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9章 很捨得出錢
北地的春風依舊寒冷刺骨，山中的冰雪更是未曾徹底融化。
昏沉的天空，荒蕪的大地，彷彿在宣示著燕國如今的處境，它已經被趙國滅了，可總有人會一直堅守著，他們以燕國人為榮，更將燕國視為心中的家園，哪怕它很糟糕。
底層人不會去探尋燕國為何如此糟糕，他們只知道燕國是他們祖祖輩輩生活的國家。
大鐵錘便是其中一個比較具有代表性的人物，自從最後一戰結束，他便帶著殘兵躲進了深山之中，沿途陸陸續續有人離去，最終只剩下一群老兵選擇了跟隨。
他們這群人也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何方，只能本能地逃避趙國士兵的追殺。
活著，永遠是生物的本能。
大鐵錘低頭咬了一口發硬的麥餅，在嘴裡嚼了很久，才艱難嚥下去，他很清楚，山中的乾糧已經維繫不了多久了，而趙國的搜捕還在繼續，一旦被咬住，必然又得死傷一群弟兄。
他緩緩抬頭，看著四周丟盔棄甲的狼狽士卒，心中不免有些發狠，與其這般死去，倒不如跟趙國人拼了！
就算是死，也不能丟了燕國人的臉面。
“將軍，山下有人來了，穿著一身黑甲，好像是秦國人！”一名年輕的燕卒自山道小跑著過來，隨後對著大鐵錘彙報情況。
秦國人？！
大鐵錘目光一凝，本能地握緊了身側的鐵錘，而四周的燕國老兵也是陸續握緊了武器，能跟著大鐵錘存活至今的老兵，每一個都稱得上百戰精銳，對於廝殺早已經習慣。
不習慣的人，皆已經死在了逃亡的路上。
“多少人。”大鐵錘冷聲道。
“一個人！”
就一個？
話音落下，在場眾人皆是面面相覷，一時間都有些懵逼，一個人過來，莫不是來山中打獵的。
就在他們思索間。
四周的光線陡然暗淡了下去，似乎被什麼吞沒了一般，這極為詭譎的一幕，頓時讓在場眾人面露驚疑之色，隨後，掩日的身影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之中。
只見他身著黑色甲冑，臉上覆著一面古樸的青銅面具，只露出一雙幽深如潭的眼睛，手中握著一柄長劍，光線正被這柄劍不斷吞噬，如同天狗食日一般。
高手！
大鐵錘盯著來人手中之劍，猛地上前一步，擋在了所有人前方，抬起手中鐵錘，怒喝道：“裝神弄鬼，你是什麼人？！”
掩日看了大鐵錘一會，聲音低沉地說道：“是誰不重要，重要的是……你們需要這個。“
說話間，他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，扔給了大鐵錘。
帛書在空中展開，飄落在大鐵錘腳前的雪地上，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燕地殘餘兵力的分佈位置、每支殘部的兵員數量、首領姓名、甚至還有他們最近的動向和糧草存餘。
大鐵錘粗略地瞄了一眼帛書上的內容，頓時呼吸急促了起來。
他認識的字不多，可帛書上的兵馬標識，他還是看得懂的，尤其是上面不少都是秦國燕國將領的名字。
“這上面標註著燕國殘部的位置，你可以投奔他們，亦或者整合他們的力量，助燕國復辟！”掩日繼續說道，冷漠的聲音，卻讓所有人的心臟陡然收縮。
燕國復辟這四個字，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，在他們每個人心中都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大鐵錘握緊手中的鐵錘，表情變了變，旋即壓低聲音質問道：“這世上沒有白吃的飯……你想要什麼！”
“我想要什麼，重要嗎？”掩日聲音冷淡的說道，“對比之下，你們更應該抓緊這個機會，這或許是燕國復辟惟一的機會，若是捨棄，燕國也將真正滅亡。”
頓了頓。
