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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0章 自由人

荊軻在大司命的帶領下,來到了胡夫人的院子,他並未推門而入,反而躲在暗處,偷窺著院內的二人。

胡夫人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一襲藕荷色的常服,鉤勒出曼妙的身姿,她此刻手裡拿著針線,正在縫製一件衣裳,那衣裳的料子是上好的綾羅,顏色是淺粉的,像少女穿的。

驪姬坐在她身側的矮凳上,身著一襲藍白相間的長裙,髮髻簡單,以一根玉簪束縛。

她似乎正在與胡夫人學習縫製衣服。

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,聲音不大,隔著院牆和枝葉,荊軻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,只能看見驪姬的側臉。

她瘦了一些。

或者說,比他在燕地最後一次見到她時清減了幾分,下頜的線條更分明瞭,鎖骨也更顯了,可她的氣色很好,臉頰上帶著淡淡的紅暈,眼神也比從前安定了許多。

在燕地的時候,驪姬的眼睛總是帶著幾分忐忑與不安,像是一直都在擔心什麼……他以前不懂那是什麼,現在好像有些懂了。

驪姬在等他安定下來。

可他沒有。

他從來沒有給過她想要的安定,從衛國到燕地,他帶著她輾轉漂泊,美其名曰“行走江湖、行俠仗義”,可到頭來,他似乎什麼也沒有給過驪姬,只讓她跟著自己顛沛流離。

荊軻的手指微微收緊,指甲嵌入粗糙的樹皮,滲出一絲細微的疼,可他沒有動,甚至沒有讓呼吸亂一分。

他看見驪姬抬起頭,對胡夫人笑了笑。

胡夫人說了句什麼,驪姬搖了搖頭,又點了點頭,同時眸光黯然了幾分,片刻後,她低下頭,繼續縫製衣裳,只是那神態,顯然有著幾分心事。

荊軻看著驪姬,一動不動。

時間緩緩流逝。

隨著一件外袍縫製結束,胡夫人收起針線,站起身,拍了拍裙角的褶皺,對驪姬說了句話,然後轉身進了屋。

驪姬站起身,跟著胡夫人進了屋子。

荊軻將一切盡收眼底,趙言並未欺騙他,眼睛不會騙人,一個人的神態更不會,驪姬在這裡過得確實很好,遠比跟著他四處流浪要好得多。

他莫名想到了很多年前的事情。

那時候他剛拜入師父門下,第一次見到驪姬,她小小的一個人,站在師父身後,怯生生地看著他,那雙眼睛又大又亮,像山澗裡剛化開的泉水。

他衝她做了個鬼臉,她嚇得躲到師父身後,又忍不住探出頭來看他。

師父說:“這是你師妹,以後你要照顧她。”

他拍著胸脯說:“師父放心,我一定照顧好師妹!”

那年他十二歲,她九歲。

他做到了嗎?

荊軻閉上眼睛。

沒有。

他從來沒有照顧好她,甚至一直給她帶來危險。

荊軻臉上緩緩流露出一抹苦澀的笑容,他一直覺得自己應該保護驪姬,這是他答應師父的,也是一個師兄應盡的義務,可他從沒想過,對驪姬來說,最好的保護,或許不是跟著他浪跡天涯,而是離他遠一點。

遠離他,她就安全了……

驪姬想要的,從來不是江湖,不是俠義,不是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。

她想要的,只是一個家。

可惜,他給不了。

曾經的他迷戀江湖,如今的他又招惹了太多的麻煩,或許這就是人在江湖、身不由己!

荊軻閉目沉默了許久,再次睜眼,眼中最後一絲猶豫斬盡,與其讓師妹隨自己繼續浪跡天涯,倒不如讓師妹留在這裡,過她想過的生活。

心中有了決斷,荊軻便不再猶豫,他無聲地從樹上滑下,落地時沒有發出一絲聲響。

“不進去見一面?或許她很樂意隨你離去。”大司命看著神色堅定的荊軻,細眉輕蹙,冷豔的眸子中多了一絲不解,她不明白荊軻為什麼只站在遠處觀看一眼,明明已經到這了。

他們不是師兄妹情深嗎?!

