秦楚之間的戰況必然逆轉。
他目光不由得再次看向趙言，心中不免想到了鉅子對其的評價。
趙言也許真的能開創一個新的時代。
……
武關戰事的轉折比趙言預想的更快。
在昌平君被逼上絕路的時候，他這邊遭伏的情報也落到了項燕的手中，得知武關後方糧倉只是一個陷阱，項燕的臉色也在瞬間難看至極，他已經預感到了昌平君等人的結局。
身處敵後方，最關鍵的便是隱秘性，一旦自己暴露，甚至掉入對方的陷阱，那結局必然只有一個死字！
項燕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之中，他本以為的機會，眼下卻是徹底失敗，不但押注昌平君失敗，就連手下的精銳也損失慘重，他握緊拳頭，過了片刻，對著身側的項榮凝聲道：“傳令下去，停止攻城，整軍準備撤退。”
他很果斷，既然沒有結果，那自然只能放棄，他必須對手下的軍隊負責，總不能將三十萬楚國精銳盡數填在武關。
如此就算奪下武關，也毫無意義。
付出與收穫根本不成正比。
“這……昌平君與季布等人還在武關後方，我們怎麼能撤軍！”項榮聞言頓時反駁了一句，因為他們一旦撤軍，昌平君等人必死。
“已經失敗了。”項燕長嘆一聲，整個人都彷彿洩了氣一般，低聲道，“武關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誘餌，昌平君賭輸了……既然輸了，那就要及時止損，而不是繼續加碼！”
“何況齊國那邊的局勢也在惡化，若是不加以阻止，齊國一旦復辟，必然會侵擾楚國本土……我們沒時間在這裡耗下去了！”
項榮張了張嘴巴，最終沉默了下去，他知道自己的父親說的很對，戰爭不是兒戲，不過昌平君的失敗，也導致了項氏一族押注失敗，而這無疑會導致春申君對項氏一族施壓。
這是失敗的代價！
昌平君若是成功，那他便能登基稱王，成為新的楚王，而項氏一族也能因此榮升楚國一哥……可惜，這一切終成泡影。
撤退的事宜在一夜之間被安排妥當。
第二日天剛亮，楚軍大營便開始了有序的拔營，輜重、傷兵先行，主力隨後，沿途留下小股斥候斷後，防備秦軍出關追擊。
蒙武站在武關城頭，目送項燕領兵撤退，眼中閃過一抹猶豫，最終按耐住了內心的蠢蠢欲動，對於他而言，守住武關便是大功一件，沒必要出兵冒險，且項燕不是蠢貨，既然選擇撤軍，必然不會給他追擊的機會。
“終有一日，大秦的鐵騎必將踏碎楚國的大地！”蒙恬站在蒙武身側，低聲發出了他的願景。
年輕的將領渴望戰功，而沒有戰功能比得上滅國之戰！
如今的天下，楚國必然是秦國最後的對手！
……
訊息傳回咸陽時，已經是三日之後。
嬴政坐在章臺殿的御案後，看著蒙武送來的戰報，目光在“昌平君自刎”那幾個字上停了很久，隨後將戰報放下，彷彿無事發生一般，繼續處理政務。
昌平君如同一個過客，僅此而已。
……
……
昔日的韓魏交界處，魏國魏武卒對上了韓國的白甲軍。
魏國出兵二十萬，欲攻打秦國，而最先需要闖過的，便是韓國血衣侯白亦非所率領的數萬白甲軍，白甲軍雖然人數不如魏國，可他們佔據地形優勢，足以彌補人數不足的劣勢。
雙方對峙了兩日之後，魏國太子魏增便做出了決斷，由典慶率領兩萬魏武卒，強行鑿開白甲軍的防線。
此刻。
典慶立在魏武卒陣列最前方，那具山嶽般的身軀沒有著甲，只披了一件深褐色的粗布短褐，裸露的小臂上虯結的筋肉在薄霧中泛著冷鐵般的光澤，他微微側耳，捕捉著對面傳來的馬蹄聲，整個人宛如一座沒有感情的機關獸。
身後兩萬魏武卒列陣如林，重盾支地，長矛斜指前方，神色冷酷，同樣莫得感情。
這是魏國最後的精銳，也是魏增的底氣。
魏國魏武卒，天下無敵！！
白甲軍同樣嚴陣以待。
白亦非策馬立在陣前最顯眼的位置，那匹白馬通體雪白，四蹄穩穩踏在溼潤的河灘上，他依舊穿著那件血色長袍，面色蒼白如紙，唇色卻紅得近乎妖異，目光越過緩緩流淌的河水，落在典慶那具壯碩的身軀上，眼中閃過一抹忌憚。
號稱百戰無傷的典慶，白亦非自然聽說過，只是以往未曾交手過。
魏國太子魏增騎著一匹駿馬，身著亮麗的甲冑，自軍隊後方緩緩上前，直至站在典慶身側，他目光鎖定了白亦非，同時深吸一口氣，他今日就要鑿開對方的防線，然後率領大軍奪回韓國之地，與趙國一同包夾王翦大軍。
甚至吞了對方！！
想到這裡。
魏增一時間感覺心中暢快無比，旋即便欲抬手，全軍出擊！
就在魏增準備下令全軍壓上的時候，一騎快馬從軍陣後方疾馳而來。
“報——！！“
那騎兵幾乎是滾下馬背的，甲冑上沾滿了塵土，聲音嘶啞而急迫：“殿下！楚國急報！項燕大軍已經撤出武關，昌平君……昌平君自刎而死！“
魏增整個人都在瞬間僵硬了，血液上湧，呼吸都在此刻停止了，他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，自己是不是出現幻聽了，不然怎麼會聽到這種荒謬的事情。
不是局勢大好嗎？！
昌平君不是信誓旦旦的說有把握嗎？！
怎麼特麼的自刎了？！
“你說什麼？“
“楚國退兵了！項燕將軍已經下令全軍回撤，武關沒有攻下來，昌平君在商於之地被圍殺，自刎而死！“騎兵聲音低沉且急促，將剛才的話語重述了一遍。
魏增的耳畔嗡鳴了一聲，方才還沉甸甸壓在胸腔裡的戰意，此刻像被人從身體裡連根抽走了一般，只留下一片空蕩蕩的麻木。
他做了那麼多準備，說服了那麼多將領，押上了魏國最後的精銳，頂著那麼大的壓力……楚國說退就退了？
玩呢？！
現在楚軍撤了，只剩下他在這邊頂著，他怎麼頂，一旦秦國那邊派遣大軍壓來，那豈不是所有的壓力都得落在魏國身上，對於趙言戰前的威脅，魏增可是一清二楚。
媽的，狗日的昌平君，真是廢物東西！！
“撤軍！！”魏增握緊拳頭，咬牙切齒地低吼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