他語氣加重了幾分：“若你非要一個理由，那我只能告訴你，秦國不希望燕國滅亡，燕國若是存在，對於秦國有利，所以秦國願意助燕國復辟，為此，已經出兵三十萬陳兵趙國邊境，牽制趙國的主力……你們只要整合足夠的兵馬，秦國的羅網殺手會助你們掃清障礙，甚至可以為你們提供糧草輜重，包括甲冑與戰馬！”
“你們只要完成一件事情……把燕國的旗，重新插回薊城的城頭。“
“告訴天下人，燕國還沒有亡！”
山谷瞬間陷入死寂。
大鐵錘身後那些殘兵的呼吸聲清晰可聞，有人在發抖，有人在咬緊牙關，有人眼眶已經泛紅，卻死死瞪著眼睛沒有讓淚水落下來，他們望著大鐵錘，等他開口，做出那個決定。
大鐵錘呼吸同樣沉重，他做夢都想將燕國的旗幟重新插回去。
“秦國希望我們牽制住趙國北境的兵馬？！”大鐵錘並不蠢，他腦子簡單，可不意味著他連基本的局勢都看不透，秦國怎會為了燕國復辟而出兵攻趙，若是秦國真的看重燕國，當初就不會坐視趙國滅了燕國。
“你情我願而已。“掩日迎上他的目光，那眼神裡看不出絲毫愧疚，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坦然，“燕國需要復國，而秦國則看中了趙國的疆土！”
“何況，除了秦國，你還指望誰幫燕國復國？魏國還是楚國？！”
大鐵錘沉默了，他當然知道掩日說的是實話，眼下唯一願意伸出手的，只有秦國，哪怕儘管只是利用他們，可至少給了他們一個看得見的機會。
與其迷茫死去，倒不如博一個未來！
燕國男兒，何惜一死！
“好，我幹！“大鐵錘不再猶豫，聲音低沉地應道，語氣中更是飽含著積壓已久的鬱結之氣。
“很好，你做出了一個聰明的決策……三日後，齊地會送來一批糧草輜重，如何處置，你自己看著辦！”掩日語氣不變，冷漠地說道，“不過我得提醒你們，你們只有半個月的時間。”
“夠了！”大鐵錘冷聲道，“我會讓趙國人知道，燕國男兒的血性！！”
掩日微微點頭，轉身離去，隨著他的離去，四周的光線瞬間恢復正常，對方就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。
三天後，掩日如約再次派人前來。
大鐵錘分出一支百人隊，由自己親自率領，按照掩日留下的標記，找到了整整二十車的糧食、鹽巴和乾肉，另外還有兩百副嶄新的皮甲和戰矛。
這些軍械都被油布裹得嚴嚴實實，比起大鐵錘昔日用的還要精良許多。
看著這些優良的糧草輜重。
大鐵錘莫名想到了昔日在燕國的時候，若是當初弟兄們都有著這樣的糧草輜重，或許結果會不一樣，他很快便壓下了這些思緒，對著身後計程車卒下令：“裝上，帶走。“
他這人腦子直，想不通太多彎彎繞繞，可他知道，燕國復辟，不再是空話了。
……
掩日離開燕地之後，便去往了齊地，找上了逆流沙。
夜色下。
掩日站在一棵老樹下，身影近乎與黑暗融為一體，他目光看向了遠處逐漸走來的身影，白色羽衣在月光下泛著冷玉般的光芒，凸顯出來人的飄逸與靈動。
白鳳腳步一頓，看著來人，微微皺眉道：“你是羅網的人？”
“顯然是的。”掩日聲音淡漠。
“跟我來。“
二人一前一後，很快便深入了山谷，而在這處山谷內，有著一座荒廢的山莊，而衛莊此刻正高坐在一處碎石堆上，彷彿高坐在王座之上……
若是趙言在此，估計會感慨衛莊被慕容復附體了。
不過衛莊的賣相肯定要比慕容復拉風不少，單手撐著下巴，鯊齒劍橫擱在膝頭，灰白色的長髮被夜風微微吹動，那雙冷厲的眸子在月光的映照下泛著幽光。
直至掩日身影的出現，衛莊嘴角瞬間勾勒出一抹危險的弧度，緊接著，鯊齒出鞘。
那拔劍的動作沒有絲毫預兆，靜坐時是一尊凝固的冰雕，出劍時便是一道撕裂夜色的寒芒，劍勢快、準、狠，沒有半點花哨，橫劍術中最為直截了當的殺招。
一招力劈華山，化作一道猩紅的滿月，猛地斬下。
霸氣異常。
掩日眼中閃過一抹詫異，不過反應卻是極快，身形向左側閃避半步，幾乎是同時，腰間那柄窄刃長劍出鞘，向上撩起。
“鐺——“
一聲清越的金鐵交鳴在夜空中炸開，火星在黑暗中迸濺，短暫地照亮了兩張臉。
