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1章 給嬴政做個媒
夜色如墨,寒風刺骨。
北風捲著枯葉,貼著巷道的牆根一路滾過去,發出細碎的沙沙聲,在這寂靜的夜晚增添了幾分荒涼之感。
劉季蹲在巷口拐角的陰影裡,肩頭裹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襖子,嘴裡叼著一根乾草莖,像是蹲了大半宿的閒漢,可他那雙眼睛卻亮得很,一眨不眨地盯著巷子盡頭的位置。
“希望一切順利……”他低聲自語,神色間透著幾分壓力。
畢竟田蜜一旦背叛了農家,那今晚接應的計劃必然會失敗,就連去接應的弟子也不會有好結果,甚至連神農堂在咸陽的據點也會遭到牽聯。
到時候。
劉季能否從咸陽安然離去,也是一個大問題。
換做以往,劉季絕對不會幹出這種冒險的事情,可眼下農家俠魁失蹤,生死不明,秦軍圍剿秦地農家弟子,農家內部因此陷入紛爭,若不能儘快給六堂一個交代,農家接下來的局面可不會太好。
這也是劉季來咸陽冒險的原因之一。
他這人平日裡雖然憊懶,但在大是大非上面,劉季並不缺乏勇氣……男子漢大丈夫,若是連這點魄力也沒有,那乾脆引頸自戮算了,省得在這個亂世浪費米飯。
好在局面並未進入最糟糕的畫面。
劉季等待了小半個時辰,幾名神農堂的弟子便護送一道身影進入了據點之中,他又在角落等待了些許時間,待確定並未有人跟過來,才心中鬆了一口氣,隨後讓身邊的另一人安排一下,轉移據點。
此處據點的負責人點頭應了一聲,旋即前往據點開始安排。
劉季則是直接前往另一處據點等候,期間雖然浪費了不少時間,但在後半夜的時候,他終於還是見到了田蜜。
淒冷的月色下,那張明豔的俏臉透著幾分掩蓋不住的憔悴,眉宇間的豔色更是被月色削薄了幾分……這種氣色根本不需要偽裝,田蜜這段時日在武安侯府確實遭重了。
她第一次經歷這種事,哪裡經得起趙言那般非人的鞭撻……
狗日的趙言,當真下得去手……劉季心中也不由得豔羨了一下,可這份心思很快便壓在了內心深處,表面沒有流露分毫,他拱手相迎:“田蜜姑娘,久違了!”
田蜜看著來人,眸光微微一頓。
她認出了劉季的身份,對方在農家算不得什麼大人物,可和朱家的關係親近,辦事也活絡,因此被朱家委任為神農堂總管,地位與吳曠等同,是神農堂堂主朱家的心腹之一。
田蜜的目光在劉季身上停頓了片刻,隨即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似的,整個人都軟了幾分,眼眶迅速紅了。
“劉總管……”她開口,聲音發顫,像是被風一吹就要碎掉似的。
劉季看她這副模樣,心裡頓時抽動了一下,他討過飯、見過各色人等,女人的眼淚雖見得不多,但什麼時候是真傷心、什麼時候是做戲,他多少能分辨一二。
田蜜此刻的眼淚,不像是裝出來的。
“屋外風大,咱們進屋說吧。”他抬手示意。
田蜜點了點頭,跟在他身後。
屋內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,可以避風,不過環境肯定比不上在武安侯府的時候。
劉季倒了一碗熱水,他將其遞給了田蜜,隨後安慰道:“田蜜姑娘,我知道你這段時日很不容易……你要是心裡實在難受,今夜不妨先休息,咱們明日再聊。”
田蜜伸手接過碗,她低著頭,肩頭微微顫抖,雙眸噙滿了淚水,那破碎的眸光宛如碎在水裡的月光,一滴滴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,半晌,才斷斷續續地說道:“他……他不是人……”
劉季聞言,頓時秒懂,黃天在上,他對於此類事情已經見怪不怪了,似田蜜這等絕世尤物,若是落在敵人手中,那必然是遭老罪了……不過能活著已經是萬幸。
“趙言……”田蜜的聲音又低又顫,像是光是提到這個名字,就讓她渾身發抖,“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的人……他明明什麼都知道,從一進門就知道了……我們那些安排,在他眼裡就跟笑話一樣。”
她說著,淚水又湧了上來,聲音啞了幾分:“俠魁……俠魁他……也是被他害死的!他讓人圍了府,一個都沒放過……吳曠也是……”
她說到“吳曠”二字時,聲音明顯哽了一下。
劉季沒有接話,只是安靜地聽著。
田蜜低下頭,攥緊了那隻碗,指節泛白,像是在用盡全身力氣按住自己的情緒,才能把後面的話說完整。
“他留著我……是因為他想玩。”她說這句話時,聲音輕得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,“他覺得我好看,覺得有意思……他不殺我,不是因為他仁慈,是因為他還沒玩夠。”
“他連人都算不上……他就是個禽獸!”
