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5章 將大局逆轉吧!
薊城失守的訊息傳到前線時,李牧正帶著司馬尚巡視防線。
北風從城垛間穿過,將他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,他低頭看著手中傳信,目光在王郯戰死、薊城城破那幾行字上停了很久,最終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。
他自認已經很重視趙言了,奈何依舊棋差一招,隨著薊城失守,燕地的局勢無疑會徹底糜爛。
那些本就不服趙國的燕人,必然會趁機起事……
“將軍,這……”司馬尚同樣看到了信件上的內容,一時間難以接受,被趙國攻下數年的薊城竟然就這樣丟了,就連守將也戰死了,這怎麼可能?
燕軍若是有這樣的戰力,又怎會如此輕易被趙國攻滅。
“王郯跟隨老夫也有十數載了……”李牧閉上眼睛,聲音低沉地說道。
頓了頓。
他語氣恢復了平靜,冷靜地分析道:“薊城一丟,燕地的局面就徹底變了……十數萬邊軍精銳,至少要分出大半來鎮壓燕地的亂局,否則整個燕地都會重新燒起來,如此一來,趙國必然首尾難顧,而這正是趙言想要看到的!”
司馬尚一時間沉默了,他同樣感受到了這份壓力,彷彿整個人都陷入了泥潭,無論如何掙扎,都逃脫不了當下的困境。
此刻的他有些體會到了昔日身為趙言敵人的痛苦。
李牧繼續說道:“想要破局,除非能擊退秦軍,以我們眼下的兵力,根本做不到,只能勉強防守……已經是一盤死局了,除非引外援入場!”
“魏國?”司馬尚聞言,頓時開口說道。
“楚國!秦國的昌平君月前捨棄了秦國的一切,返回了楚國,他既然做出這樣的決定,必然是想要為楚國做些什麼!”李牧聲音低沉地說道,“如今秦國的重心都放在趙國,這對於楚國而言,無疑是最好的機會!”
“將軍的意思,楚國會出兵攻秦?!”司馬尚追問道,語氣中多了幾分波瀾。
“這只是老夫的推斷,是與不是,再等待一段時間,自會見分曉,不過眼下,老夫更關心邯鄲那邊的反應,尤其是大王的態度……若真有個萬一,老夫也只能抗命了!”
李牧似乎已經看到了那一幕的到來,一時間眉宇間多了幾分疲憊,整個人都老了幾歲。
……
翌日,邯鄲。
朝會。
趙王遷高坐於王座之上,身形比起數年前,臃腫了不少,華服下的肚腩將玉帶撐得繃緊,冠冕下的面容透著一股子被酒色醃透了的浮腫,眼袋青黑,眼中飽含怒意。
“王郯?他不是李牧的部下嗎?連一個薊城都守不住?!“
“大王息怒!李牧將軍在前線抵禦秦軍,身負重任,薊城之事他鞭長莫及,王郯雖是李牧麾下,但守城之責在他本人,斷沒有讓前線的統帥替後方的守將背鍋的道理。“郭開難得說了一句公道話。
不過這句話落在眾人的耳中,卻別有一番滋味。
郭開雖然沒有直接責難李牧,可那句“王郯雖是李牧麾下“已經將鍋扔在了李牧身上,你李牧的部將丟了薊城,你李牧就沒有連帶之責?
不過是眼下還用得著你,才沒有當場撕破臉罷了。
趙遷顯然聽不出這層彎彎繞繞,他只知道有人該為這件事負責,煩躁地拍了一下扶手,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怒氣:“那現在怎麼辦?燕地亂了,秦軍又在西邊壓著,難道就這麼看著?!”
怎麼說也是擔任了兩年多的趙王,趙遷還算是有點長進,至少看得懂輕重緩急了,知曉了眼下的局勢對趙國很不利。
“大王聖明,眼下確實到了危急存亡之秋。“郭開躬身更深了幾分,“臣以為,當務之急有二,其一,命遼陽的北境精銳回援,務必在半月之內奪回薊城,鎮壓燕地反叛!”
