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0章 你好毒!
風雪裹著碎冰渣子,拍打在朱雀機關翼上,發出細密的噼啪聲。
遼陽城的輪廓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緩緩浮現,城牆上的旗幟早已被北風撕成破布條,在鉛灰色的雲層下無力地翻卷著,而在城外的曠野上,駐紮著綿延不絕的趙國營帳。
墨家鉅子六指黑俠立於朱雀之上,兜帽被風掀落,花白的髮絲在寒風中凌亂飛舞。
他的目光越過那道正在結冰的護城河,落在城牆上那些蜷縮在垛口後面的身影上……那是燕國的守卒,甲冑殘破,面容凍得青紫,卻依然握緊了手中的弓弩,像是在維持著某種尊嚴。
班老頭一邊操控朱雀盤旋,一邊對著六指黑俠說道:“鉅子,遼陽城內的情況並不好,我不建議你進去冒險!”
六指黑俠並未理會,平靜地看著下方的城池,昔日與燕丹的畫面一一浮現,第一次見到燕丹的時候,對方給他的印象很深,他說他想學墨家兼愛非攻的理論,想改變這個世道。
那時的燕丹,眼睛裡閃爍著光芒,那是年輕人的心氣,直至他走錯了路……
他才發現,自己從頭到尾都看錯了對方。
身為燕國的太子,他心中最愛的從來不是天下人,而是燕國!
“下去吧,既然來了,終究得見一面!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中帶著些許嘆息。
“鉅子一切小心,我會在半空盤旋!”班老頭點頭應道,旋即操控著朱雀俯衝而下,直接向著遼陽行宮俯衝而去。
一隻龐大的機關獸破空而出,頓時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,遼陽行宮中的護衛更是蜂擁而至,手中弓弩相繼對準了朱雀的方位,而這般大的動靜,自然吸引出了燕丹與鞠武。
燕丹看著半空盤旋的機關鳥,眼中複雜之色一閃而逝,很快按納下了心中的一絲不忍……燕國已經沒有希望了,他必須給燕國保留火種,而墨家與墨家的機關城,便是燕國最好的選擇。
只要佔據機關城,那燕丹完全可以積攢實力,聯絡各國的舊部,等待時機!
無需燕丹說什麼,鞠武已經上前相迎,同時揮退了那些緊張的護衛。
待露出一塊安全地帶,班老頭才操控機關獸朱雀拉低高度,將六指黑俠放了下去,實力達到他這種地步,七八米的高度不過是一躍而已。
在這個略帶點玄幻色彩的世界,武林高手自然不存在骨質疏鬆的問題……
“鉅子!”鞠武拱手一禮,態度誠懇。
如今的燕國已經失去了所有的盟友,齊國與韓國被滅,魏國作壁上觀,就連嫁女都是用宗室的一名庶女敷衍了事,至於楚國,更是陷入了權力交替的內亂風波。
在這個情況下,墨家鉅子卻願意出現在遼陽!
“……老師!”燕丹緩步走到近前,對著六指黑俠拱手作揖,聲音低沉,帶著幾分苦澀。
這份情緒變化無需演戲,而是發自他內心深處,對於墨家鉅子六指黑俠,他一直都比較敬重,可惜,他終究是燕國的太子,如今更是燕國的王!
“我已經不是你的老師了。”六指黑俠看著身著王服的燕丹,聲音低沉地說道。
“一日為師終身為父……哪怕老師不認我這個弟子了,可在我心中,老師依舊是老師!”燕丹雙目微垂,緩緩說道,態度真誠且認真。
“可你終究是變了,老夫認識的那個燕丹,不是眼前你這般……”六指黑俠緩緩地說道,換做數年前,他絕對想不出,燕丹竟能幹出這些事情。
甚至為了王位,連自己的父王都殺死了……畜生都不如!
不過六指黑俠並未指責燕丹什麼,他已經不是對方的老師,且這是對方的選擇,也是對方的家事,他沒資格評價什麼。
“老師,人都是會變的!”燕丹抬頭看向六指黑俠,聲音陡然高昂了幾分,似想反駁對方對自己的看法,“你所看好的趙言,難道就從未改變過嗎?!”
