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3章 千里送人頭
冰湖凝固如一面褪色的銅鏡,倒映著鉛灰色的天空。
風從湖面掠過,捲起細碎的雪沫,在凍裂的冰層上打著旋,幾叢枯葦立在湖岸,葦稈被凍得脆硬,風一碰便折斷,發出細密的咔嚓聲。
幾具屍體倒在湖畔,流淌的鮮血已經被凍結,呈現一種暗黑色。
荊軻與高漸離抵達的時候,入眼的便是這一幕,幾人警惕了一下四周,待發現並無外人在場的時候,才靠近了過去。
“都是劍傷。”荊軻蹲下身,翻過其中一具屍體的肩頭,看了一眼那道斜貫胸口的創口,皮肉翻開,邊緣平滑,幾乎沒有撕裂的痕跡,他伸出手指比了比創口的長度和深度,目光微凝。
“一劍斃命,劍氣直接貫穿了身體……好霸道的劍!”
“出劍的速度也很快!”高漸離走到一具屍體旁,看著對方腰間剛剛出鞘的長劍……劍已出鞘一半,手還握在劍柄上,顯然是沒來得及拔出來,便被一劍斬殺。
“這般兇戾霸道的劍,江湖上很少見!”荊軻面色凝重,收斂了以往的隨意,沉聲地說道。
“最近齊魏之地出現了一個殺手組織,名為逆流沙,他們的統領衛莊便是一個用劍高手,且有傳聞,他手中的劍帶著倒齒,是一柄極為兇戾的妖劍!”高漸離沉吟了片刻,緩緩說道。
“妖劍?可惜,無緣一見。”荊軻頗為惋惜地說道,他對用劍的高手很有興趣,若能切磋一番,想來會很快哉。
“你想與他切磋?這種人可不見得會與你點到為止!”高漸離聞弦知雅意,不由得出聲提醒道。
“那更有趣,不是嗎?”荊軻聳了聳肩膀,無所謂地說道。
如今沒了師妹的牽絆,他可以盡情地享受江湖的自由與刺激,而與強者切磋,本身就是一件極具挑戰性的事情,讓人熱血沸騰,且與這樣的高手交手,才能促使他的劍術不斷攀升更高的境界。
他看著那具無頭屍體,從屍體身上的劍傷,可以判斷出死者便是燕丹。
“沒想到,除了我們,還有人想要他的命,看來這位燕國的大王,得罪了不少人。”
高漸離對於這個話題並無興趣,他看著遠處的冰天雪地,沉默了少許,才緩緩地說道:“齊國被滅在先,緊接著便是韓國,如今燕國也沒了……看來這個天下將要發生大變故!”
頓了頓。
他看向荊軻:“你接下來有何打算?”
荊軻想了想,開口道:“先回咸陽一趟……我答應了趙言,加入羅網,為其效力。”
“羅網可不是什麼好地方!”高漸離微微皺眉,想要勸阻,不過片刻後,他壓制住了這個想法,畢竟他很清楚荊軻的性格,對方一旦決定的事情,十頭牛都拉不回。
何況荊軻的師妹如今就在趙言的府上,哪怕為了師妹驪姬,荊軻都會去咸陽完成約定。
“我知道,可如今這個亂世,又有哪裡能稱得上樂土?”荊軻極為灑脫地笑道,他早已經看透了這個亂世,“放心,我不會有事的,羅網的好壞與我無關……劍是死的,可人是活的,劍走那條路,得看拿劍之人的選擇!”
高漸離點了點頭,看著遠處的風景,道:“那我們就此別過吧。”
秦國不在他的選擇之中。
“你要去哪?”荊軻問。
“趙國。”高漸離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,似乎對此行頗感期待,“聽說趙國的琴道名家有不少,我想去看看那邊的山水,聽聽那邊的琴音……高山流水,總得有知音才能聽得見。”
“也好……似你這種人,確實不該被那些打打殺殺的事拖住。”荊軻聞言,大笑一聲,旋即從腰間取出一個酒袋灌了一口,然後扔給了高漸離。
“咱們就此別過,有緣再見!”
高漸離藉助酒袋,猛地灌了一口,烈酒入喉,卻讓他的眼神更亮幾分,他看著荊軻,鄭重地說道:“保重!”
