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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06章 午後

從章臺殿出來,天色已經近午。

六月的陽光毒辣辣地傾瀉而下,將咸陽宮的飛簷枓栱曬得發燙,宮道兩側的槐樹在熱風中微微晃動,投下一地細碎的光斑,蟬鳴聲從四面八方湧來,一聲接一聲,聒噪而綿長。

趙言沿著宮道走了幾步,迎面一陣熱風撲來,裹著槐花甜膩的氣息。

他在廊下的陰影裡站定,將方才殿中那番對話在腦中又過了一遍。

嬴政這步棋走得比他預想的要穩得多,不動聲色地將昌文君案從呂不韋手中抽出來,交給他這個“局外人”主審,既給了昌平君交代,又沒有讓呂不韋太難堪,更重要的是,藉著這個案子,嬴政在朝堂上重新確立了自己的存在感。

而趙言自己,則被推到了風口浪尖。

主審昌文君案,意味著他要同時面對呂不韋和昌平君的壓力,偏偏如今呂不韋與昌平君都將他視為可拉攏的物件與盟友。

“本想讓這兩個老銀幣上演一波老年巔峰賽,結果最後把自己捲進去了……”趙言忍不住搖了搖頭,莫名感覺計劃趕不上變化,你在算計別人的時候,局勢也在不斷的變化。

他沉吟了少許,將這些紛亂的思緒暫且壓下,轉身向後宮的方向走去。

算起來,趙言也有幾日不曾去找趙姬了,最近事情比較多,自然入宮的次數就少了,如今都到這裡了,再不去看看趙姬,這位太后‘寶寶’估計得鬧騰了。

……

甘泉宮依舊幽深靜謐。

趙言抵達的時候,依舊是趙高迎接的他,他雙手交疊在身前,低眉垂目,恭敬一禮,聲音陰柔且低沉:“武安侯,太后今日的心情有些不大好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趙言點了點頭,旋即邁步走入了殿內。

隨著趙言走入其中,伺候趙姬的侍女相繼低頭走了出去,宛如莫得感情的工具人,眼神都不敢瞥趙言一眼,就像瞎了一般。

能在此地伺候趙姬的,皆是趙高千挑萬選出來的人,自然清楚什麼該看,什麼不該看。

趙姬此刻正側臥在軟榻上,身著一襲紅色的薄紗寢衣,包裹著豐腴曼妙的嬌軀,領口微敞,露出一截精緻的鎖骨和大片雪膩的肌膚,長髮如墨瀑般散落在枕上,襯得那張明豔的臉愈發白皙。

不遠處,擺放著幾個器物,其內裝著冰塊,為四周降溫去暑。

她看著趙言到來,那雙鳳眸中頓時閃過一抹亮色,不過很快又被她壓了下去,冷漠的瞥了一眼,便當做沒看見,別過臉去,只留給了趙言一個誘人的背影。

拋開智商不談,趙姬確實是一個絕世尤物。

哪怕是一個背影,都足以讓人浮想聯翩。

趙言邁步走了過去,在軟榻旁坐下,伸手輕撫她的髮絲,輕笑道:“太后這是怎麼了?可是有人惹惱了太后,不妨與臣說說,臣為太后出氣。”

“明知故問!”趙姬冷哼一聲,緊接著轉頭瞪了一眼狗爪子不規矩的趙言,用手將其拍開,“你自己算算,多久沒有來看哀家了!!”

“最近事多,脫不開身。”趙言無奈一笑,旋即伸手將趙姬攬入懷中,“這不,今日剛有空,我便來見你了。”

“脫不開身?你府上那麼多美人,脫不開身也正常,哀家這個老太婆,哪裡比得上那些年輕貌美的姑娘?”趙姬聞言,頓時冷笑一聲,譏諷道。

身為秦國的太后,還有著趙高這樣的輔助,她想要知道趙言府上的情況,自然不難。

“又胡說,你哪裡老了,這臉可比芍藥還要嬌豔。”趙言伸手捧起趙姬的臉頰,認真地打量了片刻,旋即一本正經地說道,隨後不顧趙姬掙扎,一口親下去。

一番折騰,趙姬的火氣頓時洩了大半,眼眸都軟了下去,低聲道:“就會說這些好聽的。”

“我說的都是事實……我對太后的喜愛,太后難道感受不到嗎?”趙言挺直了腰板,認真地說道。

趙姬頓時扭了扭腰肢,輕咬著嘴唇,嗔怪地瞥了一眼作怪的趙言,對方就知道用這種辦法拿捏她,她可不是什麼少女,會被人如此輕易地制服。

“你個冤家。”她媚眼如絲地颳了一眼趙言,那眼神,恨不得將趙言吃下肚子。

就在趙言打算做點什麼的時候,趙姬卻冷不丁地開口:“哀家聽說,今日朝會,政兒讓你主審昌文君的案子?”

