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4章 徒勞的掙扎
夜色如墨，咸陽宮的風從宮道盡頭捲來，吹得廊下的宮燈輕輕搖晃，燭光搖曳不定。
趙言從甘泉宮出來時，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的事情了，這還是他加班加點的結果，畢竟今夜的事情有點多，耽擱不得。
迎著夜晚的寒風，他看到了不遠處的趙高。
一身陰暗的內侍袍服幾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，雙手交疊在小腹前，脊背微彎，姿態恭順而沉默，他的臉隱匿在廊柱的陰影裡，看不清表情，只有那雙死魚眼在宮燈的余光中偶爾泛出一絲極淡的微光。
怪嚇人的！
要不是知道秦時這個世界沒有鬼怪之說，趙言甚至有一種遇見鬼的感覺。
“外面天寒地凍的，下次沒必要一直守著，可以先在殿內等候，真有事了，太后那邊也會傳召你。”趙言走了過去，看著陰測測的趙高，臉上帶著陽光的笑容，親和度拉滿。
他對於趙高，一直給與足夠的尊重，甚至將其當成朋友，真心相交。
畢竟趙高如今尚未起勢，乃是最好結交的階段。
最關鍵。
雙方不會有利益衝突，天然便是盟友，而趙高顯然也很缺乏關心與友誼。
“奴婢不敢！”趙高垂首，低聲應道。
他如今還是甘泉宮的內侍總管，自然不可能如同趙言這般隨意，趙言敢幹的事情，他可不敢……有些話，聽聽就好，當真，那就有些搞笑了！
“都是自己人，你若是擔心太后那邊有意見，我下次與她說。”趙言笑了笑，隨後轉身看向遠處的夜景，高大的宮牆輪廓清晰可見，他沉吟了少許，繼續說道：“呂不韋要退了。”
“侯爺所言，可是已經定下了？”趙高目光微凝，神色沉重了幾分，道。
呂不韋權傾朝野十數載，他一旦讓出相國之位，那無疑代表秦國權力的重新洗牌，其中意義，不言而喻。
“差不多，就剩最後的攤牌了！”趙言深吸了一口氣，目光陡然一凝，沉聲道：“三萬平陽重甲軍已經駐紮到了藍田大營，以防不測，至於呂不韋那邊……他應該已經收到了訊息！”
“他若是足夠聰明，就應該知道該如何選擇！”
趙高沒有說話，只是安靜地聽著。
趙言此刻卻突然抬手在趙高的肩膀上拍了拍，在對方的注視下，頗為認真地說道：“待呂不韋退後，不出意外，相國之位將會由我接手，到時，我會向大王舉薦，由你接管羅網！”
趙高身形微微一僵，雖然早已經知曉了此事，但當趙言真正說出口的時候，他依舊有些動容。
他沉默半晌，才低聲道：“侯爺大恩，趙高銘感於心。”
“你我之間，說這些就見外了，我一直當你是朋友！”趙言擺了擺手，頗為隨意地說道，“何況，你我之間早就綁在一起了……若未來真出現什麼意外，你也難逃干係，不是嗎？”
趙高聞言，自然明白趙言所言的綁在一起是什麼意思……趙言與趙姬的關係，終究是見不得光的事情，一旦暴露出去，那整個秦國都得抖一抖！
不過趙言顯然不會將此事暴露出去。
趙高也不會允許！
“侯爺放心，不會出現什麼意外！”趙高給出了保證，只要趙言與趙姬不作死，他就有把握守住這個秘密。
趙言笑了笑，想也不想便是應道：“我信你！”
平平無奇的三個字，卻莫名有一種讓人效死的衝動……士為知己者死，這句話從來不是說說而已，尤其是戰國這個年代，對方還是一個不健全的閹人！
趙高不喜歡將事情放在嘴上說，事情是做出來的，不是靠嘴巴說的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那雙陰沉的死魚眼陡然閃過一抹冰冷的寒意，試探性地詢問道：“侯爺……呂相國那邊，可需要斷乾淨？！”