這句話絕對是有感而發,田蜜真的從來沒想過趙言能這般牲口,廚子顛勺都沒這麼顛過……明明看上去斯斯文文的,像是一個文質彬彬的貴公子,可實操起來,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兒。
人不可貌相。
你永遠不知道對方外表下究竟隱藏著怎樣的一副面孔
劉季看著田蜜那張被淚水和怨恨浸透的臉,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頭和攥緊的指尖,一時間沉默了,原本想問的一些細節問題,比如田蜜如何逃出來的,眼下卻是不好意思問了。
田蜜都被趙言禍禍成這般模樣了,再追問細節,跟往傷口上撒鹽有什麼區別?
他劉季雖然是個混不吝的性子,但這點人情世故還是懂的。
千萬不要低估高太祖的情商。
“人活著就好……能活著從那種地方出來,比什麼都強。”劉季出聲安慰了一句。
田蜜擦了擦臉上的淚水,帶著些許哭腔,低聲道:“我沒事……我只恨不能手刃趙言,為俠魁與吳曠報仇!!”
“那一夜究竟發生了什麼?”劉季忍不住追問道,此事唯有當事人才清楚,外面的人,根本調查不到細節,農家這段時日也動用了不少人力,可惜什麼也沒查出來,所有的線索在趙言那邊全部斷了。
田蜜或許是唯一知曉真相的人。
“那一夜就是一場噩夢!”田蜜咬著唇,艱難地說道,“原本俠魁想設局刺殺趙言,而我便是用來釣他的誘餌,原本計劃執行得非常順利……可一切都只是我們認為罷了。”
她低聲道:“俠魁請來的劍客荊軻是趙言那邊的人,我們的計劃從一開始便洩露了……本該落在趙言身上的必殺之劍,卻落在了吳曠身上,至於俠魁與其餘兄弟們都被趙言帶來的人圍殺而死。”
“他們全部死了!”
說著說著,田蜜眼中的淚水再一次忍不住,不斷地溢位,至於這淚水幾分真,幾分假,或許唯有田蜜自己才清楚。
單論演技,田蜜絕對算得上一位高手。
“荊軻?!”劉季聞言一愣,旋即滿臉不解,反問道:“他怎會是趙言那邊的人,他不是與趙言有仇嗎?根據我們得到的訊息,荊軻的師妹被雁春君送給了趙言當禮物,此行入咸陽,便是為了救她,難道……”
難道荊軻與趙言達成了交易?!
似乎也只有這個解釋。
“我不知道,這段時日,我一直被軟禁在一間小院內,一直遭受趙言的非人折磨,直至最近幾日,才稍微好了幾分,或許是因為我表現的足夠乖巧,他才願意放我出來……”田蜜哭哭啼啼地說道,滿臉的羞憤。
“會有這個機會的!”劉季安慰道,哪怕知道這句話沒什麼用處,可該說的還是得說。
“不用安慰我,都怪我命不好,不但沒了未婚夫,還被趙言……嚶嚶嚶。”田蜜自怨自艾。
劉季一時間沉默了,不過他也沒興趣繼續安慰田蜜,比起田蜜,將剛才得到的訊息傳回農家才是正事……如今確定俠魁已經身死,那麼接下來,俠魁之位便徹底懸空,六堂堂主都有機會上位。
一場劇烈風波必然席捲整個農家,無人可以避免。
……
翌日清晨,天光剛亮。
趙言坐在書房內,隨意地端著一碗小米粥溜邊,昨夜獎勵過雪女之後,他便去看了驚鯢與雪兒,比起清清冷冷的驚鯢,小傢伙倒是一個活潑好動的性格,大晚上哭的那叫一箇中氣十足,怎麼也哄不好,折騰了大半夜才睡著。
對比之下,趙言直接通宵了。
畢竟熬夜傷身體。
墨鴉站在趙言身側,彙報著昨晚的跟進情況。
“侯爺,人已經接上了。”墨鴉低著頭,語句清晰地說道,“神農堂在城西有一處舊宅,表面上是間雜貨鋪子,後院打通了隔壁的柴房,底下挖了地窖,田蜜姑娘昨夜被帶進那處舊宅後一直沒出來,直至臨近天亮,才轉移到了咸陽城的另一處據點……他們很謹慎。””
趙言放下粥碗,拿帕子擦了擦嘴角,隨口問道:“接她的人是誰,查到了嗎?”