理解不能。

“武安侯說的不錯,驪姬若是隨我離去,極有可能會死於非命,既然如此,倒不如讓她留在此地,至少她現在過得很好……這對於我而言,便足夠了。”荊軻看著身前的大司命,不急不緩地說道。

至於驪姬的想法……荊軻覺得她留在此地才是最好的選擇,若是因為師兄妹之情,非要隨自己離去,那反而會將他們二人陷於死地。

他一個人自然是無懼任何危險,可若是驪姬在身邊,那她就會成為荊軻最大的弱點。

“你讓她留在這裡,未必是什麼好事。”大司命看著荊軻,沉吟了少許,給出了提醒,她很清楚趙言是一個牲口,尤其是驪姬這樣的美人,趙言豈能沒想法?

他或許短時間之內不會動驪姬,可時間一長,驪姬真能擋得住趙言嗎?!

那個滿口謊言,善於算計人心的傢伙!

或許荊軻下次再見到驪姬,驪姬的肚子已經大了!

“你似乎很希望我將驪姬帶走?可以告訴我原因嗎?!”荊軻聞言,頗為詫異地看著大司命,有些好奇地詢問道。

“府內的女子夠多了……”大司命淡淡地扔下一句話,隨後轉身向著湖畔小亭走去,長裙隨著走路擺動,姿態高傲且優雅,高跟鞋踩在地面上,發出極具侵略性的脆響。

荊軻聞言,頓時明白大司命此言的意思,他眉頭皺了皺,片刻之後卻又舒緩了,畢竟師妹遲早要嫁人,而趙言除了花心點之外,其餘皆是良配,師父若是知道自己給師妹找了這麼一個丈夫,估計會很高興。

至於他與師妹那點男女之情,男人在感情方面素來比較遲鈍,尤其是第一段感情,尤其是荊軻這種醉心於劍術以及江湖的人,更是如此,甚至在他們的心目中,女子只是負擔與累贅。

二人一前一後,返回了湖畔小亭。

趙言與焱妃並未離去,一直在此地等候荊軻的返回。

“多謝武安侯這段時日對於驪姬的照顧,荊軻感激不盡!”荊軻剛剛踏入小亭之中,便面色一正,拱手對著趙言行禮,沉聲的說道,“日後若是有需要,荊軻願效犬馬之勞!”

“日後,那就是目前不能為我效力了?”趙言聞言,反問道。

“我不喜歡被束縛,且羅網的行事作風,我並不喜歡。”荊軻實話實說,態度誠懇。

羅網在江湖上的口碑,世人皆知,可止小兒啼哭……物理意義上的止哭。

他們行事沒有任何底線,眼中只有任務!

“不喜歡被束縛?”趙言聞言卻是笑了,他看著站在身前的青年,不急不緩的說道:“那你可知道,這世上根本沒有絕對的自由……你沒有,我也沒有,世人皆沒有。”

他緩緩起身,看向了一旁平靜的湖面,聲音不疾不徐。

“你喜歡行走江湖,行俠仗義,你以為那是自由?不,那是另一種束縛……被自己的道義束縛,被他人的期望束縛,被那些你救過、你幫過、你欠過的人束縛。”

“你刺殺雁春君,你以為那是你的選擇?不,那是田光推著你走的路,是燕丹在背後操縱的棋局。”

“你從燕地一路南下,千里奔波來到咸陽,你以為是你想來?顯然不是……是驪姬在這裡,是你的牽掛把你拉來的。”

“荊軻,你從來都不是一個自由的人!”

“你只是以為自己自由。”

荊軻聞言,情不自禁地握緊了手中的劍,陷入了沉思,趙言這番話很有道理,讓人無法反駁。

焱妃靜靜地坐在一旁,鳳眸含笑地看著趙言,似乎這片天地之中,唯有趙言一人能入她眼中,至於荊軻、大司命,皆如世間塵土,不值一提。

亭中陷入短暫的寂靜。

過了片刻,荊軻才緩緩開口:“那依武安侯之見,這世上可有人是自由的?”

