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5章 秦國有趙言，真好！
寒風刺骨，雪落無聲。
蒙恬策馬穿過長街時，街面上的積雪被馬蹄踩得咯吱作響，兩側店鋪門板緊閉，只有零星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曳，他從府邸出來後，便直接去了武安侯府。
府門前的臺階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雪，門房見是他，連忙進去通報。
不多時，墨鴉親自迎了出來。
“蒙將軍，侯爺正在書房等你。“
蒙恬點了點頭，旋即跟著墨鴉走入府門，片刻之後，便來到了書房門前。
墨鴉在門口停下，側身讓開。
蒙恬推門而入。
書房裡炭火燒得正旺，暖意融融。
趙言坐在案後，面前攤著一卷剛從趙國送來的密信，見蒙恬進來，他放下信，抬手指了指對面的坐席。
“坐。“
蒙恬抱拳一禮，隨後在趙言對面坐下，他脊背挺直，甲冑在燭火下泛著冷硬的光澤，雙目如炬，整個人都透著年輕將領的鋒鋩與銳氣。
“有事？”趙言看著蒙恬，開口詢問道。
蒙恬點了點頭，旋即沉默了片刻，才緩緩開口，神色凝重：“侯爺，末將今日來，是為了一件事。“
“你說。“
“圍剿農家據點的差事，末將已經辦完了，秦境內的農家弟子，殺的殺，抓的抓，剩下的也都散了。“蒙恬的聲音鏗鏘有力，“但在清理一處暗樁時，末將查獲了一批密卷。“
他從懷中取出一隻小巧的木匣，放在案上，推到趙言面前。
“這些密卷記錄了當年農家六堂圍殺武安君白起的經過！”
趙言聞言，神色故作一愣，旋即目光凝重起來，看向了桌案上的木匣子，不過並未伸手將其開啟，畢竟其內裝的什麼東西，他一清二楚。
“確定嗎？”他開口詢問道。
“密捲上的內容與當年祖父講述的事情對得上！”蒙恬深吸了一口氣，緩緩說道，同時腦海之中浮現出了數年前，祖父與他講述的一些有關於武安君白起的故事。
其中對於武安君白起的死，蒙驁更是詳細說了一些，對此他頗為惋惜，甚至以此告誡蒙恬：為將者，切記功高蓋主……鋒芒畢露，有時候未必是好事。
白起當年的光芒無疑蓋住了所有人，軍中將士甚至將其視為信仰，就連秦王都不如白起在軍中的威望。
身為一國之主，如何能容忍此事。
趙言微微點頭，旋即將木匣子開啟，將其中偽造的密卷拿了出來，仔細看了起來。
“當代農家俠魁發出神農令，召集六堂高手，共計百餘人！”蒙恬的聲音在案前繼續響起，“他們在杜郵附近設伏，趁武安君身邊只有二十餘名親衛，以多圍少，將武安君連同全部親衛盡數殺害……事後更是偽造畏罪自縊的假象，掩蓋了真相。“
“也就是說……“趙言放下帛書，抬起頭，“當年賜死武安君的旨意，雖是先王下的，但武安君死的時候，先王還不知道他已經死了。“
“具體事宜無從查證，不過武安君白起之死，應該是農家做的！”蒙恬點了點頭，沉聲道，當年先王究竟是怎麼想的，誰也不清楚，不過白起的死是農家做的，此事便足夠了。
趙言將帛書收入木匣，合上蓋子，指尖在匣面上輕輕叩了叩，聲音低沉地說道：“好一個農家！”
蒙恬看著趙言，沉默了片刻，才緩緩開口：“侯爺，此事當如何處置！”
趙言沒有立刻回答，他故作沉吟，半晌之後，才終於開口：“你覺得，此事若是傳出去，軍中會有怎樣的反應？”
“武安君白起在軍中的威望極高，不少老將軍都是昔日武安君白起的部下，他們若是知曉此事，必然會極為憤怒……至於之後會作何反應，末將不敢妄言！”蒙恬聲音低沉地說道，言語間也多了幾分沉悶。
