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4章 運氣很好
十二月的咸陽,已然入了深冬。
寒風冷厲。
今年冬天格外冷,一場大雪將整座城池裹進一片銀白之中,渭水河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,遠遠望去,像一條灰白色的緞帶,將咸陽城的輪廓環抱。
武安侯府的門房一大早便換了新桃符,紅紙黑字,襯著雪色格外喜慶,廊下的燈籠也換成了大紅色,一串串掛在簷下,被風吹得輕輕晃盪,遠遠望去,整座府邸都透著一股子喜氣。
內院的侍女進進出出,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幾分緊張。
至於原由,自然是驚鯢要生了。
念端與端木蓉早早便已經進了產房,輔助驚鯢生養,不斷有著藥材以及熱水送入其中……
趙言則侷促不安地站在院中,坐不住,也站不住,只能來回踱步,正如上一次明珠夫人生養一般,畢竟是自己的血脈,豈能沒有感覺,那種無形的緊迫感,讓人呼吸都忍不住急促幾分,滿腦子胡思亂想,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。
憑藉著那越發強大的五感,他能清晰地聽到屋內驚鯢的低沉的呻吟,那剋制不住的痛楚,隨著聲音不斷傳出。
宛如一根根細針,紮在心頭。
“夫君,會沒事的。”焱妃陪伴在趙言身側,輕聲安慰道。
趙言點了點頭,不過心中的緊張並未隨著焱妃的安慰消失,自古以來,生孩子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,尤其是對於女性而言,與走過一趟鬼門關沒區別。
這時,屋內再次傳出一聲痛苦的輕哼,隨即是念端沉穩且冷靜的聲音:“再用一把力…快了……“
趙言的心猛地提了起來。
片刻之後。
一聲嘹亮的啼哭從產房中傳出,清脆而有力,在寂靜的庭院中迴盪。
趙言整個人都愣了一瞬,旋即深吸一口氣,大步向產房門口走去,門正好從裡面開啟,端木蓉探出頭來,那張清麗的小臉上滿是笑意,一雙杏眸亮晶晶的,道:“侯爺!生了,母女平安!”
趙言站在門口,一時間竟有些恍惚,過了片刻,才回過神來,他深吸了一口氣,鄭重地說道:“多謝!我現在可以進去看看嗎?”
“侯爺稍等,還需給夫人清洗一番。”端木蓉扔下一句話,腦袋便是縮了回去。
“恭喜夫君。”焱妃笑意盈盈的看著趙言,道。
“很快便輪到你了。”趙言將焱妃攬入懷中,輕輕摸了摸焱妃平坦的小腹,笑道。
沒錯,焱妃也懷孕了,她與娥皇在上個月同時被查出了身孕。
可以預見,再過幾年,武安侯府將會徹底熱鬧起來。
焱妃聞言,美眸中也多了一抹柔色,她乖順的靠在趙言懷中,此刻的她哪裡還看得出一星半點的東君神態,完全就是一個一心放在家庭上的小嬌妻。
不知東皇太一看到這一幕,心中會作何感想。
趙言抱了抱焱妃,便讓焱妃先回去,她已經有了身孕,還是不要在外面吹風了,至於驚鯢這邊,孩子已經生了出來,他留在這裡照看即可。
焱妃點了點頭,便帶著大司命轉身離去。
趙言等待了片刻,待得到端木蓉通知,才邁步走入屋內。
驚鯢靠在軟枕上,面色有些蒼白,額角的髮絲被汗水浸溼,貼在頰邊,可那雙清冷的眸子裡,此刻卻漾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柔光,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,那孩子已經止了哭,此刻正閉著眼睛,小嘴微微嘟著,粉粉嫩嫩的一團。
