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2章 燕國亡!
遼陽城破這一日,天氣似乎格外的寒冷。
北風捲著雪沫,從城頭斷裂的旗幟間呼嘯而過,把最後幾面殘破的燕旗撕成了碎條,在天幕下無力地飄蕩。
城門已經塌了半邊,焦黑的木料上還冒著餘煙,城牆上密密麻麻的箭孔,訴說著這場圍城戰最後的慘烈。
城中到處都是潰散的燕卒,有人丟下兵器混入百姓中,有人跪在路邊抱著頭,更多人則是茫然地站在廢墟間,不知該往哪裡去,哭聲、喊聲、馬蹄聲……混雜在一起,將遼陽化作了煉獄。
燕丹策馬立在宮門前的高臺上,甲冑上沾滿了灰燼與血跡,分不清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,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潰散計程車卒,落在遠處不斷湧入城門的趙國甲士。
他明白,大勢已去,儘管他拼盡了一切,終究還是沒能守住燕國!
“大王!”鞠武踉蹡著從臺階下跑上來,花白的髮絲散亂地貼在額前,官袍上滿是塵土,神色憔悴且焦急,“趙軍已經進了內城,李牧的人正在清剿街巷中的殘兵……大王,快走吧!再晚就來不及了!”
只要燕丹還活著,那燕國便還有希望……
“老師,你呢?”燕丹看向鞠武,聲音低沉地說道。
“大王不必理會老臣的死活……老臣已經沒多少時日可活了,自然是留下與燕國共存亡!”鞠武沒有絲毫猶豫與遲疑,沉聲地說道,他一生都奉獻給了燕國,怎能棄城而逃。
且以他的年紀,就算逃了,又能逃去何地?!
與其受辱而死,倒不如為燕國殉國!
“老師,我向你保證,燕國絕對不會就這般滅亡!”
燕丹看著鞠武,承諾道,他不會死,他已經見識過了地獄,苟活至今,為的只是將燕國延續下去,為此,他可以犧牲一切,不擇手段!
“殿下……活下去!”鞠武看著燕丹,沉聲道。
燕丹重重地點了點頭,旋即轉身向著行宮外走去,他要完成最後一場演出,一場讓六指黑俠覺得自己還心繫百姓的畫面,唯有如此,六指黑俠才會出手保住他,甚至帶他重新返回墨家!
唯有再次返回墨家,成為墨家弟子,他才能真正的置之死地而後生!
他領著行宮內的數百親衛,衝向了敵軍,同時收攏潰散計程車卒,庇護逃亡的百姓,更是發出了一聲極具代表性的話語:“讓老弱婦孺先走!我燕國男兒何惜一死……寡人與你們同生共死,共赴國難!!”
這句話無疑極具煽動性,那些本該潰逃的燕國士卒,相繼停下了腳步,看著擋在他們最前方的燕丹,一個個開始調轉方向……燕丹這段時日扮演了一個合格的君主,更是收攏了不少人心,這讓底層士卒願意為其效死!
若非如此,遼陽怎能堅持到現在。
城內的亂局頓時被穩住了,一時間,竟然擋住了趙軍前進的步伐,雙方在城內展開了最慘烈的廝殺,沒有所謂的戰法,有的只是彼此的意志力!
身為燕王的燕丹都衝鋒在前,燕國兒郎何曾缺乏勇氣,無非一死罷了!
其中大鐵錘率領的小隊格外勇猛,那魁梧的身形揮動著沉重的鐵錘,不斷將湧來的趙軍撕碎,一個人便宛如一道城牆,吸引了大量的火力!
