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4章 離世與來人
不過數日,燕國被滅的訊息便傳遍了天下,各國譁然。
哪怕早有預料,可真當這一日到來的時候,依舊讓人欷歔不已,畢竟短短數年之內,齊國、韓國、燕國便接連被滅,曾經的七國,如今只剩下四個,或許不久的將來,它們之中的某一個也會步入後塵。
其中最慌的自然是魏國,它夾在三國之間,地處中原最肥沃的平原,必然是各國的首要目標。
最關鍵,魏國的國力如今最弱。
魏王對此也極為驚怒,不止一次暗罵燕丹的無能,竟連一個冬天都撐不過去,好在當初沒有出兵支援,不然魏國豈不是要給燕國擋災,直接與趙國對上?!
虧他還將一個宗室之女嫁過去,簡直浪費感情。
不出意外,魏王在朝堂上又發飆了,將當初諫言的幾人全部罷黜了。
……
臨近開春之時,念端終究沒有熬過這個冬天。
趙言聞訊趕到的時候,庭院外圍已經站著不少醫學院的弟子以及老師,他們身著素衣,主動為念端的離世送行。
屋內已經安置好了靈堂。
念端的遺體停放在正中一張簡樸的木榻上,素白的被單覆過胸口,露出那張安詳的面容,似乎已經完成了所有的心願,離世時沒有任何痛苦與遺憾。
畢竟對於念端而言,此生最大的擔憂便是醫家的傳承以及端木蓉的未來。
如今,這些問題都已經得到了解決,她自然再無遺憾……也不能說完全沒有,人生又怎能沒有遺憾,可惜,年少不可得之物,再無得到的可能。
人的一生,何嘗不是在與自己和解。
念端無疑和解失敗了……
越是重感情的人,越是會被感情牽絆住。
端木蓉身著素白色的喪服,跪在一旁,安靜地低垂著腦袋,那雙昔日靈動清澈的雙眸,此刻黯然神傷,輕咬著乾裂的嘴唇,顯露出她此刻的悲痛,可她卻死死壓制著,不願在這麼多人面前哭泣。
她一直都是一個外表堅強的女子,從不輕易表露自己的軟弱,有著極強的自尊心。
趙言緩步走到端木蓉身側,看著安詳離世的念端,一時間思緒飄得很遠。
他還記得與對方初次見面時的畫面,後來自己憑藉三寸不爛之舌,說服對方入秦,建立醫學院,傳授醫書,整理醫書……對方每一件事情都辦得極好,盡心盡力。
念端是一個做事很認真的人……或許念端心裡也清楚,她已經時日無多,想盡力給這個天下留下點什麼。
趙言收回目光,看向了身旁一直低垂著腦袋的端木蓉,短短半個月,她似乎又瘦了不少,臉色蒼白,他心中輕嘆一聲,並未安慰什麼,只是蹲下身子,握住了她冰涼的手。
“想哭就哭吧,我會一直陪著你……”他用力地握緊了端木蓉的手,聲音溫柔,卻給人一種可以依靠的分量。
端木蓉抿了抿嘴唇,眼中的淚水終究忍不住了,一滴滴的滑落。
她沒有哭出聲,只是那樣安靜地流淚,像是把積攢了許久的、從未說出口的話,全部融進了那些無聲的淚水裡。
趙言安靜地陪伴在端木蓉身旁,沒有鬆手,靜靜的注視著念端的遺體,他心中並無悲痛,有的只是遺憾與不捨,畢竟念端是一個很好的醫者,一個當世最頂尖的醫者卻受困於情,著實有些可惜。
情之一字,當真這般劇毒?!