趙言在榻邊坐下,伸手,輕輕碰了碰孩子露在襁褓外的小手,那手小得驚人,手指細得像豆芽,指甲薄得幾乎透明。
他抬頭看向驚鯢,輕聲道:“辛苦了。“
驚鯢微微搖頭,目光落在懷裡的孩子身上,聲音帶著產後的虛弱,卻比平日多了幾分溫度:“是個女孩。“
“女孩好,貼心。“趙言笑了笑,伸手輕輕撥開孩子額前那幾縷細軟的胎髮,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,眉目還沒長開,可隱約能看出幾分驚鯢的影子,便笑道:“像你,長大了定然是個小美人。“
驚鯢聞言,嘴角浮起一抹極淺的笑意,沒有說話,只是溫柔地看著襁褓中的嬰兒。
念端站在一旁,正在收拾藥箱,見趙言這副模樣,不由得開口道:“侯爺,母女都平安,只是驚鯢姑娘剛生產完,身子虛,得好好養著,月子裡不可勞累,不可吹風,我開幾服補氣血的方子,每日煎服,連吃一個月。“
“都依先生。“趙言起身,對著念端鄭重一揖。
念端擺了擺手,又叮囑了幾句,便帶著端木蓉暫時退了出去,將空間留給了這一家人。
屋內安靜下來。
趙言重新在榻邊坐下,伸手將驚鯢連同她懷裡的孩子一起攬入懷中,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吻,低聲道:“辛苦了。“
驚鯢靠在他懷裡,看著襁褓中的孩子,目光溫潤,再無一絲冷漠與空洞,低聲道:“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一個家,會成為一位母親……謝謝你。“
趙言聞言,不由得低聲輕語:“應該是我謝謝你才對。“
他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孩子,小傢伙此刻已經睡著了,趙言不由得輕笑一聲:“小名便叫雪兒吧……她是冬天裡的第一場雪,至於大名……趙凝雨如何?“
“趙凝雨?”驚鯢低聲重複這個名字,清冷的眸子裡漾開一層淺淺的柔光,似乎很喜歡這個名字,“好。“
訊息很快傳遍了整座府邸。
各院的女眷們陸續來看望,焰靈姬來得最快。
她穿著一身冰藍色的長裙,外罩一件同色的狐裘,美得不可方物,宛如雪中邁步的精靈,待看到襁褓中的嬰兒之時,眼中閃過一抹羨慕,壓低聲音說道:“好漂亮的小傢伙。”
焰靈姬也很想給趙言生個孩子,奈何肚子不爭氣,焱妃與娥皇都有了,偏偏她這邊沒啥動靜,明明吞下去不少了……
很快。
紫女、雪女等人也是陸續抵達,她們看向趙言的目光,都有點要‘吃人’的跡象。
趙言頓感腰肌勞損,心中暗道一聲“苦也”。
……
趙國,邯鄲。
郭開這些時日一直在勸說趙遷對燕國用兵,至於理由,自然是燕丹此人能力不俗,若不盡早解決掉燕國,未來極有可能是趙國的心腹大患。
理由自然是郭開隨口編的,有沒有道理不重要,重要的是理由給出來了!
趙遷一直都是個經不起攛掇的性子,加上郭開畫出的大餅,沒過幾日便下定了決心,此刻正與郭開在偏殿之中商討出兵之事,在他看來,燕國就是一個軟柿子,沒什麼值得忌憚的。
就算換了燕丹又能如何,能擋得住趙國的千軍萬馬?!
昔日燕國完整之時尚且做不到,何況如今偏安一隅,國力大減。
“相國,你說寡人出兵多少合適?“趙遷坐在主位上,手裡端著一隻酒爵,酒液在燭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,他那張年輕的面容泛著不正常的紅暈,帶著長期沉迷酒色之後的虛浮。
自從成了趙王,趙遷便徹底放飛自我了,政務幾乎都交給了倡後與郭開負責,自己則是沉迷於後宮佳麗……不可自拔。
不過兩三年的時間,便已經將身體透支了。
好在他還很年輕,經得起狂造!
