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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7章 日常

從甘泉宮出來時,日頭已經偏西。

咸陽宮的飛簷枓栱在夕陽的映照下鍍上一層暗沉沉的金色,遠處的宮牆被拉出長長的影子,像一條沉睡的巨蟒,匍匐在渭水之畔,蟬鳴聲比正午時稀疏了些,卻依舊聒噪,一聲接一聲,沒完沒了。

趙言站在廊下,整了整衣領,同時深吸了一口微熱的空氣。

方才那一場鏖戰,趙姬像是要把這幾日的思念和不滿全都討回去,直到精疲力竭,才在他懷裡沉沉睡去。
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,確認沒有任何痕跡留下,才邁步向宮外走去。

趙高跟在他身後,腳步無聲,那雙死魚眼在暮色中泛著幽幽的光。

“老高,待大王親政,你可以向大王靠攏,將手中涉及羅網的權柄交過去……只要得到大王的支援,你便有資格掌控整個羅網!”趙言頓了頓,壓低聲音:“到時,我也會助你!”

“相國大人那邊未必會答應。”趙高依舊低著頭,不過眼中卻閃過一縷駭人的精芒,那是一種名為野心的東西。

身體殘缺的人需要外在的東西來填補身心,而權力無疑是最好的補品。

“留給呂不韋的時間不會太多了。”趙言聞言,目光不由得看向了遠處的天空,喃喃低語,權力這種東西一旦交出,那原本擁有它的人必然會被掃出局,無論他之前有多大的貢獻。

一朝天子一朝臣,呂不韋終究不是嬴政在位時的臣子,無論他對秦國的貢獻有多大,都改變不了這個結局。

君王的更替,必然會帶來權力的重新洗牌。

無論他們是否願意。

昌平君與呂不韋之間的交鋒只是一個縮影。

趙高聞言,一時間有些沉默,似乎不知道該如何繼續這個話題。

趙言此刻卻是話鋒一轉:“就到這吧,前面拐一下便出宮了……老高,太后那邊,你多費點心。”

“侯爺放心。”趙高的聲音依舊陰柔,卻帶著幾分認真,“奴婢會照看好太后的。”

頓了頓。

他又補充了一句:“太后今日心情好了許多,侯爺若是有空,日後不妨多來幾次。”

多來幾次?

今天給出去不少了……趙言心中腹誹,臉上卻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,旋即擺了擺手,大步向著宮外走去,至於月神那邊,前兩日剛剛去過,今日倒是沒必要再去了。

他其實也挺慌的,尤其是驚鯢懷孕之後,趙言如今與月神私會,都會悠著點,很擔心把月神的肚子搞大了。

一想到月神挺個大肚子去府上找自己,然後與焱妃對上……那畫面只是想想,便讓人有些不寒而慄。

“算了,船到橋頭自然直,睡都睡了……”趙言搖頭輕嘆,旋即將這些事情拋擲腦後,人想活得開心,就不能焦慮,尤其是為了還沒有發生的事情焦慮。

真到了那一日再說。

出宮之時,墨鴉已經驅使馬車在宮門口等候。

趙言上了馬車之後,便看到了跪坐在其內的大司命,她腰桿筆直,坐姿優雅,冷豔的眸子半闔,聽到動靜,微微抬了抬眼簾,目光在趙言臉上停留了一瞬,便移開了。

“走,回府。”趙言吩咐了一句,隨後在大司命對面坐下。

馬車緩緩啟動。

車廂內安靜了片刻。

大司命才率先開口,打破了沉悶的氛圍,她冷淡地說道:“大王讓你主審昌文君的案子?”

“嗯,昌平君與呂不韋鬧得動靜太大,大王有些不喜,便讓我來做這個和事佬,將這個案子暫且壓下去……一切待他親政之後再說。”趙言點了點頭,言簡意賅地解釋了一句。

至於大司命如何知曉的這件事情……以羅網的情報網,似這種事情,又怎能瞞得過墨鴉,而墨鴉知曉了,大司命自然也就知道了,何況此事本來也不是隱秘的事情。

整個咸陽城如今知曉此事的人不在少數。

“呂不韋與昌平君會答應?”大司命微微蹙眉,反問道。

“呂不韋那邊不清楚,不過昌平君應該很樂意。”趙言聳了聳肩膀,頗為隨性的說道,其實呂不韋那邊也沒得選,除非他想與嬴政撕破臉,不然,該給的面子還是要給的。

畢竟嬴政已經不是小孩了,距離親政的日子也是越來越近。

頓了頓。

他又繼續說道:“再說了,此案我如今是奉了王命,如何審,何時審,都得聽我的,他們不滿也只能憋著。”