你有點極端了……趙言聞言，忍不住掃了一眼趙高，沉吟了少許，微微搖頭，道：“沒這個必要，呂相國對秦有大功，他若是選擇告老還鄉，秦國該給的體面還是需要給的。”
頓了頓。
他叮囑了一句：“沒必要做多餘的事情，讓掩日盯著點即可。”
沒錯，掩日已經投靠了趙言這邊。
識時務者為俊傑！
呂不韋年事已高，自己又不爭氣的開始主動退讓，甚至為嬴政大橋鋪路，這種情況下，掩日這種人又怎會繼續當呂不韋的馬仔，就像混社會，老大打算退休不幹了，下面難道一起跟著不幹了？！
聰明人都會給自己找下家，只有蠢材才會將忠誠掛在嘴邊！
“諾！”趙高垂首應道。
“走了。”
趙言擺了擺手，結束了今晚的對話，轉身向著月神所在的宮殿走去……來都來了，不能厚此薄彼。
當趙言抵達月神所在的宮殿之時，正好看見在走廊處吹著冷風的大司命，那一襲黑紅色的長裙無比醒目，窈窕曼妙的身段，凹凸有致，冷豔的雙眸正空洞地看著天空的冷月，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這畫面有點像失戀的學姐。
直至她察覺到趙言的到來，那雙眸子瞬間回神，帶著幾分冷漠的看向趙言。
大司命既然知曉了趙言與月神的不正當關係，自然不敢在月神面前，表露出與趙言的不清不楚……就像月神與趙言的關係見不得光一樣，她與趙言之間又何曾不是如此。
甚至還有些不如。
畢竟大司命連月神都得瞞著。
想到此事，哪怕是大司命這般的性子，心底深處也莫名浮現出些許委屈與不甘，不過她隱藏得很好，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情緒……她不是軟弱的女子，也無需趴在趙言懷中搖尾乞憐。
高傲如她，哪怕心裡不是滋味，依舊會裝作若無其事。
我沒事的！
“等我一下，我先進去看看月神。”趙言顯然也沒察覺到大司命的小心思，打了一聲招呼，便轉身進入了月神的宮殿。
王八蛋！
大司命深吸了一口氣，飽滿的胸脯都高聳了幾分……挺疼的。
另一邊。
趙言推門而入便看到了月神跪坐在中央祭壇之上，姿態端莊典雅，冰藍色的宮裝長裙鋪開如滿月，紫色的長髮被水晶髮簪束縛，一絲不。
她雙眸微閉，雙手結印，時不時泛著幽藍色的星光，彷彿在推演什麼。
直至被趙言的到來打斷。
月神緩緩睜開雙眸，清冷的目光落在趙言身上，水潤的嘴唇輕啟，聲音清淡寡慾，彷彿廣寒宮中的仙子，冰封了一切情緒：“天色不早了。”
按照往日的習慣，天色這麼晚的情況，趙言應該會直接返回武安侯府，而不是來他這邊。
“可我想你了！”趙言走了過去，在其身側坐下，一邊摟住她纖細的腰肢，一邊將甜言蜜語砸過去。
沒有女人不喜歡聽情話，哪怕再老土的情話，你也無需懷疑它的威力。
女人不喜歡，那只是因為對方心裡沒有你。
月神沒有閃躲，任由趙言摟住自己，她順勢靠在趙言懷中，雙眸隔著一層薄紗注視著趙言，看著那張毫無變化的面容，喃喃低語：“這話，你可曾對師姐說過？”
忘了……
趙言一時間被問住了，這事誰記得，不過他很快便轉移了話題：“你啊，總是喜歡與焱妃比較，她是她，你是你……對了，肚子有反應了嗎？”
他出使魏國前，可是灌滿了，若是還沒結果，那隻能怪月神運氣不好了。
月神身體微微一僵，聲音都在瞬間冷了幾分：“……沒有。”
“咳咳……別急，該來的總會來的，咱們多試幾次便是……聽說有一種姿勢更容易受孕，要不要試試？”趙言發出了約戰邀請，有一說一，帶著薄紗眼罩的月神，神性拉滿，讓人有點蠢蠢欲動。
而且趙言也不想浪費時間，時間有限，咱們得抓緊辦正事！