“其二,遣使前往魏國,以割地為條件,說服魏國出兵援趙,共抗強秦。”
“大王,不可!北境精銳需要立刻調往前線,不然如何能擋得住秦國的虎狼之師?!”一名身著甲冑的將領站了出來,反駁了郭開的建議。
秦趙對峙的軍隊本就不佔優勢,若前線遲遲等不來援軍,一旦崩潰,那才是真正的天塌了。
李牧就算領兵再強,也不可能一直拖得住秦軍的攻伐!
“所以才需要魏國的援軍!”郭開沉聲說道。
“別吵了,便按郭相國說的辦!”趙遷不耐煩的揮了揮手,滿臉不屑的說道,“區區一些燕國殘兵,又有什麼大不了的,待將他們解決了,再支援前線便是,耽擱不了多久!”
對於這些大事,他自然無條件信任自己的老師。
“大王聖明。“郭開躬身一揖,沉聲道。
韓倉看著這一幕,眸光微垂,失去北境精銳的支援,李牧能否擋得住秦軍,當真兩說,且北境精銳陷入燕地的泥潭,當真還有機會走出來嗎?
趙言豈會放過這樣的機會!
……
……
夜色濃稠如墨,將秦軍大營籠罩在一片沉沉的寂靜之中。
趙言正在帳中批閱李斯從咸陽送來的文書,那封帛書寫得密密麻麻,從糧草調配到官吏的考核,事無鉅細,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……這很符合李斯的性子,但凡經他手的事,總是做得滴水不漏。
他甚至不需要修改什麼,只需要給個閱字。
突然,大司命掀簾而入,同時將一卷加急密信放在了趙言身前的桌案上。
“羅網那邊送來的,應該是楚國那邊的情報。”
趙言聞言,眸光陡然一凝,伸手將卷軸攤開,頓時眉頭微皺,低聲道:“楚國大將軍項燕親率三十萬大軍,三日前已經拔營北上,前鋒距武關不足百里。”
“速度比我想的要快得多!”
他早就知曉昌平君那邊會動手,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,而眼下楚國出兵的速度無疑是驚掉了不少人的下巴,畢竟楚國是出了名的難以排程,每次出兵都需要權衡各方勢力,不是楚王想要出兵就可以出兵的,大家得商量著來。
昌平君能說服各大氏族,無疑是許諾了什麼。
“武關擋得住嗎?”大司命饒有興趣的盯著趙言,好奇的詢問道,她本對這些事情不感興趣,可跟在趙言身邊久了,自然也知曉一些關隘的重要性。
武關便是僅次於函谷關的門戶,一旦被楚國攻破,楚國的大軍便可長驅直入。
“武關地勢險峻,蒙武親率五萬精銳駐紮,撐上個把月不成問題!”趙言對此倒是一點也不擔心,頓了頓,他繼續說道:“惟一需要關心的,則是昌平君的後手,他在武關的棋子都已經被我拔出了,他下一步會怎麼走!”
“除此之外,還有魏國!”
“若是楚國一直按兵不動,魏國自然也不敢亂動,可眼下項燕親率三十萬大軍攻秦,加上秦國大軍北上伐趙,難免魏國不動小心思!”
“這盤棋……越來越亂了!”
趙言舔了舔嘴唇,莫名有些興奮,局勢越亂,那無疑越有意思,楚魏若是一直龜縮著,反而有些麻煩,既然都跳出來了,那乾脆一次性都解決了。
“你還笑得出來?!”大司命看著趙言的神態,一時間覺得趙言有些變態,雖然趙言與她相處的時候確實變態。
“意料之中的局面罷了。”
趙言笑了笑,起身向著賬外走去,這些事情,得知會王翦一聲,同時接下來的一些安排,也需要王翦的配合。
……
趙言找到王翦的時候,後者正低頭處理軍務,他抬頭看了一眼趙言,便再次低頭了,並未起身相迎……自趙言來到前線後,二人之間的相處便越過了那些虛禮。
趙言走到王翦身邊,隨後將羅網送達的密信交給了對方,待其看完,才開口道:“你怎麼看?”