掩日借勢後撤三步，長劍橫於身前，低聲道：“羅網掩日，見過衛莊大人。“
下馬威給了，他不願與衛莊繼續交手。
可衛莊卻顯然不想放過掩日，第二劍緊隨而至。
這一劍比方才更快，劍刃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筆直的劍芒，劍勢中裹挾著兇戾的殺意，逼得人喘不過氣來，掩日的長劍再次迎上，兩劍相擊，濺出一串火花。
一連交手了七八招，衛莊才收劍後退，鯊齒歸鞘，發出一聲低沉的錚鳴。
“羅網天字級殺手……不錯。“
他聲音低沉，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評價一件合心意的兵器。
掩日眼神一沉，語氣卻是沒有絲毫波動，低聲道：“衛莊大人謬讚，論劍術，在下遠不如衛莊大人。”
衛莊嘴角掀起一抹略顯狷狂的笑意，眼神充滿了侵略性與肆無忌憚，比起在韓國新鄭之時的內斂，如今的他彷彿開啟了另一條道路的大門，那就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的霸道。
唯有橫行無忌，才配得上鬼谷一脈的橫劍術！
顯然衛莊走上了一條正確的道路，只是還欠缺一個師兄。
“說吧，趙言讓你來找我做什麼。”
“自然是談一筆生意。”掩日不急不緩的說道，“武安侯希望逆流沙出手，將趙國在燕地的將領全部處理了……這是一份名單，一共十二人，皆是趙國邊軍中的核心將領。”
“十二人？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數目。”衛莊臉上狷狂的笑意收斂，微微皺眉，低聲道。
“武安侯說，價錢好商量。“掩日的聲音依舊平穩，低聲道，“這份名單上的人，每折一個，逆流沙便可得黃金百鎰，十七人盡數除去，另有黃金千鎰，作為衛莊大人此番出手的酬勞。“
“趙言還真捨得出錢！”衛莊低聲冷笑。
“逆流沙若能接受，羅網會全力配合。“掩日繼續道，“情報、路線、行蹤、掩護……武安侯都會安排妥當，逆流沙只需要出劍。“
倒不是羅網不能殺，而是如此大規模刺殺一國將領，有點破壞遊戲規則，所以需要衛莊及逆流沙來背這個鍋……眾所周知，趙某人不粘鍋。
“這筆生意，逆流沙接了。“
掩日微微頷首，沒有再多說什麼，只是將一卷更詳細的密簡放在院牆下的石階上，然後轉身，黑色的身影在月光下無聲地退入夜色，不過片刻功夫便消失在了陰影之中。
院子重歸寂靜。
白鳳從陰影中走出來，看向衛莊，他很少有好奇的東西，但這份名單的分量顯然不輕，他忍不住開口：“全殺了？這可不是一個小數目，一旦全殺了，動靜會不會太大了些！“
“動靜大點不好嗎？正好給逆流沙名揚天下的機會！”衛莊緩緩起身，聲音低沉地說道，“何況，趙言給出的價碼很讓我心動，有了這筆錢，接下來我們可以做我們想做的事情！”
他不想逆流沙受制於人，而一個殺手組織，自然少不得啟動資金，昔日從韓國帶出來的錢財，遠遠不夠。
這也是與羅網合作的原因，衛莊需要情報來源。
“我覺得最先需要解決的是據點的問題……你不覺得此處太荒涼了嗎？”白鳳看著衛莊，提議道。
實力達到他們這個層次，寒暑不侵，甚至可以數個月不用吃飯，只憑天地之力彌補自身損耗，可這不意味著身體不會飢餓，感受依舊與常人無礙。
白鳳又沒有受虐傾向，誰還不想過點好日子，睡在暖和的床上，而不是躺在地上任由風吹雨打，他可不是天澤那種野人。
“……此事你負責便是。”衛莊掃了一眼白鳳，沉默了少許，應道。
白鳳滿意地點了點頭，旋即身形消失在了原地。
衛莊則是看向了遠處，在他看來，距離秦國一統天下的日子越來越近了，可秦國一統天下之後必然只是開始，那些不願遺忘故國的人將會成為秦國最致命的隱患。
他也是其中一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