燕丹看到這一幕,眼底深處閃過一抹精芒,有著大鐵錘斷後,他活下去的機率無疑大增。
幾乎是同時。
一直隱藏在暗處的黑影動手了。
狂風捲動著冰雪,一道身著勁裝的男子無聲無息的自高牆上落下,落地時沒有激起一絲雪塵,下一刻,他化作一道極致的寒芒,橫跨了近百米的距離,宛如一道鬼魅,積攢了許久的殺意,在這一刻盡數爆發。
那劍光,快得讓人難以捕捉。
燕丹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,身體本能地向後仰去,可那道劍光太快了……在別人眼裡,那只是一片在風中掠過的虛影,但燕丹能感覺到劍刃破開空氣時那股冰冷的氣流,如同死神的呼吸拂過臉頰。
他拼盡全力側身閃避,卻仍然慢了一步。
劍鋒擦過他的右肋,切入甲冑的縫隙,帶起一道滾燙的血線,鮮血幾乎是同時從傷口中噴湧而出,濺落在積雪上,洇出一片刺目的猩紅。
荊軻沒有停。
第二劍緊隨而至,直取咽喉。
燕丹抬手格擋,劍刃相擊,發出一聲刺耳的錚鳴,火花濺落的瞬間,他看清了來人的臉……那張被風雪磨得稜角分明的面容,那雙殺意凜然的眸子。
“……是你!”他臉色微變,顯然認出了荊軻的身份。
荊軻沒有說話,劍在他手中微微一轉,以一種極其刁鑽的角度斜掠而出,再次切向燕丹的側頸。
燕丹倉促間抬臂一擋,劍鋒劃過小臂上那層單薄的甲片,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,鮮血順著指尖滴落,在雪地上砸出細碎的紅點。
周圍的燕軍終於反應過來,有人怒吼著衝上前來,試圖護住他們的大王。
高漸離自暗處躍出,擋住了靠近的燕國士卒,為荊軻爭取時間,他實力雖然不如荊軻,但擋住普通士卒卻沒什麼大問題,尤其是這種巷戰,士卒無法結陣,威懾力大減。
“轟!”
伴隨著嘩啦啦的金鐵之音,一隻沉重的鐵錘自遠處暴射而至,恐怖的破壞力,直接抽出了音爆,更是鎖定了荊軻的落腳點。
面對大鐵錘的含怒一擊,荊軻只能暫且放棄追殺燕丹,選擇暫且退避,主要還是燕丹身著甲冑,想要一擊必殺太難,且他還發現燕丹的實力不弱,換做普通人,早在第一劍的時候便死了。
可燕丹擋住了,甚至還接連格擋了數劍,可見其實力不俗。
“大王先走,末將殿後!”大鐵錘不愧是最耿直的狗腿子,他沒有那麼多的彎彎繞繞,一向都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,而燕丹的所作所為,無疑征服了他,讓他願意為燕丹效死。
話音落下,他已經急速衝了過來,仗著力大無窮的魁梧體格,直接揮舞著鐵錘,堵住了荊軻與趙軍前進的步伐,將重傷的燕丹護在身後。
“不行,寡人不能走!”燕丹捂著胸口的傷口,口中溢血地怒喝道,“寡人要與燕國共存亡!”
“阿金,你們帶大王先走!!”
大鐵錘對著自己的兄弟們怒喝一聲,同時揮舞大鐵錘的速度愈發迅猛,恐怖的力道伴隨著強橫的內力,似有風雷之力交織,將整條街道都封鎖了,可怕的力道引得大地崩裂。
一時間,荊軻都有些難以寸進,至於繞過去,他與高漸離已經成了大鐵錘重點鎖定的目標,一旦行動,必然會正面迎上對方這最強一錘。
“雷神錘?早就聽聞燕軍之中有一人善使鐵錘,沒想到威力會這般巨大!”荊軻低聲自語,看著大鐵錘的目光略顯欣賞,畢竟對方同樣是被燕丹矇蔽的可憐人,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效力的君王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。
幾乎是同時,阿金等人拉著不願離去的燕丹上了戰馬,幾人一路向著遠處疾馳而去。
遠處。
墨家鉅子六指黑俠與班老頭正看著這一切。
“燕國也亡了……”班老頭低聲自語,神色有些複雜,誰能想到,短短數年內,天下風雲變化,各國陸續滅亡,如今只剩下秦趙魏楚四國了。
他頓了頓,看向了身側的墨家鉅子。
“鉅子,是否要救下燕丹?”
“他已經不是墨家弟子了……”六指黑俠選擇袖手旁觀,並沒有救下燕丹的打算,他很清楚,燕丹若是還活著,一定不會放棄燕國,他還會拼盡一切去復國,就如同如今的齊地一般,戰亂不止,死傷無數。
如今的天下,唯有真正的一統,才能擁有真正的和平與太平盛世!
希望趙言不要忘記自己的初心……
……
老師,你真的放棄了我……燕丹趴在馬背上,身體的疼痛遠不如心中的疼痛,他本以為自己演到這般,墨家鉅子會出手救下自己,可他想多了,墨家從頭到尾都不曾關注過他,任由他遭受荊軻的刺殺。
不行,我不能死!!