“老夫不知道武安侯是否有所改變,可老夫知道,他從未忘記自己的初心!”六指黑俠平靜地看著燕丹,道。
“初心……我也想走老師安排的道路,可燕國已經等不起了!”燕丹自嘲一笑,旋即搖了搖頭,聲音陡然陰沉了下去:“我只恨自己當初錯信了趙言,更高估了自己,若是早點下手,或許燕國不至於落到眼下這般絕境!”
話不投機半句多,燕丹所走的路,終究與墨家越偏越遠。
六指黑俠沒有任何惱怒,眼神平靜,他待燕丹說完,才緩緩說道:“墨家不會插手燕趙之爭……老夫此行入遼陽,只為城內百姓,保住他們不受趙國的劫掠屠殺!”
“鉅子……”鞠武還想說什麼,卻被六指黑俠打斷。
“墨家不會輕易參與到兩國之爭當中……曾經不會,以後也不會!”六指黑俠神色肅然,沉聲道:“燕國如今的處境,無非是當初的咎由自取……齊國為何被滅,你們心中應該清楚,當初埋下的禍根,終究得落在燕國自己身上!”
“可當初燕國也是遭受到了趙言的蠱惑!”鞠武再也忍不住,出聲反駁道。
“貪心作祟罷了!”六指黑俠扔下一句話,轉身離去。
燕丹等人從不認為自己錯了,他所說的一切,都將是白費功夫,無論當初趙言說了什麼,許諾了什麼,若燕國自身沒有這個想法,他人又如何能蠱惑得了?
如今遭人算計,卻將所有的過錯全部推得乾乾淨淨,未免太過幼稚與可笑。
鞠武看著六指黑俠離去的背影,頓時臉色變了變,想開口叫住,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,最終發出一聲輕嘆,眼底深處也不免多了一份絕望,莫非燕國真的要亡了,而他鞠武也將成為亡國之臣?!
只是想到這幾個詞,他心口便猛地一堵,有一種心塞的痛楚。
“墨家一直都是如此,寡人早就習慣了。”燕丹對於六指黑俠的話語並不意外,六指黑俠本就是這樣的人,曾經是如此,如今亦是如此,當初齊地屠城的那件事情,終究是讓雙方走向了兩條不同的道路。
“大王,如今沒了墨家的幫助,我們又該如何應對城外的李牧大軍?!”鞠武神色有些焦急的說道。
城池被圍,一旦糧草耗盡,那便是城破之日。
“老師,燕國或許真的沒救了……”燕丹看著飄著雪花的昏沉天空,低聲道。
鞠武聞言,頓時驚愕地看著燕丹,他沒想到連對方都放棄了,若是如此,當初又為何要弒父,陷自己於不仁不義不孝的處境,難道燕丹就這麼想當亡國之君嗎?!
“老師,我並未放棄,我只是想到了另一條道路……一個建立全新燕國的機會!”燕丹緩緩說道。
鞠武嘴唇動了動,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,難道勸說燕丹不要做這種不切實際的夢?!
……
或許是因為天氣的緣故,燕國的酒要比各國的酒都要烈。
荊軻很喜歡燕地的酒與人,這也是他當初選擇在燕地定居的原因,若非後來燕丹等人算計他,他不至於落得眼下的處境,丟了師妹,連自己都加入了羅網……一個他昔日最討厭的殺手組織!
高漸離坐在荊軻對面,一襲白衣,氣質儒雅,風度翩翩,與荊軻那種俠客妝容不一樣,他更顯文靜,像個讀書人。
他對喝酒興趣不大,不過他很欣賞荊軻,因此認了對方當大哥。
“你打算何時動手?”他開口詢問道。
“目前沒有機會,或許得等到城破之日,方能有下手的機會!”荊軻目光微閃,原本懶散的眸光陡然凌厲了幾分,手中把玩著酒碗,緩緩說道。
燕丹已經成了燕國的大王,哪怕如今燕國風雨飄搖,城池遭圍,可燕丹出入依舊有著大量計程車卒護衛,很難刺殺他,且就算成功了,也無法全身而退。
這顯然不是荊軻想要看到的。
他若是死了,趙言那邊真的會好好待師妹驪姬嗎?