月神抿了抿嘴唇，意思不言而喻。
與此同時。
守在殿外的大司命耳朵微微一動，緊接著心頭怒火升騰……趙言這王八蛋就是一個牲口！！
……
有人在風流快活，有人便在殫精竭慮。
論起苦逼，哪有人比燕國太子……不對，現在應該稱他為燕王，如今的燕王可是相當的苦悶，不當家，不知柴米油鹽，真正成為燕王之後，燕丹才知曉燕國的底子究竟攔到了何等地步。
如今雖然還有十數萬兵馬，可其中能真正拉出去幹仗的，不足八萬！
正面與李牧大軍對上，必敗無疑。
至於魏國那邊……魏國雖然應下了聯姻，可嫁過來的女子卻只是宗室一位可有可無的女子，這無疑也表明了魏國的態度，對方根本不可能出兵緩解燕國的困境，更別說與趙國開戰。
楚國那邊更是直接倒向了秦國，楚國公主都已經送到了咸陽城，意思再明顯不過。
“到頭來，還得靠自己！”燕丹神色陰沉，看著桌案上的堪輿圖，喃喃自語，其上李牧大軍正向著此地合圍，顯然李牧根本不打算給燕國反戈一擊的機會。
若非如今正值寒冬臘月……李牧的大軍必然已經兵臨城下。
他已經看到了秦國滅亡六國的慘烈畫面。
“大王，夜已深了。”內侍在門外輕聲提醒。
燕丹並未理會，目光依舊盯著桌案上的堪輿圖，尤其是盯著薊城的位置，那裡曾經是燕國的王都，是燕國最繁華的城池，如今卻成了李牧調兵遣將的地方，後續的糧草皆是湧入其中，成了連線燕趙之地的樞紐。
當真是諷刺！
他閉目深吸了一口氣，再次睜眼時，眼中已經沒有了猶豫，只剩下決然，旋即取出一道早就準備好的帛書，將殿外的親信傳召入內。
“大王！”親信抱拳行禮。
“你即刻啟程，務必將此信件送往墨家據點，讓墨家弟子將此信交給鉅子……就說燕國即將大禍臨頭，無數燕國百姓將被戰爭裹挾，望墨家能看在無辜百姓的份上，給予援手！”燕丹沉聲叮囑道。
昔日曾身為墨家鉅子的弟子，燕丹很清楚墨家鉅子六指黑俠的行事作風，他絕對不會眼睜睜看著燕國百姓因為戰爭而慘遭屠戮！
就像曾經在齊地一般！
原本燕丹並不想求助墨家，他與六指黑俠已經鬧掰了，可事到如今，燕丹顯然放下了一切，只要能解燕國之患，他願意付出所有！
“諾！”
親衛拱手應了一句。
三日後，燕丹做了一件讓滿朝文武都始料未及的事。
他下令將遼陽行宮中的大部分宮女內侍盡數遣散，只留下不足百人維持日常起居，又將倉廩中儲存的糧食分出一半，交由地方官吏散給城中百姓，並宣佈“燕國與趙國之戰，只關乎王室存亡，不涉百姓生計”！
城中凡不滿十五歲的少年與超過五十歲的老人，皆可登記領取通行文書，自行決定去留。
這道令諭傳開後，遼陽城中哭成一片。
有人在街巷間奔走相告，有人跪在行宮門外磕頭不止，有人抱著子女連夜收拾細軟，也有人反而不走了，留在城牆上加固城防。
燕丹站在宮牆上遠遠看著那些或散或留的身影，面色如常。
這將是燕國最艱難的一戰！
他卻不知道，下方正有許多人盯著他。
荊軻頭戴斗笠，目光冷漠的注視著城牆上的燕丹，對方這手作秀很不錯，城內不少燕地百姓都被感動了，願意與燕國共存亡，自古以來，燕地多俠士，可這份俠同樣會被有心人利用！
換做之前，荊軻或許也會被對方的表現給唬住，甚至願意為其效力！
可如今，荊軻卻只覺得可笑1
他並未說什麼，轉身融入人群，想著高漸離所在的酒館走去，此行既然回來，自然得去見見自己最好的朋友，與對方報個平安。
另一邊。
身著寬大長袍的衛莊正立於一處高樓之上，眺望著遠處的城牆，冷厲的雙目漠然無比，雙手交疊，壓在鯊齒劍柄之上，良久，一聲低沉且沙啞的嘲諷聲響起。
“徒勞的掙扎……看來，又有一國要滅亡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