燕丹心中低吼,眼中滿是怨毒,他還有太多的事情沒有做,他不能就這般無聲無息的死在這裡!
大鐵錘的小弟們,帶著燕丹向著遼陽城外疾馳而去,他們這些人也是出身底層,同樣被燕丹的人格魅力所折服,願意為燕國而死,像個燕國男兒那般壯烈犧牲!
不過他們並不知道的是,在身後的風雪中,一隻龐然大物正在高空俯瞰著他們。
它赫然是白鳳飼養的白鳳凰,一隻極為特殊的飛行坐騎。
“看來他並未只安排了你。”白鳳雙手抱胸,立於白鳳凰脊背之上,站在最前方,冷傲的雙目掃了一眼身側仗劍而立的衛莊,嘴角勾勒出一抹戲謔的弧度。
“那人出劍的速度很快,只是威力欠了些……”衛莊給出了自己的評價,比起趙言,他對於荊軻的興趣更大。
這或許就是劍客與劍客之間的彼此吸引。
“你打算什麼時候出手?”天澤半蹲著,一雙詭異的蛇眸泛著些許冷芒,低聲道。
“他既然是燕國的王,自然得給他選一個符合大王身份的墓地!”衛莊目光冷漠,不急不緩的說道。
……
不知道過了多久,燕丹等人終於停了下來,因為身下的戰馬已經撐不住了。
燕丹勉強抬起頭,他看見前方不遠處有一片灰白色的空地,那是一處被凍住的湖面,厚厚的冰層覆蓋了整個湖面,整個天地都顯得極為的寂靜。
他們似乎逃出來了……
這個念頭尚未浮現,燕丹的目光便陡然一凝,猛地抬頭看向天空,只見遠處一道龐然大物正疾馳而至,數丈之巨的羽翼揮舞,令這片天地升起了一場風雪。
這是一隻通體雪白的巨鳥,而在它的脊背上,正站在幾道人影。
為首的赫然是一名身著黑金色長袍的男子,他仗劍而立,姿態霸道,面容冷峻如冰,一頭灰白色的長髮隨風而動。
在燕丹看到他的時候,對方也露出了一抹冰冷的笑意。
刷!
衛莊自白鳳凰身上一躍而下,穩穩落地,隨後在燕丹等人的注視下,他手中鯊齒緩緩出鞘,一股兇戾至極的劍氣瞬間縈繞而開,彷彿在呼應主人此刻的殺意。
“有人出了很高的價錢,要你死……我只是來履約的。”
燕丹認出了衛莊,對方這幾年在齊魏之地闖出了不小的名頭,死在他劍下的高手不少,傳聞,此人乃是當代鬼谷派傳人之一,曾任韓國大將軍,隨著韓國被秦所滅,後者創立了逆流沙,一個殺手組織!
“趙言?你這樣的人,竟然也會為他效力!”他聲音低沉地說道。
“收錢辦事而已!”衛莊冷漠地說道,同時緩緩抬起手中的劍刃,雙指輕輕滑過劍刃,澎湃的劍氣被凝縮,引得鯊齒劍輕顫,發出陣陣劍鳴。
“保護大王!”阿金等人執劍站在了燕丹身前,目光警惕地盯著衛莊。
“螳臂當車!”
衛莊動手了,身形猛地掠出,速度雖不如荊軻那般鬼魅,但也絕對不慢,尤其是出劍的速度,更是迅猛,招招致命,招式大開大合,只是數息,便將擋在燕丹身前的四名士卒殺死,鮮血染紅了積雪。
而衛莊此刻也來到了燕丹身前,劍刃指著對方。
“還有遺言嗎?若是沒有,便上路吧!”
“給我留個全屍……王有王死法!”燕丹閉上了眼眸,他此刻的狀態,根本不可能是衛莊的對手,更別提空中還有一隻異獸盯著,如此死局,倒不如賭一手。
他心臟偏右,只要衛莊不分割他的屍體,或可裝死,逃過一劫……
可惜,燕丹賭輸了。
“趙言懸賞了你的頭顱!”衛莊聲音低沉地說道,下一刻,手中的鯊齒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,在風雪中留下一道猩紅色的滿月。
劍鋒斬過,血花飛濺。
那顆頭顱在雪地上滾了幾圈,最終停在冰面邊緣的一叢枯葦旁,眼睛半睜著,望著鉛灰色的天空,像是在看一個他永遠也到不了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