“查到了。”墨鴉點了點頭,“那人叫劉季,是神農堂的外姓弟子,在農家沒什麼太高的身份,平日裡走動跑腿,但和朱家走得近,據說是朱家嫡系的人,腦子活絡,嘴皮子也利索,在堂里人緣不錯。”
劉季?!
趙言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叩,目光微動。
這個名字在他腦海中激起一絲細微的漣漪,作為穿越者,趙言對這個名字自然不算陌生……沛縣泗水亭長,斬白蛇起義,約法三章,楚漢爭霸,最終在垓下逼得西楚霸王自刎烏江。
那是另一個時空的傳奇,那個人建立的朝代,成了華夏文明最綿長的底色。
可在如今這個時空裡,劉季還只是個十八歲的年輕人,站在咸陽城的風雪裡,站如嘍囉,甚至連嘍囉都算不上,農家神農堂的一個外姓弟子,跑腿傳話的命,連農家的核心傳承都沒資格觸碰。
時勢造英雄。
可如今的時勢,已經完全不一樣了。
秦國國力鼎盛,嬴政年輕且野心勃勃,趙言自己更是把各國攪得天翻地覆,還緩解了秦國內部的矛盾。
如今韓國已滅,燕國半死不活,楚國即將內亂,魏國偏安一隅,齊國殘餘勢力在齊地苟延殘喘,趙國更是被趙王遷以及郭開之流把持,毫無未來。
這樣的天下,就算劉季把歷史上那套班底全部拉起來,也翻不了天。
何況趙言不會給他那個機會。
“劉季那邊,先不用動。”趙言開口,聲音平淡,“讓人盯著就行,看看他接下來往哪兒跑。”
墨鴉拱手應道:“諾。”
趙言揮了揮手,示意墨鴉可以走了,他低頭拿起一卷韓非從醫學院送來的文書翻了幾頁,剛看到第三行,門外傳來一陣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。
片刻後。
大司命便出現在了屋內,一襲黑紅長裙在冬日稀薄的晨光裡顯得格外豔麗,裙襬下那雙被紫色絲襪包裹的玉腿若隱若現,她手裡攥著一道傳信卷軸。
“魏國的訊息。”她走進來,將卷軸往趙言面前一擱,語氣不鹹不淡,“你不是讓我盯著魏國那邊的動靜嗎?今早剛到的。”
趙言放下卷宗,拿起銅管,熟練地擰開封口,抽出裡面薄薄的帛書,展開,目光掃過上面的內容,眉頭頓時一挑:“鞠武到大梁了?”
“昨日下午進的城,直接去了魏王宮。”大司命在他對面坐下,翹起一條長腿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,語氣裡帶著幾分看熱鬧的意味,“魏王沒見他,讓他先在驛館歇著……不過隨行的燕國護衛傳出風聲,說燕丹願意迎娶魏國公主,以王后之禮相待,兩國永結盟好,共抗強敵。”
“閹人也能娶媳婦……有趣。”趙言嘴角微微一勾,有些玩味的說道。
“你不打算插一手?若是魏國與燕國結盟,趙國再想滅了燕國可就很難了。”大司命語氣冷淡的說道,她的氣還沒有消,畢竟趙言太欺負陰陽家了。
簡直是逮著陰陽家禍禍!
畜生!
太畜生了!
東皇閣下都不管管他!!
“此事簡單,讓秦王迎娶魏國公主不就行了。”趙言不急不緩的說道,他打算給嬴政做個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