“三十萬大軍……楚國將大半家底都押上了。”王翦盯著密信看了好一會兒,才聲音低沉地回答了趙言的問題,信件上的內容過於沉重,容不得他不慎重。
“秦國已經開始收尾了,楚國若是再不行動,就再也沒有機會了!”趙言不急不緩地說道,“昌平君歸國,無疑加劇了這個過程。”
“昌平君……他在秦國待了二十餘年,武關的地形、駐防、糧道,他都很清楚!”王翦皺了皺眉頭,聲音低沉地說道,“好在武關的守將都被替換了,不然這一戰,尚未開始,便已經結束了!”
“一旦武關失守,那我們這邊也將進退兩難!”王翦緩緩起身,目光沉毅地看著趙言,“侯爺,你得給老夫一個準話……武關那邊,你有何想法?“
“撤軍馳援是最愚蠢的選擇,且魏國未必會給我們這個機會!”趙言走到堪輿圖旁,不急不緩地說道。
頓了頓。
他繼續說道:“且我也不贊成撤軍馳援,武關有蒙武把守,仗著地形,支撐數月不成問題,何況還有援軍陸續抵達,與其將重心轉移到武關,倒不如繼續滅趙!”
“武關目前只有五萬大軍,項燕親率三十萬大軍,六倍於武關的兵力,若是不惜一切代價強攻,武關撐不了一個月!”王翦給出了極為冷靜的分析。
“我在齊國那邊還有一步棋,是時候動一動了!”趙言不急不緩地說道。
“齊相後勝?!”王翦瞬間領悟到了趙言的意思。
“攻敵必救……與其撤軍回援,倒不如讓齊國也復辟,甚至反攻楚國境內,到時候,進退維谷的將是項燕!”趙言笑了笑,給出了自己的方案。
“復辟?”王翦的目光頓時古怪了起來,忍不住重新審視了一下趙言。
滅齊的好像就是趙言發起的,如今慫恿後勝復辟齊國的,又是趙言,加上燕國那邊,齊燕兩國可是被趙言坑慘了,滅國復辟這一套流程走下來,僅存的一點心氣也會徹底耗盡。
或許這本就是趙言一開始的目的!
最關鍵。
這些事情還是假借了他國之手,並未給秦國帶來任何仇恨與麻煩,甚至兩國得到秦國的支援,還會感謝秦國……這一點才是最恐怖的。
論領兵打仗,王翦從來不服任何人,可在這些事情上面,王翦是徹底服了趙言。
“羅網暗中會給他們幫助,足以讓齊國順利奪回昔日丟失的城池和土地……之後便可反攻楚國,逼項燕撤軍。”趙言點了點頭,不急不緩地說道。
至於魏國……慫慫的魏國不足為慮,如今的魏國就是牆頭草,那邊強,倒向哪邊,當局勢站在秦國這邊,魏國自然會低頭。
相反。
魏國若是佔據優勢,那秦國也就慘了。
強者就該狠狠羞辱弱者。
國與國之間更應該如此。
他沉吟少許,繼續說道:“我會聯絡墨家鉅子,借用墨家機關獸前往齊地,以秦國的名義,支援齊國復辟!”
他不怕死,也怕死……至少這一世,他有了不少牽絆,怎會選擇輕易離世。
該做的準備自然得做足。
“……那侯爺注意安全,至於這邊,老夫會盯著,不會出現差錯!”王翦深吸了一口氣,沉聲道,他並未阻止趙言,畢竟眼下這個局面,唯有趙言親自前往,才能代表秦國,給予後勝足夠的信心。
至於其他人,未必能說服後勝,更別說讓後勝說動其他人,聚攏齊國殘黨復辟,乃至攻打楚國。
齊國一旦復辟成功,那大局將徹底逆轉,秦國能以最小的代價,得到所有。
“我會讓墨家鉅子隨我走一趟,有墨家機關獸作為退路,就算出現意外,也能從容離去。”趙言點頭應道,他對於王翦自然是信任的,對方若是領兵出現問題,那這個時代也沒人可以領兵了。
仔細算起來,他也許久不曾前往齊國了,也不知如今的齊國變成了什麼樣。
不過有一件事情趙言很確定,那就是齊國一旦復辟成功,楚國與魏國可就好遭老罪了,還有什麼仇恨比滅國之仇更大的?尤其是對於那些飽受戰火洗禮的齊人!
至於這頓戰火怎麼來的,那你別問。
趙言此行去齊國,就是去送溫暖的,誰讓他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