此事事關重大，稍有不慎便會引起軍中動盪，這也是蒙恬先將此事告知趙言的緣由。
“當年追隨武安君的老將，如今還剩多少？”趙言追問道。
蒙恬微微一怔，隨即沉思片刻，才緩緩答道：“已近二十年，不少老將軍已經故去，有的告老還鄉，仍在軍中的……大概還有七八位，其中最年長的幾位，大多在邊關駐守，手持重兵。“
“這些老將軍確實很麻煩，他們皆是隨武安君征戰多年的宿將，在軍中威信極高，即便如今已然年邁，但他們的舊部遍佈秦軍各部，若他們有意，足以牽動三軍。“趙言目光看向身前的木匣子，緩緩開口。
“昔日武安君白起被先王賜死，他們心中便有了芥蒂，或許直至今日，不少人依舊心存怨恨，甚至將這份怨恨轉嫁到了大王頭上！”
低沉的聲音沒有絲毫語氣波動，卻讓蒙恬額頭上多了些許冷汗……這些話趙言敢說，他都不敢聽。
“放心，我無意針對這些勞苦功高的老將軍，他們只是人，不是機關獸，換做是我，面對這種事情，心中也難免會有芥蒂，甚至怨恨。”
趙言看著蒙恬壓力山大的神態，笑了笑，繼續說道：“君擇臣，臣亦擇君……先王與武安君白起的事情，終究是過去的事情，如今的大王也不是先王，他就算知道這些事情，也不會對這些老將軍如何。”
蒙恬低頭不語，涉及到先王以及軍中那些老將軍，這個話題已經不是他這個年輕小將可以評價的。
“不過此事終究涉及太廣，不宜將真相原原本本地公之於眾。“
蒙恬聞言一愣，旋即目光微凝，低聲詢問道：“侯爺的意思是……“
“農家刺殺武安君是真，先王的旨意也是真。“趙言不急不緩地說道，“可當年先王未必真的想賜死武安君白起，奈何旨意尚未抵達，農家便搶先一步動了手，事後又偽造畏罪自縊的假象，將此事栽贓給先王……“
蒙恬的瞳孔微微一縮，他聽懂了趙言的言外之意。
一切都是農家的錯！
“侯爺高見。“他鄭重地拱手一禮，語氣中多了一絲由衷的敬佩。
有些事情只需換一個說法，感覺完全不一樣。
趙言擺了擺手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積雪覆蓋的庭院中，聲音平靜卻帶著分量：“蒙將軍，此事關係重大，你暫且不要聲張，待我入宮面見大王，再做定奪。“
“末將明白。“
蒙恬起身，告辭而去。
趙言目送蒙恬離去，隨後讓墨鴉安排馬車，便帶著大司命去了王宮，武安君白起之死涉及到嬴政重掌軍權，自然得慎之又慎，不可馬虎，一旦嬴政得到軍中老將們的支援，那呂不韋差不多也到了該退位的時間點。
再不退位，那就有些不禮貌了。
……
章臺宮。
嬴政聽完趙言的話語，思索了片刻，開口詢問道：“先生覺得寡人該如何處置此事？”
農家與武安君白起的事情，他之前便已經知曉了，就連此番農家密卷的安排，趙言也與他說過了，如今計劃到了最關鍵的一環，嬴政也不由得鄭重了起來。
此事若是操作得當，必然能讓軍中那些老將倒向他。
“按照原先的計劃，讓農家來背這口黑鍋……無論當年先王是什麼想法，武安君白起的死都不能與先王有關，此事只能是農家做的，也必須是農家做的！”趙言斬釘截鐵地說道。
嬴政的眸光微微一動，趙言的想法確實很妙，堪稱一箭雙鵰。
這不僅僅是給武安君翻案，更是要把當年那樁公案從“君主冤殺功臣“的泥潭裡撈出來，變成“江湖勢力刺殺名將“，把秦國老將們對先王的怨氣，轉移到農家頭上。
最關鍵的是，嬴政可以藉此收穫一批忠心的老將，而他們對軍隊的影響力，也將轉化為嬴政對軍隊的掌控。
“蒙恬此人如何？”嬴政詢問了另一個問題。
“沉穩持重，文武兼修……有名將之風！”趙言知道嬴政的意思，給出了一個極高的評價，“臣敢斷言，秦國未來的上將軍，必然有此子一席之位！”