……
……
白鳳凰從灰白色的雲層中俯衝而下,巨大的羽翼劃過天際,在咸陽城郊一處僻靜的土坡上滑過,下一刻,一道白色的身影自其上一躍而下,靴尖點在凍硬的泥土上,宛如一片羽毛,毫無重量。
待白鳳凰飛向遠處,白鳳的目光看向了遠處的咸陽城,他目光閃爍,片刻後,身形宛如鬼魅,消失在了原地,四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仗著自身的身法,白鳳輕而易舉地進入了咸陽,隨後找到了武安侯府。
他斜靠在牆壁上,看著武安侯府,腦海之中卻浮現出了昔日與墨鴉在韓國新鄭的一幕幕,那是一段稚嫩且懵懂的少年歲月,數年過去,他已經不是曾經的那個少年。
白鳳沉默了片刻,拎著一個木盒躍入了武安侯府。
他並沒有走正門,也沒有走正門的習慣。
幾乎是剛剛進入府邸內,便被十數道氣息鎖定了,皆是昔日百鳥殺手團的成員,他們看到白鳳的時候,也是露出了幾分詫異之色,顯然沒想到這個小子竟然還活著。
“我來完成交易……讓墨鴉來見我!”白鳳提了提手中的木盒,對著四周的眾人說道。
很快,墨鴉便出現在了外院之中,待他看到白鳳的時候,也是目露異色,隨後看向了其手中的木盒,開口詢問道:“任務完成了?”
“自然。”白鳳冷傲的說道,隨後將裝有燕丹頭顱的木盒扔給了墨鴉,任由對方檢查。
墨鴉開啟木盒瞥了一眼,隨後便將此物交給了一旁的手下。
“看來你混得不錯,比起在新鄭那會兒精神多了!”他打量了幾眼白鳳,嘴角流露出一抹長輩看晚輩的笑意,似乎看到白鳳有如今的成就,頗為欣慰。
殺手這一行雖然不好乾,可一旦熬下來,那也是最促進人成長的一行……畢竟成長不起來的,基本都掛掉了,剩下的都是狠角色。
大浪淘沙,不外如是。
“你看起來不如從前了。”白鳳冷淡地說道。
“你這話說得,好像我很慘似的。”墨鴉聞言,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,笑道。
“不慘嗎?”白鳳看著他,那雙清徹冷傲的眼眸中帶著幾分探究,“昔日的百鳥之首,如今卻困在一方院子裡,如同一府管家……這樣的日子,真的是你想要的?”
他內心還是有點想拉墨鴉重操舊業的衝動,二人雙宿雙飛不好嗎?
非要給趙言為奴為婢!
“管家?”墨鴉聞言,目露古怪之色,他如今的角色確實與一府管家差不多,平日裡還得兼職馬伕,熟知趙言的一切隱秘,是趙言最信任的心腹之一。
至於其餘人……大司命無疑也是一個,甚至比自己更得趙言的寵信!
要問這樣的生活是不是墨鴉想要的,有一說一,絕大多數時候,墨鴉很慶幸自己的選擇,正所謂宰相門前七品官,墨鴉如今在秦國的地位可不低。
可這也是不幸的開始。
墨鴉很清楚趙言玩得有多花,他是真的怕趙言哪天翻車了,到時候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。
他搖了搖頭,並未與白鳳繼續這個話題,對方看似長大了,實則心性還是有點小孩子,如今這世道,能打有個屁用,出來混,看的是背景與實力。
衛莊與逆流沙很強嗎?
趙言若是想抹除他們,只需動一個念頭即可,就算白鳳飛得再高,也能直接射下來!
“跟我來。”墨鴉低聲說了一句,便轉身向著書房走去,這個時間點,趙言大多都在書房內處理政務,偶爾會與胡夫人、胡美人、雪女、大司命……玩點小遊戲。
他帶著白鳳來到書房門前,輕輕叩門。
“侯爺,逆流沙的人到了!”
“進來。”
隨著一道低沉的聲音傳出,墨鴉給了白鳳一個跟上的眼神,旋即推門而入。
書房裡暖意融融,炭火燒得很旺,將冬夜的寒意盡數擋在門外。
趙言坐在案後,面前攤著幾卷開啟的帛書,手邊擱著一盞茶,茶水還剩大半,顯然他剛才正在處理公務。
雪女跪坐一側,為其整理那些帛書。
趙言看著進屋的二人,以他如今的感知力,早在白鳳進入府邸的那一刻,他就清晰地捕捉到了對方的氣息,看著眼前成長起來的白鳳,微微一笑,輕聲道:“衛莊如今可好?”