“拿著雞毛當令箭。”大司命撇了撇嘴,有些不屑。

“好用就行。”趙言也不與大司命計較,道。

……

馬車轆轆地駛過長街,穿過熱鬧的市井,拐入那條熟悉的巷道。

武安侯府的燈火已經次第亮起,橘紅色的光暈在暮色中暈開,將整座府邸籠罩在一片溫暖的橘色中。

趙言下了馬車,大司命亦步亦趨地跟在其身後,二人向著內院走去,至於墨鴉,大多數情況下都會待在外院,畢竟內院皆是女眷,不適合男子踏入。

這一點,韓非也是一樣。

趙言與大司命在內院入口處分開,他直接去了驚鯢的院子。

自從確認懷有身孕後,驚鯢便很少出門了,她本就喜靜,如今更是整日待在屋裡,或是看書,或是撫琴,偶爾在院中走走,曬曬太陽。

念端每半月為其把脈一次,平日裡煎藥照料都是端木蓉。

趙言推門而入時,驚鯢正端坐在軟塌上,手裡捧著一卷竹簡,看得入神,她今日穿了一襲月白色的寬鬆長裙,長髮沒有綰起,如墨瀑般垂落在肩頭,襯得那張清冷的臉愈發出塵。

聽到腳步聲,她抬起頭,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柔色。

“今天怎麼樣?有沒有哪裡不舒服?!”趙言走了過去,伸手將驚鯢攬入懷中,同時摸了摸她的小腹,曾經平坦的小腹,如今已經有了一點隆起的跡象,不過並不明顯。

“好好,孕吐的症狀已經減輕了。”驚鯢微微搖頭,靠在趙言肩上,閉目輕語,她喜歡這種有依靠的感覺,尤其是如今有了身孕,昔日最為陌生的詞彙,如今漸漸變得清晰且真實。

她真的有了一個家!

有了依靠,甚至有了孩子……

這對於昔日的羅網天字級殺手而言,無疑極為夢幻,是驚鯢昔日想都不敢想的事情。

“有感覺了嗎?聽說小傢伙會踹人……”趙言好奇的盯著驚鯢的肚子,明珠夫人懷孕的時候,他並未體會過這個過程,如今驚鯢懷孕,他倒是可以全程陪伴。

“哪有這麼快。”驚鯢感受到趙言對孩子的期待與喜歡,嘴角也多了一抹淺淺的笑意,嗔怪般的說道。

“明日我找端木姑娘探討一二。”趙言點了點頭,一本正經的說道。

過了片刻。

門外傳來侍女的聲音:“侯爺,晚膳備好了。”

“走,去用膳。”趙言攙扶著驚鯢,旋即二人一同向著門口走去。

……

晚膳設在正殿。

長案上擺滿了各色菜餚,熱氣騰騰,香氣四溢……胡夫人與胡美人如今做這些事情倒是愈發的得心應手,如魚得水。

焱妃坐在主位旁,一襲暗藍色長裙,長髮綰成高髻,以一支金簪束縛,整個人明豔端莊,氣場華貴。

她見趙言牽著驚鯢進來,對著二人微微頷首。

女英目光在驚鯢的腹部停留了片刻,本能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,按理說,她的肚子也吃了不少,甚至比在場女子都要多,可就是沒有動靜。