他不懂,也無法理解,畢竟一個自私的成年人,很難被情傷到,至於所謂的白月光……趙言上學時期的白月光有點多,他只喜歡漂亮的。
這一點,至今都未曾改變。
……
……
念端的喪事辦得很簡樸,這是念端生前的意思,她是醫家掌門,一生見過太多的生老病死,不願在死後還鋪張浪費,於她而言,一抔黃土,幾叢青草,足矣。
省下的錢財,多救幾個人才更加有意義。
畢竟喪事只是辦給活人看的,於死人而言,毫無意義……人死如燈滅,死後什麼也沒有了。
出殯那日,天色陰沉。
醫學院的弟子們抬著棺槨,沿著山谷小道向山坡上走去,路的盡頭是念端生前親自選的地方,那是一處向陽的坡地,坡下有一條細流流過,坡上長著一片野生的艾草,開春剛冒出新芽,綠茸茸的,在灰暗的天地間格外鮮活。
比起鏡湖,念端最終還是選擇瞭如今的醫學院……它代表了醫家的傳承,念端也想看看,醫學院最終會走向何方,這也算是一種精神寄託。
在醫學院的這一年裡,她教了不少學生,他們都將是醫家傳承的種子……
棺槨落入墓穴時,空中飄起了細密的雨絲。
弟子們開始填土。
端木蓉站在墓穴旁,看著那些泥土漸漸將師父的棺槨掩埋,看著那塊刻著“醫家念端之墓“的石碑被立起來,視線逐漸模糊,不知是雨水還是眼中的淚水。
人群漸漸散去,山谷重新歸於寂靜。
趙言並未隨紫女等人離去,而是站在端木蓉身側,安靜地陪伴。
端木蓉跪在墓碑前,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,那是念端的遺物,一套特製的銀針,她輕輕撫摸,紅著眼睛,喃喃低語:“師父,我會守好醫學院,將醫家傳承下去……”
說著說著,她終究沒有忍住,失聲痛哭了起來。
念端是她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至親,她的離世,也讓她再無親人。
趙言心中輕嘆,並未出聲安慰,而是伸手將端木蓉攬入懷中,端木蓉沒有掙扎,只是把臉埋進他胸口,哭得極為傷心,直至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雨還在下,細細密密,無聲無息,透著幾分刺骨的寒意。
趙言將端木蓉抱得更緊了幾分,伸手輕輕拂過她柔順的髮絲,待其哭聲漸緩,才低聲道:“蓉兒,你師父走之前,曾讓我照顧你一生,我答應了……以後我們便是一家人。”
“日後,我定會護你一生!”
眾所周知,趙老爺最喜歡收留無家可歸的小姐姐,願意給她們一個溫暖的家庭。
端木蓉哭聲漸漸收斂,她卻並未抬頭,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他懷裡,手指攥緊了他胸口的衣料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,不肯放開。
遠處,幾隻鳥從林間掠起,飛向灰白色的天際,很快便消失不見。
細雨不知何時停了,雲層裂開一道縫,陽光漏了下來,落在新翻的泥土上,落在石碑上,也落在兩人相擁的身影上。
……
端木蓉並未隨趙言返回咸陽城,她還要交接一下醫學院的事情,如今醫學院步入正軌,她怎會讓自己師傅的心血白費,她將這些處理完,才會隨趙言回府。
趙言自然不會勉強端木蓉什麼,任由對方選擇,隨後便乘坐馬車,帶著諸女返回了咸陽。
馬車在武安侯府門前停下時,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。
墨鴉跳下車轅,落下腳凳。
趙言踩著腳凳下車,帶著紫女等人返回了府邸,他並未去書房,而是直接去了焱妃的院子。
廊下點著兩盞燈,暖黃色的光透過窗紗。
趙言推門進去的時候,焱妃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,手裡捧著一卷書,聽到門響,她抬起頭,那雙鳳眸裡頓時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,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趙言。
她一直都是如此,與趙言獨處的時候,滿眼都會裝著他,似乎再也容不下其他。
焱妃如今已有五個月的身孕,小腹隆起,將暗藍色的長裙撐出一道柔和的弧線,因身子重了,她比往日懶散些,平日不大走動,可坐姿依舊端正,那股屬於陰陽家東君的氣度,彷彿融入了骨血裡,哪怕只是安靜地靠在那裡,也帶著一種讓人不敢輕慢的雍容。
趙言走過去,在她身側坐下,輕輕地摸了摸她的肚子,隨後將其攬入懷中,感受著那份真實與溫柔。
焱妃握住趙言的手,眸光深情,輕聲道:“夫君,念端先生的喪事,可曾辦好了?”
