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2章 回來的路上
蔚藍色的天空，陽光明媚。
咸陽城，城門大開。
一支兩百餘人的車隊正緩步進入城門，護衛之人皆是身著金紅色甲冑，腰懸長劍，為首的是一輛通體朱漆的馬車，車帷垂落，看不清內裡的情形，惟有代表楚國的旌旗隨風而動。
城門內，早有儀仗列隊等候。
昌平君站在儀仗最前方，看著車隊緩緩駛來，尤其是看到那飄揚的旌旗之時，眼底深處閃過一抹惆悵與哀傷，身為楚國公子，體內流淌著楚國王室的血脈，卻只能身處秦國，眼睜睜地看著楚國走向衰敗。
為首的馬車緩緩行駛到昌平君等人身前。
隨著一名隨行的侍從掀開車簾，一道身著華服的身影順著腳蹬緩步而下，來人是一名年輕的女子，眉目清麗，卻帶著幾分王室貴女特有的矜持與冷傲。
“雲珠見過王叔。”雲珠公主欠身一禮，聲音不高不低，帶著一種經過嚴格教養的平穩，似乎就連情緒波動都隱藏了起來。
“當不起公主這聲王叔，如今已經沒有什麼楚國公子，只有秦國的昌平君！”昌平君微微搖頭，糾正道，天知道四周有沒有其他人盯著，他可不想再被人拿捏住把柄，到時不但給自己找麻煩，還會害了雲珠。
此番秦楚聯姻乃是他一手操辦的，一方面是給楚國留下一個後手，比如雲珠若是誕下一子，未來或許可以操作一番，給楚國留個希望的火種。
至於另一方面……
他餘光瞥向了一側護衛公主車架的將領，項榮。
這個名字在楚國軍中並不算家喻戶曉，但若提起他的父親，整個楚國無人不知……項燕，楚國大將軍，執掌楚軍半數精銳，是楚國如今僅存的幾位能獨當一面的統帥之一。
項榮本人雖不如其父聲名赫赫，卻也常年跟隨項燕征戰，在楚軍中層積攢了相當的分量與威望。
二人對視一眼，便相繼收回目光。
昌平君看向雲珠公主繼續說道：“驛館那邊已經備好了一切，公主先請移步歇息，待明日，可引薦公主與秦王見面！”
婚事雖然已經定下，可該走的流程還是得走一遍，至於秦王嬴政看不上楚國公主……哪怕只是因為政治上的考慮，秦王嬴政也不會拒絕這場婚事。
雲珠公主嘴唇動了動，最終什麼也沒有說，眸光略顯黯然，隨後在侍女的攙扶下重新上了馬車。
車簾放下，遮住了那張清麗的面容。
昌平君此刻才不緊不慢地看向項榮，拱手一禮：“將軍一路辛苦了，請。”
“多謝！”項榮抱拳回禮，不卑不亢地說道。
一路無話，很快眾人便來到了驛館。
待將公主安排妥當，昌平君便在一處客房宴請了項榮。
一方案几，兩張坐席，案上擺著一隻紅泥小爐，爐上溫著一壺酒，酒香隨著白汽嫋嫋升騰，將冬日的寒意驅散了幾分。
昌平君親自為項榮倒了一杯酒，才緩緩開口：“你父親如今身體可還健碩？”
“父親身體一直都很硬朗！”項榮坐姿板正，雙手擱在膝上，雙目平視昌平君，頓了頓，繼續說道：“此行入秦，父親讓我帶一句話給君上！”
“願聞其詳。”昌平君神色不變，目光平靜地看著他。
“楚國如今已經到了懸崖邊上。”項榮面色微沉，凝聲道，“先王薨逝，春申君秘不發喪，扶持幼子把持朝政，朝中凡不附和他的，不是被貶黜，就是被調離中樞，換上了他的親信。”
“如今楚國上下，軍心不穩，民心浮動！”
“各封地的貴族人心各異，暗流湧動……父親說，若再拖下去，無需秦國出手，楚國自己就會從內部亂起來！”
“你父親需要我做什麼？”昌平君開口詢問道。
“他希望君上能立刻返回楚國。”項榮沉聲道，“以君上的身份、資歷和威望，只要回到楚國，振臂一呼，便能聚集起足夠的支援，到時加上父親的支援，便可撥亂反正，讓楚國重回正軌。”
“撥亂反正？王位空懸，沒有合適的繼承者，楚國的命運依舊風雨飄搖……我看不到絲毫的未來！”昌平君看著項榮，緩緩說道。
項榮聞言，一時間沉默了，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。