趙言或許也是看中了他的價值……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情,荊軻也是學聰明瞭。
不過很顯然,荊軻對於趙言的瞭解還不夠多。
高漸離微微點頭,隨後將碗中那口始終沒有喝下的酒一飲而盡,烈酒入喉,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過了一會,才低聲道:“那城破之前呢?你就這麼幹等著?”
“喝酒唄!”荊軻舉了舉手中酒碗,笑呵呵的說道。
畢竟麻煩事情都有羅網的人盯著,他如今身為羅網殺手,只需負責最後一擊,保證燕丹必死即可!
高漸離嘴角微微一抽,他感覺荊軻自從失去了師妹驪姬,愈發的肆無忌憚了,彷彿失去了所有的束縛,無比的自由。
……
“墨家鉅子?”
當白鳳將訊息帶回的時候,衛莊的眼中也閃過一抹意外,燕國太子竟然與墨家扯上關係了,他嘴角勾勒出一抹冰冷的弧度:“看來這位燕國新王與墨家也有交情,有趣!”
“墨家鉅子的實力不俗,我沒敢靠近……如今墨家插手,趙國想要攻破此城,難度不會小!”白鳳雙手抱胸,腰桿筆直,俊逸面容比起數年前,愈發的成熟冷漠,眼神透著幾分倨傲與俯視。
那神態,彷彿在說‘你們都沒有我快’!
“墨家未必會插手,且就算插手了,也改變不了大局,如今燕國偏安一隅,無論是軍隊數量,亦或者糧草輜重,都是嚴重不足,撐不了多久。”衛莊極為冷靜的給出了判斷。
“趙國那邊也不見得能撐多久……趙國那邊傳來的訊息,郭開扣留了一部分本該運來前線的糧草,賣去了齊地。”白鳳淡淡的說道。
衛莊聞言,頓時皺眉,郭開這人,還真是一個極品,當初第一次見面的時候,他便感覺出來了,偏偏趙言還能與這樣的人稱兄道弟,甚至藉助對方的力量,謀取了趙國大將軍之位。
如今想來,當真是諷刺。
趙國想必也撐不了多久了,或許不久的將來,便會步了韓國與燕國的後塵。
“如今中原,還真是骯髒!”立於一旁的天澤流露出一抹譏諷的笑容,這段時日,他跟在衛莊身邊,見識了太多的中原權貴,這些人比起普通人更讓人作嘔。
“權力的遊戲,本就是一場骯髒的遊戲,而參加這場遊戲的人,更是一群世上最骯髒的玩家!”衛莊緩緩給出了評價。
“還要繼續等下去嗎?太浪費時間了!不如按照我的想法,直接下毒,屠滅所有人!”天澤露出一抹猙獰且殘忍的笑容,如今的他,只想報復所有人。
若非這些該死的中原人,他一個百越太子,怎會淪落到如今這份田地!
“毒殺十數萬人?你若想死,我不攔你!”衛莊瞥了一眼天澤,冷漠地說道,他不覺得對方這個極端的建議有多美妙,相反,他覺得天澤的想法過於愚蠢。
似這種大殺器一旦用了,他們這夥人必然會成為各國的眼中釘,到時候,他們將要面對各國的圍殺。
換位思考。
你若是一國之主,你會讓這樣的毒師存活於世嗎?!
“有這樣的毒藥?”蒼狼王有些好奇地詢問道,這世上竟然有這種奇毒,當初韓國若是有這樣的毒藥,秦軍想要覆滅韓國,絕非易事,甚至一個弄不好,還會在韓國全軍覆沒。
“有,且還不止一種,只是煉製起來頗為麻煩,且使用也有諸多條件。”天澤掃了一眼蒼狼王,淡淡的說道。
“衛莊大人,屬下覺得這些毒藥得留著,未來或許有大用!”蒼狼王聲音低沉的說道,他對衛莊極為恭敬,因為他的命是對方救的,當初若非衛莊搭救,他已經死在戰場上了。
“那便留著!”衛莊平靜的說道。
“有趙言的訊息嗎?”天澤陡然問起了趙言,他神色有些不自然。
衛莊看著天澤,給了他一個沉重的訊息:“趙言前不久,剛剛取代了呂不韋,成了秦國的相國……”
聽到這個訊息,他同樣感到心中一驚。
這才過去幾年啊!
他還在流浪,趙言卻已經登上了秦國的權力巔峰,連師哥都只能望其項背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