“先生給蒙恬的評價，可不低。”嬴政聞言有些意外，嘴角更是多了一抹淡淡的笑意，“寡人記得，先生平日很少這般夸人。”
換句話說，能被趙言看重的人極少。
趙言輕聲道：“臣只是實話實說……蒙恬此人，出身將門，卻無驕矜之氣；年紀輕輕，卻行事縝密！此番圍剿農家據點，他能在短短數日內查獲白起舊案的密卷，且不貿然聲張，先來尋臣商議，足見其心思沉穩、知進退。”
“知進退……”嬴政低聲自語。
“臣斗膽直言。”趙言微微欠身，聲音壓低了幾分，“大王如今親政不久，朝中局勢看似平穩，實則暗流洶湧！呂不韋雖已交權，但門生故吏遍佈朝野；昌平君表面恭順，暗地裡卻未必甘心蟄伏！”
“大王目前最需要的，不只是一批能臣幹吏，更需要一批真正忠心於大王的將領。”
嬴政沒有說話，只是安靜地看著他。
趙言繼續說道：“蒙恬年輕，資歷尚淺，但他背後是蒙家三代將門，在軍中的根基紮實、聲望清白，這樣一個人，若能得大王親自栽培，日後必成大王心腹！”
“比起那些舊臣宿將，他更乾淨，也更好用。”
“乾淨……”嬴政低笑一聲，目光中多了一絲深意，“先生這話，倒像是在提醒寡人，該換一換朝中的血了。”
“臣不敢。”趙言拱手，語氣卻沒什麼畏懼之意，“臣只是覺得，大王年輕，秦國的未來也很長，有些事，趁早佈局，總比事到臨頭再倉促應對要穩妥得多。”
嬴政微微點頭，隨後道：“白起的案子，先生打算何時掀開？”
“不急。”趙言搖了搖頭，沉聲道，“眼下趙軍正在北上伐燕，李牧領兵十萬，燕丹剛登基不久，腳跟未穩，這一戰，燕國十有八九撐不過去……待燕國覆滅之後，秦國再為武安君白起平反昭雪，將舊案翻出來，那時軍心可用，恰好可以為下一步東出造勢。”
嬴政微微點頭，認可了趙言的謀劃。
趙言繼續說道：“待到時候，大王可藉此事召見當年追隨白起的幾位老將，以‘為先王正名、為武安君雪冤’為名，賜下撫卹、追封諡號，甚至可命人重修白起墓冢，以王禮祭之！那些老將感念大王恩德，自會傾力效忠！”
“此事便依先生所言。”嬴政點了點頭，旋即話鋒一轉，問起了另一件事情：“先生覺得，李牧此番伐燕，能順利嗎？”
燕趙之戰涉及到燕國存亡。
此事早已經傳遍天下，各國都在觀望結果，至於是否有他國插手……如今齊國被滅，各地陷入割據，楚魏兩國更是身陷其中，誰又能插手此事？
一切都得靠燕丹這位新晉的燕王硬抗，扛得住就繼續存續下去，扛不住，那便會成為七國中第三個被滅的國家！
趙言並未思索，很平靜地給出了結論：“李牧用兵，向來穩紮穩打，燕丹雖有才能，但論統兵打仗，十個他也未必是李牧的對手……此番趙國出兵十萬，滅燕只是時間問題。”
嬴政沉吟少許，道：“寡人聽說郭開在糧草上動了些手腳？”
“郭開與李牧向來不和，這一點，臣在趙國之時便已知曉。”趙言不急不緩地說道，“郭開一直都忌憚李牧手中的兵權，此戰他雖命李牧領兵出征，可暗中必然會動些手腳，試圖讓李牧在戰場出現紕漏，好藉機收回兵權！”
“不過以李牧的能耐，就算糧草不濟，他也有辦法打贏這一仗，只是代價會更大一些罷了。”
嬴政微微頷首，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積雪覆蓋的宮城，聲音低沉而平靜：“那就讓他們打……打得越慘烈，趙國耗得越空，日後秦國取趙，便越容易。”
對於滅亡六國，一統天下，嬴政的心中已經漸漸有了一條明確的道路。
昔日的一些迷茫，也早就不復存在。
至於這一切，自然是源於眼前的趙言……秦國有趙言，真好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