楚王死的突然，雖留下一幼子，可如今楚國有風聲傳出，此子並非楚王親子，而是黃歇與太后私通所出，這無疑加劇了楚國內部的動盪與分歧。
名正則言順。
黃歇這麼亂搞，楚國的權貴豈能答應？！
“我希望你的父親能支援我成為楚國的大王！”昌平君沉默了片刻，眼中第一次浮現出銳利的鋒芒，誠懇地說道，“論血脈與正統，我比楚國那名幼童太子更適合這個位置！”
頓了頓。
他繼續說道：“楚國如今最需要的是一名能帶著楚國走出泥潭的君王，而不是一個只能任人操控的傀儡！”
項榮的瞳孔猛然一縮，他沒想到對方野心如此之大，竟然覬覦王位，不過對方說的也並非沒有道理，或許這也是父親讓他入秦的原因，唯有親自見過昌平君，才能知曉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，又是否能擔得起楚國的重量！
“此事，父親未必會答應，且就算父親答應了，君上也很難坐上那個位置！”項榮眉頭緊鎖，緩緩說道，“先王雖猝然崩殂，但他留下的遺詔中，明明白白寫著由幼子繼位……黃歇再如何把持朝政，至少在明面上，他打的是‘先王遺命’的旗號。”
“君上若以公子的身份回去爭位，不說黃歇會作何反應，便是楚國那些宗室老臣，也未必會站在君上這邊。”
“若我能助楚國奪回商於之地，又該如何？！”昌平君沉聲道。
“君上此言當真？！”項榮頓時面露驚色，難以置信地看著昌平君，因為商於之地對於楚國過於重要，一直都是楚國想要奪回卻奪不回來的兵家要地。
秦國掌控商於之地，派兵駐守武關，便可擋住楚國的千軍萬馬，相反，秦國隨時可以出兵攻入楚國腹地！
商於之地對於楚國的價值，等同於秦國的函谷關！
堪稱大動脈！
“商於之地，方圓六百里，本是楚國故土……秦惠文王時，張儀以商於之地為餌，誘騙楚懷王與齊國斷交，楚懷王信以為真，結果商於之地沒有拿到，反倒損兵折將，被秦國奪去了漢中，自那之後，商於之地便一直握在秦國手中，成了懸在楚國頭頂的一柄利劍。”昌平君幽幽輕嘆，語氣複雜。
楚國本有很多次機會，奈何每次都做出最錯誤的決斷，導致眼睜睜看著秦國在做大做強，再創輝煌！
可你能怪歷代楚國君主愚蠢嗎？
說到底。
楚國君王還是太講信譽了，結果遇見了最不講信譽的君臣。
“秦軍在武關駐守重兵，楚國大軍北上的咽喉便被扼住，這些年來，楚國一直想奪回商於，可惜根本打不進去……武關易守難攻，楚國傾舉國之力也未必能啃下這塊硬骨頭。”
“可我不一樣！”昌平君話鋒一轉，目光灼灼地盯著項榮，道：“我在秦國為官多年，對秦軍的佈防、糧道、關隘的換防規律，瞭如指掌……武關守將的性情、軍中的派系、甚至關城內外的地形，我都爛熟於心。”
“若我回到楚國，以楚國公子的身份，領兵北上，我可以確保在兩個月之內，將武關攻克，讓商於之地重新收入楚國的版圖。”
項榮聞言，頓時感覺氣血上湧，一時間代入這種爽文劇本，激動得不能自已，聲音都加重了幾分：“若君上真能做到……那楚國絕對無人可以反對君上登上王位！！”
……
與此同時，另一邊。
相國府。
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，一道身影無聲無息地閃了進來，落地時沒有發出任何聲響，來人穿著一身黑色甲冑，臉上覆著一面古樸的青銅面具，只露出一雙幽深如潭的眼睛。
掩日。
呂不韋沒有抬頭，依舊淡淡地問了一句：“確認了？”
“確認了。”掩日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，“王齮已經調撥三萬平陽重甲軍，由副將率領，正沿著渭水向咸陽方向開拔，預計五日後抵達咸陽城外……趙言的車隊也隨軍同行，隨行的還有楚國的送親隊伍。”