“還行。”白鳳淡淡的應了一句,“你要的東西,我已經帶來了。”
墨鴉順勢將裝著燕丹腦袋的木盒放在了桌案上,同時懂事的將其開啟,任由趙言閱覽。
“扔了吧。”趙言擺了擺手,他沒興趣對著一個死人頭研究真假,甚至不曾多看一眼,畢竟燕丹對他而言從來不是威脅,殺死對方,無非是一句話的事情,燕國既然滅了,那燕丹自然也沒有存在的價值了。
根據趙言最新得到的情報,燕國滅亡前夕,燕丹狠狠調動了一波燕人反抗的情緒,這對於秦國而言,無疑是個好訊息。
燕國殘留的勢力反抗越是激烈,趙國的麻煩也就越大。
“之前答應衛莊的條件照舊,羅網會與逆流沙進一步合作。”趙言看著白鳳,繼續說道,“不過逆流沙得遵守一個規則,不得隨意對秦國之人動手,不然一切合作都將終止……羅網也會追殺逆流沙的成員,不死不休!”
“侯爺的話,我會帶給衛莊,至於他是否答應,我給不出保證。”白鳳神色冷淡地說道,他對於這些事情並不感興趣,如今的他只對速度有興趣,他要快過一切!
目前的挑戰目標是衛莊的劍!
趙言微微點頭,隨後端茶送客,墨鴉懂事的將白鳳帶了出去,終止了這場對話。
屋內安靜了片刻。
雪女饒有興趣的詢問道:“衛莊可是侯爺一直掛在嘴邊的鬼谷傳人?”
她雙眸布靈布靈的,似乎對此很感興趣,畢竟她知道趙言如今是鬼谷派的掌門,握有鬼谷派的掌門信物。
“嗯,衛莊實力不弱,如今建立的逆流沙,在江湖上也掀起了不小的風波,正好可以為我在齊魏之地做點事情。”趙言微微點頭,眸光微閃,低聲道。
“借刀殺人?”雪女眨了眨眸子,露出頗為腹黑的微笑。
“聰明。”趙言捏了捏雪女的俏臉蛋兒,笑道,雪女的性格很有趣,看似對任何事情都漠不關心,實則內心戲很多,是一個外表高冷,內心悶騷的壞女孩。
說完,他拉著雪女緩緩起身。
“天色不早了,咱們也早點休息。”
雪女被趙言拉著站起身,月白色的長裙在燭火中曳過一道柔和的弧線,她沒有掙開他的手,只是微微側過頭,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帶著一絲笑意。
“休息?”她重複了一遍這個詞,尾音微微上揚,“侯爺方才還說公務繁忙,今晚要批完那幾卷文書,怎麼一轉眼就要休息了?”
趙言回頭看她,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,那雙桃花眼裡帶著笑意:“公務是永遠批不完的,但該休息的時候就得休息……人又不是鐵打的。”
雪女心中輕啐一口,卻沒有揭穿對方,任由對方拉著自己進入了裡屋。
……
夜風比來時更冷了些,將廊下的燈籠吹得輕輕晃盪。
墨鴉在白鳳身後半步遠的位置站定,他將對方送至門口,臉上帶著老父親的微笑,像是看著自己家的孩子展翅高飛一般,畢竟白鳳寄託著他的理想。
昔日他沒有享受到的人生,他希望白鳳代替自己去享受。
不過這份笑容顯然讓白鳳內心極度不爽,他似乎又想到了昔日的一幕幕,他腳步微微一頓,側身看向墨鴉,聲音都在此刻低沉了幾分:“墨鴉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覺得,你該換個活法。”
他說完這句話,抬步跨過門檻,沒入巷口的夜色之中。
墨鴉立於原地,看著白鳳離去的位置,一時間有些呆愣,片刻後,忍不住低聲罵道:“臭小子,還教育起我了!”
不過話剛剛說完,他便目露唏噓之色,一轉眼,數年的時間都過去了……
未來會怎麼樣,誰也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