“你也知道了?”趙言有些詫異,他沒想到趙姬竟然還會關心起政事,這是趙姬該關心的事情嗎?

“哀家是太后,這宮裡的事,有什麼能瞞過哀家?”趙姬從他懷裡抬起頭,鳳眸直直地看著他,眼神都清明瞭幾分,頗為認真地說道:“那個案子,你不該接,無論是呂不韋亦或者昌平君,都不好對付。”

她雖然很少涉及朝政,可秦國什麼人有能力,什麼人比較難對付,她還是知道一些的。

當了這麼多年的太后,也不是白當的。

“大王已經下旨,我總不能讓他難堪,何況大王如今手下也無人可用了。”趙言無奈一笑,一臉頭疼。

“沒人可用?”趙姬皺眉,語氣裡多了幾分不滿,“秦國這麼大,朝堂上那麼多人,怎麼就沒人可用了?政兒這是在為難你……你若是不願,哀家去和政兒談!”

(⊙o⊙)…

趙言剛對趙姬有了幾分改觀,結果下一刻趙姬便被打回原形了,他一時間有些哭笑不得,連忙安撫道:“沒必要,此事我自有考量,你無需擔憂。”

“……罷了,你想做就去做吧,真到了無法收拾的地步,哀家保你便是。”趙姬底氣十足地說道。

身為嬴政的生母,當朝太后,在嬴政尚未親政之前,她也有垂簾聽政的權力,手中的權柄並不低,只是以往都交由了呂不韋去管,逼急了她,也不是不能與呂不韋抗衡一二。

這年代,可沒有什麼後宮不得干政的說法。

“放心,不會有那一天的!我趙言再不濟,也不至於要淪落到靠女人吃飯!”趙言一巴掌拍了過去,輕哼一聲,頗為大男子主義的說道。

趙姬吃痛,頓時扭了扭嬌軀,不過她顯然很吃趙言這一套,鳳眸都瀰漫上了幾分氤氳的水霧,聲音變軟:“哀家自是信你的……你今日應該不忙了吧?”

趙言哪裡還聽不懂意思,嘴角微微勾起,低聲道:“再忙也得陪你啊!”

“那還等什麼?”

趙言沒有說話,他決定以實際行動表達自己的愛意。

……

話分兩頭,荊軻那邊透過高漸離再次見到了田光。

田光還是穿著上一次的粗布麻衣,整個人看起來像是鄉下來的田舍翁,若不是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,很難將他與名動天下的農家俠魁聯絡在一起。

“荊軻兄弟,進來吧。”田光側身讓開,聲音渾厚而沉穩。

荊軻沒有客氣,大步走了進去。

院子不大,三間正房,兩間廂房,牆角堆著幾捆柴火,屋簷下掛著一串曬乾的紅辣椒,看起來與尋常農家院落並無二致,可荊軻注意到,院落的四個角落各站著一名精壯的漢子,腰間的武器藏在衣袍下,目光警惕地打量著四周。

“這些都是農家的弟子,信得過。”田光解釋了一句,引著荊軻向正房走去,“這處院子是農家在薊城的幾處據點之一,偏僻,安靜,不會有人打擾。”

荊軻點了點頭,沒有說話。

兩人進了屋,田光關上門,招呼荊軻在案几旁坐下,又親手倒了兩碗茶,推了一碗到他面前。

“荊軻兄弟,你託高漸離傳話,說想見我?”田光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荊軻臉上,帶著幾分探究。

“是。”荊軻沒有繞彎子,開門見山,“我想請農家幫我救一個人。”

田光的眉頭微微一動,放下茶碗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驪姬姑娘的事,高漸離已經與我說過了。”

“她如今在咸陽,在秦國的武安侯府。”荊軻的聲音低沉,道,“以我一人之力,根本救不了她。”

“所以你想讓農家幫你?”田光看著他。

“是。”荊軻迎上他的目光,沉聲道:“農家弟子遍佈天下,在秦國也有根基,若農家願意出手,救出驪姬的把握就大了許多。”

“此事風險極高,就算農家答應幫忙,也未必能成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荊軻打斷了他,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,“所以我不是來求農家的,我是來跟農家做交易的……上次你在酒肆裡找我,請我刺殺雁春君,我拒絕了。”

“現在,我答應了!”