呂不韋微微皺眉，目光瞥向一側的堪輿圖，片刻後，低聲道：“王齮……”
“王齮與武安君白起有舊，那樁舊案翻出來之後，他便站在了大王那邊！”掩日平靜的說道。
“是啊，白起。”呂不韋緩緩靠向椅背，那雙閱盡世事的老眼半闔著，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、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意，“武安君白起……死了這麼多年，可他的影子還籠罩著秦國的軍營。”
“老夫當初倒是沒想到……白起這步棋，趙言那小子竟然能用到這種地步。”
“老夫還是低估了他！”
他搖了搖頭，並無多少憤慨，有的只是從容與淡然：“這是陽謀，堂堂正正的陽謀……他讓大王透過白起那樁舊案收攏了軍中老臣的心，又讓王齮把平陽重甲軍調回咸陽給大王撐腰……這樣一來，大王就有了和老夫叫板的資格。”
“不，已經不是叫板了……是攤牌。”
掩日依舊沉默，身為羅網天字級殺手，他不需要太多的感情與主見，尤其是面對多疑的呂不韋，他只需要聽著即可。
呂不韋的思緒沒有停，他閉上眼睛，在腦海中將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重新梳理了一遍。
“這小子……”呂不韋低聲自語，語氣中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，“他不聲不響地就站在了那邊，只是老夫沒想到，他竟然心甘情願給大王當刀！”
他想到了另一件事。
趙言與趙姬。
趙言難道就不怕自己將這件事公之於眾嗎？
呂不韋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敲，腦海中飛速推演著這個選項，若是將趙言與太后私通的事情捅出去，趙言必死無疑……就算嬴政想保，也保不住。
有些事情不上稱還好，一旦上稱，一千金都打不住！
不過只是片刻，他便壓下了這個心思。
畢竟揭露這件事情，對他而言沒有任何好處，反而會將秦國陷入動盪之中，甚至還會損失趙言這樣的人才，且以趙言的聰明才智，他豈會不防著自己這一手，就算爆出來，也未必真能弄死這小子。
“終究還是老了……”呂不韋笑著搖了搖頭，旋即看向陰影中的掩日，緩緩說道：“將趙言與太后的那些密卷，全部清理乾淨了……知情者，也處理了。”
既然要退位了，自然也得把屁股擦乾淨。
趙言本就是呂不韋給嬴政準備的相國，如今這兩人既然這麼急切讓自己退位，那他給了便是……比起前幾任相國，他也算是體面地退下了，
或許未來還能看看秦國一統天下後的局面。
“諾！”掩日拱手應道。
“對了，昌平君今日在做什麼？”呂不韋眸光微閃，陡然想到了昌平君，不由得開口詢問道。
他這些年很少看錯人，而昌平君無疑是其中隱藏最深的一個人，若非趙言意外撞破昌平君的一些事情，他至今還被矇在鼓裡，根本不知道昌平君的真面目，一旦他未來反戈一擊，足以給秦國造成毀滅性的打擊，讓他一生心血都付之東流。
這特麼能忍？！
對於呂不韋這種人而言，死亡並不可怕，自己一生心血造就的帝國沒了，那才是真正要命的！
“今日楚國公主抵達咸陽，昌平君代替禮官，正在接待他們。”掩日神色平靜，緩緩說道。
“可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？”呂不韋捋了捋鬍鬚，低聲詢問道。
“目前沒有。”
“那便繼續盯著……楚國公主，呵，楚國一脈的勢力已經夠大了，比起楚國，讓魏國公主成為秦國的王后或許更加適合！”呂不韋低聲自語。
此刻。
趙言正在趕回來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