“有,死人!”趙言的回答很乾脆,沒有絲毫遲疑,“人只要死了,便可以什麼也不用想,自然也不會被任何人與事牽絆,那才是真正的自由。”

“而活著就不一樣了,家人、朋友、責任、理想、仇恨……這些全是繩子,一根一根地把人捆住。”

“誰也擺脫不了。”

“荊軻受教!”荊軻沉默了片刻,拱手一禮,神態中多了幾分鄭重,他平日裡只聽說過趙言的傳聞,如今真正見面交流,才發現趙言這人有多麼的特殊,這樣的人絕非外界傳聞的那般。

“荊軻,你既然暫時不想加入羅網,我也不勉強你,不過羅網的大門永遠向你敞開,你未來若是回心轉意,可以來找我。”趙言並未勉強荊軻,畢竟驪姬就在府上,荊軻又能跑到哪裡去。

對方不想成為他的手下,這不意味著他不能用對方。

“多謝武安侯!”荊軻聞言,心中頓時一鬆。

“無論是田光,亦或者燕丹,都不是你一個可以對付的,我之前告訴你的那些事情,其中一部分源於羅網的情報,另一部分則是我推演出來的情報,不過真實情況應該大差不差……你之後若是再與他們接觸,最好小心些。”趙言善意地提醒了一句。

“我會小心的。”荊軻點了點頭,旋即又道:“至於驪姬,就拜託武安侯了。”

“放心,在我這邊,沒人會欺負她。”趙言給出了保證。

荊軻鄭重一禮,旋即轉身離去,他要返回農家據點,驗證一些猜測,若是最後真的得出結論,驪姬之事與田光燕丹有關,他肯定會讓他們付出代價。

如今沒了驪姬的束縛,他的劍將再無弱點。

“離開的還真灑脫。”趙言目送荊軻離去,眼中閃過一抹詫異,他還以為荊軻會猶豫一下。

“夫君就這麼放他離去?”焱妃起身走到趙言身旁,開口詢問道。

“心不在我這,留著也無用。”趙言笑了笑,不以為意地說道,“何況荊軻的實力尚未攀至巔峰,放養幾年或許會更好,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給我一個驚喜。”

“農家那邊,夫君打算如何處置?需要我出手嗎?!”焱妃繼續說道,一雙鳳眸閃爍著令人心顫的寒芒。

千萬不要被焱妃的外表所矇蔽,她骨子裡依舊是那個冷酷無情的陰陽家東君,視人命如草芥,唯一在意的人只有趙言,也只在意趙言的喜好與安危。

喜歡他所喜歡的一切,恨他所恨的一切。

“沒必要,這些事情交給呂不韋就行了。”趙言伸手握住了焱妃的手,微微用力捏了捏,“你我還是繼續探討陰陽術法吧?我最近又有了一些心得……”

焱妃美眸中瞬間多了一抹羞澀,嗔怪地看了一眼趙言,因為自家的這個夫君,總是會研究一些羞人的姿勢。

陰陽家藏書閣中的那些雙修功法都沒這麼‘怪異’。

可惜,她沒辦法拒絕趙言,也不想拒絕。

……

荊軻走出武安侯府的大門時,天色已經近午。

秋日的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,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,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,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,一片熱鬧景象。

他站在府門外的臺階上,深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

胸口那團堵了許久的鬱結之氣,似乎散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落落的感覺,彷彿自己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,心口都彷彿露出了一個大洞。

荊軻知道,這是對於驪姬的不捨,畢竟二人相依為命這麼多年,彼此之間的感情已經很深了,可正因為如此,他才更加不能讓驪姬因為自己陷入險境。

無論是農家俠魁田光,亦或者燕國太子丹,都不是什麼簡單的人物,若是驪姬繼續跟在自己身邊,必然會成為他們拿捏自己的把柄。

“我從未得罪過你們,可你們卻偏偏要算計我,還算計到了驪姬的頭上……”荊軻低聲自語,攥緊了手中的長劍,眼底深處有著冰冷刺骨的殺意在升騰。

他從未對任何一個人流露出過這般神態,只因為他們觸及了荊軻的逆鱗。

驪姬!

她不僅僅是荊軻的師妹,更是他在這個世上僅存的家人,也是他對師父的承諾。

哪怕他們二人只算計荊軻自己,荊軻都不會這般憤怒。

他不再猶豫,大步向著農家據點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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