郭開站在下首,一襲相國袍服,圓潤的臉上堆著慣常的笑容,他捋了捋嘴角的小鬍子,不緊不慢地開口道:“大王,臣以為,此戰十萬兵馬足矣。“
“是不是少了點?燕國雖然偏安一隅,可剩餘兵馬也有十數萬,出兵十萬就能滅了燕國?!”趙遷好歹當了兩年大王,基本的大局觀還是有的。
“大王有所不知。“郭開上前一步,壓低了聲音,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懇切,“此番出兵,打的不是燕國的兵馬,而是李牧的威望……大王想一想,李牧在北境經營多年,手握重兵,在軍中威望極高,這一次大王命他出徵滅燕,若是順利打下來了,那是大王運籌帷幄之功,若是出了什麼岔子……“
他頓了頓,聲音更低了。
“那便是李牧用兵不利之過,到時,大王正好可以將他召回,另換將領,順勢接手北境兵馬!“
趙遷聞言,眼中精芒閃爍,他心思活泛了起來,作為一個有雄心壯志的昏君,他怎麼可能甘心受制於人,若藉此事能將李牧處理了,那趙國便真正屬於他一個人了。
“相國此言有理。“他緩緩點頭,那張因酒色而略顯浮腫的臉上,浮起一抹滿意的笑容,“那就按相國說的辦,讓李牧領兵十萬,限期三個月,將燕國從地圖上抹掉!“
“臣這就去辦。“郭開躬身一禮,轉身向殿外走去,步伐輕快,嘴角的笑意也更深了。
他還有一封信要寫。
寫給趙言,告訴他這個好訊息,同時讓對方趕緊將準備好的禮物送來!
數日後。
趙國出兵十萬滅燕!
而就在李牧領兵出征的同時,咸陽城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。
劉季牽著那匹瘦馬,站在咸陽城門口,仰頭望著那座巍峨的城門,城門高約三丈,門洞深邃,黑壓壓的行人從門洞中進進出出,車馬絡繹不絕,與沿途各國那些破敗城池相比,咸陽的繁華幾乎讓他挪不開眼。
“這就是咸陽……“他低聲自語,目光在那高大的城牆上流連,城牆上的秦軍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,士兵甲冑鮮明,目光銳利。
他牽著馬,隨著人流緩緩進城。
街道比他想得更寬,路面平整,兩側店鋪鱗次櫛比,行人如織,吆喝聲、叫賣聲、車馬的轔轔聲交織成一片,熱鬧非凡,偶爾有幾輛馬車從街上駛過,車簾低垂,看不清裡面坐著什麼人,可那車駕的規制,一看便知非富即貴。
劉季停下腳步,側身讓到路邊,目送一輛四駕的馬車從面前駛過,馬車通體漆黑,飾以銀紋,車簾是暗紅色的錦緞,一看便知是權貴出行,他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馬車消失的方向,低聲輕語。
“大丈夫當如是也!“
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感慨,有著對權勢的嚮往…在這個時代,有著大出息的人,誰不想要建功立業,青史留名。
“兄弟,借過。“身後傳來一個粗獷的聲音,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劉季回過神來,連忙牽著馬讓到一旁,他這次來咸陽,是奉了神農堂的命令,打探俠魁田光的訊息,不過這件事情顯然不好辦,畢竟牽扯到的人太過關鍵。
“哎,為什麼總是喜歡招惹這些人……”他有時候也理解不了田光等人的騷操作,好好的日子不過,非要來刺殺趙言,上次失敗也就算了,結果這次又來,還把自己搭進去了。
這事情鬧的。
可劉季也知道此事事關重大,必須調查清楚。
他思索間,目光在街面上掃過,開始尋找著合適的落腳之處。
與此同時,咸陽城東的蒙府。
蒙恬一身銀白色甲冑未卸,大步從軍營策馬歸來,他行事向來謹慎細膩,此番領兵圍剿秦國境內的農家據點,期間意外得到了一些線索……昔日武安君白起竟然不是死於先王賜死,而是被農家六堂的高手圍殺的!
武安君白起,一生為秦國征戰,攻城七十餘座,未嘗一敗,最終卻死在了一群江湖之人的圍殺之中,而這些人,如今還活得好好的!
“此事……”他一時間有些猶豫,不知道是否該告知父親。
武安君白起在軍中的份量很重,當年無數人將其視為信仰,這其中自然也包括蒙恬,試問秦國將領,又有哪一個不將白起視為偶像,他的死是無數秦國老將軍心中的痛。
如今真相近在咫尺,一旦將此事揭露,必然會引爆整個秦國朝堂。
“不行,此事父親做不了主!”蒙恬很快便有了判斷,若是祖父還在世,到時可以將此事告知對方,由祖父判斷下一步該如何做,可自己父親的分量顯然不夠。
此事還得讓武安侯拿主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