“只要你幫我救出驪姬,我就替你去殺了雁春君。”

“……可以!”田光沉默了少許,點頭應道,“不過你先得替我去刺殺雁春君,事成之後,無論成與不成,農家都會竭盡全力,救出驪姬姑娘。”

“這是田某以農家俠魁的身份,給你的承諾!”

荊軻看著田光,許久,才再次開口:“我想問你一件事。”

“你說。”

“驪姬被擄這件事……跟你有沒有關係?”

田光的瞳孔微微一縮,隨即便恢復如常,面色不變,聲音沉穩得沒有一絲破綻:“荊軻兄弟,我田光行走江湖數十年,靠的就是一個‘信’字,我做事,從不屑用這種下作手段。”

“那你知道是誰做的嗎?”

“雁春君的人。”田光的回答沒有遲疑,“農家已經查清楚了,是雁春君府上的家臣雁橫,在薊城街頭偶然見到驪姬姑娘,起了心思,這才將她擄走,獻於雁春君。”

“偶然?”荊軻重複這兩個字,聲音都在此刻低沉了幾分,“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偶然?”

田光沒有接話。

他知道荊軻在懷疑什麼,可他不能接。

因為在他心裡,有一個更大的懷疑,一個他不敢深想、卻無法忽視的懷疑……燕丹。

那個看似溫潤如玉、實則心思深沉的燕國太子。

他想起燕丹聽說荊軻拒絕刺殺雁春君時的反應……太冷靜了,冷靜得不正常,一個被逼到絕境的人,聽到唯一的希望破滅,不該是那樣的反應。

他又想起燕丹後來的態度轉變,突然不再催促,只是讓他繼續尋找其他劍客……

然後,驪姬就出事了。

時間太巧了。

巧到讓田光這個見慣了陰謀詭計的人,都覺得脊背發涼。

可他不能深想。

因為燕丹是反秦聯盟的關鍵,是農家在燕國最重要的盟友,沒有燕丹的支援,農家在北地的佈局將功虧一簣,而荊軻和驪姬……這世上,總要有人犧牲。

“荊軻兄弟,無論你信不信,這件事,農家問心無愧。”田光神色不變,聲音鏗鏘有力,“田某以俠魁之名起誓,只要你答應刺殺雁春君,農家必盡全力,救出驪姬姑娘。”

“若違此誓,田某甘受五雷轟頂,不得好死。”

荊軻看著田光,看著他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,看著他那張方正的臉膛上刻著的認真與鄭重,沉默了許久,才緩緩開口。

“好,我答應你。”

他站起身,將擱在膝上的長劍握在手中,轉身向門口走去。

走到門邊時,他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
“田光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希望你說到做到。”

“一定。”

荊軻拉開門,大步走了出去。

夜風從門外灌進來,將案上的油燈吹得劇烈搖曳,田光伸手擋住風,看著那道青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,許久沒有動。

過了好一會兒。

他才緩緩收回手,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碗,一飲而盡。

冷茶入喉,苦澀更甚。

田光放下茶碗,閉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
“燕丹……”

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,那語氣裡有無奈,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……苦澀。

他只知道,有些路,一旦走上去,就回不了頭了。

田光很快便調整好了情緒,他起身走到一旁案後,從抽屜裡取出一卷空白的帛書,提起筆,蘸了墨,開始寫信。

信是寫給秦國分舵的農家弟子的。

內容只有一句話。

“全力打探武安侯府動向,尋找營救驪姬的機會,不得輕舉妄動,等候指令。”

他放下筆,吹乾墨跡,將帛書卷好,塞進一隻竹筒裡,用火漆封口。

然後他走出房門,將竹筒交給廊下候著的弟子。

“連夜送出,不得有誤。”

“是。”

弟子接過竹筒,轉身沒入夜色中。

田光站在廊下,負手而立,望著弟子消失的方向,目光深遠。

風從北邊吹來,帶著一股涼意。

夏天快要過去了。

而有些事,才剛剛開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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