或許當初就不該以內力相逼,若是在瀟湘谷的時候便有了孩子,便能將趙言這個好弟弟永遠留在身邊……

她的思緒一時間飄出了很遠。

焰靈姬今晚身著一襲冰藍色紗裙,襯得那張絕美的臉愈發白皙,她單手撐著下巴,似笑非笑的看著趙言以及驚鯢,同時瞥了一眼坐在末位的驪姬。

趙言招惹女子的本事,她是服氣的,也不知趙言在哪裡勾搭的,竟然又往府裡塞了一個絕世美人,那我見猶憐的氣質,哪怕是焰靈姬看了,都有些心疼。

那是一個需要男人疼愛的女子。

可惜,很明顯,驪姬對趙言並無多少興趣,全程都低著腦袋,注意力放在桌案上,彷彿桌子上有著什麼東西吸引她。

雪女坐在焰靈姬身側,銀髮如雪,月白色的長裙在燭火下泛著柔和的光澤,她低著頭,手裡捧著一杯茶,慢慢品著,不知在想什麼。

紫女坐在稍遠一些的位置,一身絳紫色深衣,知性而優雅,她面前擺著一壺酒,已經喝了大半,卻不見有絲毫醉意,只是那雙深邃的紫眸裡,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
弄玉坐在紫女身側,一襲淺青色的長裙,安靜恬美。

紅蓮坐在韓非身旁,粉白色的裙衫襯得那張嬌俏的臉愈發紅潤,她手裡拿著一隻雞腿,吃得滿嘴油光,腮幫子鼓鼓的,彷彿在發洩著什麼。

雞腿何其無辜?!

明珠夫人抱著趙承,小傢伙已經快六個多月了,白白胖胖,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圓溜溜的,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,他一會兒看看這個,一會兒看看那個,最後目光落在趙言身上,咧開嘴笑了,露出兩顆小米牙。

晚膳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進行。

沒有人高聲談笑,沒有人刻意找話題,只是安安靜靜地吃著飯,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幾句,也很快便沉默了。

趙言倒是不在意,他吃得很香,一碗米飯下肚,又添了一碗,吃得胡夫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。

“侯爺慢些吃,沒人跟你搶。”胡美人掩嘴輕笑,替他夾了一筷子菜。

“餓了。”趙言含混地應了一聲,繼續埋頭吃飯,畢竟他平日裡的消耗是最大的,不像府內的眾女,偶爾還能加個餐。

焰靈姬看著他這副模樣,忍不住輕哼一聲:“餓死鬼投胎。”

“你也挺能吃的。”趙言聞言,抬起頭掃了一眼焰靈姬,嘴角浮現出一抹玩味的笑意,意有所指地說道。

焰靈姬的臉騰地紅了,咬著唇,瞪了他一眼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雪女聞言,忍不住低下腦袋,故作平靜地繼續吃飯,不過耳根處卻是微微泛紅,卻也不知道她紅個什麼勁……

紫女看著這一幕,深邃的紫眸閃過一抹了然,身為昔日的紫蘭軒的老闆娘,她與趙言之間也是老夫老妻了,自然聽得懂這種暗語的意思。

弄玉安靜地喝著湯,彷彿什麼都沒聽見。

紅蓮眨巴著大眼睛,一臉茫然地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,不明白為什麼焰靈姬的臉突然紅了。

韓非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一時間也是五味雜陳,尤其是看到明珠夫人以及她懷中的孩子,對了,還有胡美人,他甚至都不知道該叫她們什麼,不過有一件事情可以確認……趙言府上確實熱鬧。

……

……

接下來的日子,趙言每日早出晚歸,忙著審理昌文君的案子,看起來極為忙碌。

他派人重新驗了昌文君的屍體,重新詢問了所有證人,重新核對了每一份物證,甚至連廷尉府當初辦案的每一個步驟都查了一遍……看似重新審查昌文君一案,可最終什麼也沒有查出來。

換句話說,他看起來很忙,實則什麼也沒忙出來,全是做給別人看的。

案子查了大半個月,卻依舊毫無進展。

隨著距離嬴政親政的日子越來越近,朝會上的氣氛也是越來越緊張。

呂不韋和昌平君的對峙,甚至從朝會延伸到了朝會之外,雙方的人馬在暗地裡互相攻訐、互相拆臺,鬧得不可開交。

鬧得最兇的一次,是呂不韋的一個門客,在酒樓裡喝醉了酒,當眾辱罵昌平君是“楚國的奸細”,被楚系一脈的人聽到了,雙方大打出手,酒樓被砸得稀巴爛,還傷了十幾個人。

嬴政對此事極為震怒,下令嚴查,結果查來查去,查到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小人物身上,不了了之。

就在趙言以為會繼續這般拖下去的時候,一則訊息送入了咸陽。

雁春君遇刺身亡了!

殺人者,荊軻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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