“嗯。“趙言輕聲應了一句,把下巴擱在她發頂,閉目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墓地在醫學院後面的山坡上,她生前自己選的地方……“
“念端先生選的地方,一定是個好地方。“焱妃伸手輕輕覆在他攬著自己肩頭的手背上,拇指在他手背上緩緩摩挲,沒有多問什麼,只是安靜地靠在他懷裡,像是要用這份靜默的陪伴,替他分擔那些說不出口的沉重。
她一直覺得趙言揹負了許多,不然如何能在這般年紀,取得這樣的成就!
他一定很累的!
有一種累,叫焱妃老婆覺得你累。
過了片刻。
焱妃開口詢問道:“端木蓉還好嗎?念端先生的離世,她應該很傷心。”
“大哭了一場。”趙言點了點頭,緩緩說道,“……我曾答應過念端先生,要護她一生周全,過幾日,便接她入府。”
“端木蓉確實是個好姑娘……沒有什麼心機,乾乾淨淨的,醫術也極好,日後醫學院那邊,少不了她撐著。“焱妃眸光微動,沉吟了少許,繼續說道:“你答應念端的承諾,我沒有意見。”
“不吃醋?”趙言捏了捏焱妃柔軟的玉手,小聲道。
“吃什麼醋?“焱妃輕笑一聲,重新靠進他懷裡,聲音慵懶而從容,“你府上還少她一個麼?何況她那樣的性子,又不會跟誰爭什麼搶什麼……留在府裡,也無礙。“
趙言笑了笑,對於焱妃的反應並不意外,畢竟焱妃如今肚子也大了,生養必然少不得端木蓉的協助,且端木蓉的性子也很讓人憐愛,如今的端木蓉可不是未來那個冷麵女。
她做事溫柔仔細,內心善良,沒有經歷過世俗的險惡與毒打,一直保持著一顆純淨的心靈……俗稱大學生。
二人相擁了一會兒。
焱妃似想到了什麼,從他懷裡微微直起身來,側頭看他,開口道:“對了,還有一件事情需要告訴夫君。“
“什麼事兒?”
“夫君前不久讓陰陽家幾位長老入秦,他們已經到了。”焱妃輕聲說道。
“來得這麼快?”趙言聞言一愣,旋即目光一閃,低聲道。
“雲中君一直痴迷煉丹,而煉丹是個極耗錢財的事……珍稀藥材、上好的爐鼎、可用的丹奴,皆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,他得知你如今成了秦國的相國,自然會趕來。”焱妃解釋道。
“那他來得很是時候,我正好想與他聊聊煉丹的事情。”趙言低聲輕笑道,對於雲中君的丹藥,他的興趣可是很濃的。
雲中君煉製的丹藥並非重金屬毒藥,每一種丹藥都有對應的藥效,他當初在瀟湘谷練功的時候,可沒少嗑藥,很清楚那些丹藥的藥效有多麼的霸道。
喜歡,愛嗑!
除此之外。
趙言對雲中君研究的‘長生丹藥’也頗感興趣,換做正經歷史,那自然是有多遠離多遠,可秦時這個世界卻很不正常,未必沒有真正的長生不死藥。
畢竟連九天玄女、蚩尤、黃帝都冒出來了,追求一個長生很過分嗎?!
“舜君來了嗎?”趙言繼續追問道。
“沒來。”
焱妃看著趙言,似乎知曉趙言的小心思,鳳眸中帶著一絲笑意,輕聲道:“他應該已經知曉你成了秦國的相國,不願來此自找沒趣,便託了雲中君傳話說,土部最近事務繁忙,暫且脫不開身。“
“事務繁忙?“趙言聞言,頓時笑了笑,調侃道,“他還真會找藉口……我原本還想好好招待他一番,可惜了。”
焱妃好氣又好笑的看著趙言,此刻的趙言無疑有些孩子氣,當初舜君得罪了趙言,他這位夫君記恨到了現在,可偏偏舜君才是真正吃虧的那一方,就連妻子都成了趙言的姐姐,甚至有了他的身孕。
舜君若是真來了,天知道會有多憋屈。
可惜,舜君並未給趙言這個機會,讓趙言的小心思落空了。
“雲中君如今就在驛館,夫君可要喚他來府上一見?”焱妃開口詢問道。
“天色不早了,明日再說。”趙言沉吟了少許,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