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5章 拖字訣
昌平君確實很聰明,他很清楚破局的關鍵在何處,與呂不韋正面抗衡,哪怕有楚系一派的支援,也很難敵得過,可若是將嬴政拉下場,那情況將完全不一樣,哪怕嬴政尚未真正親政,可他終究是秦國的大王。
如今嬴政親政在即,可呂不韋卻在不斷地清除異己,行為已經超出了一個臣子該有的本份,嬴政真的能容忍下去嗎?!
何況,此事對於嬴政也是一個機會,一個重新掌權的機會。
趙言也不得不感慨昌平君這一手玩得很漂亮,可同樣,他也將自己徹底置於死地,他表現的越好,呂不韋殺他的決心便越重。
嬴政知道昌平君在逼自己表態,如果他今天不開口,他的威信將蕩然無存,可如果他開口幫昌平君,那就是站在呂不韋的對立面,雖然能得到楚系一派的支援,甚至藉機掌權,可同樣也會留下巨大的隱患。
就像趙言之前私下裡與他說的那般,楚系一派的人真的值得信任嗎?!
這個問題根本沒有答案。
身為秦國的王,嬴政註定不能相信任何人,他沉默少許,緩緩開口:“昌平君,你先起來。”
昌平君依舊保持著雙膝跪地的姿態,腦袋點地,沉聲道:“大王,臣不起來!臣今日跪在這裡,不是為了自己,是為了秦國的法度,為了秦國的公道……大王若不給臣一個說法,臣便跪到死。”
嬴政眉頭微皺,目光微冷,他不喜歡被人脅迫,昌平君此舉無疑是將他架在火上烤。
呂不韋盯著雙膝跪地的昌平君,冷漠地質問道:“昌平君,你這是在逼大王嗎?”
他發現自己確實嚴重低估了昌平君,他比自己想的要更難對付。
“臣不敢。”昌平君抬起頭,目光直視呂不韋,那雙一向溫和的眼睛裡此刻滿是銳利,一臉嚴肅的說道,“臣只是在求大王,求一個公道。”
頓了頓。
他直接搬出了殺招:“昌文君在獄中是怎麼死的,相國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!”
此言一出,殿內的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,空氣都變得壓抑了起來,不少人的面色都是變了變,他們都沒想到,昌平君會將此事拿到明面上來說。
他們之中不少人都猜測昌文君的死與呂不韋有關,可這只是猜測,並無實際證據,更別說在這般大庭廣眾之下質問。。
“哦?你這是在指控老夫殺人?”呂不韋目光微冷,淡淡的說道,語氣都沒有一絲波動,對他而言,這只是小場面,區區言語,又能傷他幾分,不過今日這般一鬧,倒是可以看出朝堂上多少人是站在昌平君那邊的。
他目光不動聲色的掃視全場,想看看誰敢在這個時候站出來。
“臣沒有指控任何人,臣只是在陳述事實。”昌平君毫不退讓,步步緊逼,“昌文君在獄中自縊,脖子上卻有兩道勒痕……相國可否給我一個解釋!!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殿內一片譁然。
這個訊息,在場大多數人還是第一次聽到。
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湧來,有人低聲議論,有人面露驚駭,有人偷偷看向呂不韋,目光中多了幾分懷疑。
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證據,懷疑本身便是真相。
昌文君這步棋走得很妙……趙言心中暗忖,若是沒有昌文君的死來開啟局面,昌平君眼下必然極為被動,不過這步棋也不是什麼人都能走得出來的。
當世又有幾人可以拿自己的胞弟打窩。
呂不韋沉聲道:“廷尉府的屍檢寫的很清楚,昌文君脖子上確實有兩道勒痕,可那並不代表他是被人勒死的……自縊之人,在掙扎過程中,衣帶滑動,也可能留下兩道痕跡。”
“荒謬!”昌平君怒喝一聲,旋即抬頭看向嬴政,“臣請大王下旨,重審昌文君一案,徹查真相!”
“臣附議!”
隨著昌平君站出來,不少楚系一派的人站了出來,表示了支援,畢竟這個時候再不站出來,或許日後便沒有機會了。
呂不韋將這一幕看在眼中,眼底殺意縈繞,今日站出來的,有一個算一個,都是需要清理的目標。
眾人的目光再次匯聚到了嬴政的身上,等待嬴政的抉擇。
“重審昌文君一案……”嬴政面對眾人的注視,神色不變,他沉默少許,才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瞬間讓殿內的氣氛微微一頓,“昌平君,你可知,昌文君一案已經由廷尉府審理結案,證據確鑿,程式完備,若此時重審,意味著什麼?”
昌平君抬起頭,迎上嬴政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意味著秦國的法度還在,意味著公道還在,意味著……這朝堂上,還有人敢說真話!”
他習慣性地站在了道德制高點,一切皆是為了秦國,為了公道!
“昌平君,你說了這麼多,無非是想重審此案。”呂不韋冷聲道,“可你想過沒有,若每一個案子都可以因為家屬不服而重審,那秦法的威嚴何在?廷尉府的權威何在?”
“若一個案子處處透著蹊蹺、處處不合常理,卻因為‘結案’二字而不得重審,那秦法的威嚴又何在?廷尉府的權威又何在?”昌平君反問。
兩人的目光在殿中碰撞,火花四濺。
趙言站在佇列中,目光微垂,心中飛速盤算著。
昌平君這一手玩得漂亮,以昌文君之死為突破口,直接將矛頭指向廷尉府,逼嬴政表態。
若嬴政同意重審,那就是打了呂不韋的臉,給了楚系一脈喘息的機會;若嬴政不同意重審,那就是站在呂不韋那邊,寒了楚系一脈的心,也讓滿朝文武看清……所謂的大王親政,不過是換了個名頭,真正的權柄依舊握在呂不韋手中。
看似兩個選項,實則只有一個。
不過嬴政顯然不是那種喜歡受人擺佈的性子,他目光冷漠的看著殿內的這一幕,緩緩開口:“昌平君,你說昌文君死得蹊蹺,要求重審,寡人可以答應你。”
“但——”他話鋒一轉,目光掃過殿內群臣,“此案重審,不能由廷尉府來審,廷尉府既是此案的審理者,又是此案的經辦者,由其重審,難免有自審自判之嫌。”
“寡人決定,另選一人,主審此案。”
嬴政的目光落在了趙言身上。
“武安侯。”
趙言聞言一愣,他沒想到此事還能扯到自己,頓時嘴角微微一扯,緩步上前,拱手一禮:“臣在。”
“寡人命你主審昌文君一案,徹查昌文君死因,務必查個水落石出。”嬴政的目光落在他臉上,道。
終究還是沒躲掉……趙言心中苦澀,面上卻是依舊保持平靜:“臣定當竭盡全力,徹查此案,不負大王所託。”
“好。”嬴政微微頷首,目光落在呂不韋以及昌平君身上,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:“此事就這麼定了,退朝。”
內侍尖細的嗓音在殿中迴盪:“退朝——!”
群臣躬身行禮,魚貫而出。
趙言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面色如常地隨著人流向外走去,而就在他思索此案該如何下手的時候,一名內侍卻是快步走到他身邊。
“武安侯,大王請您移步章臺殿,有事相商。”
趙言一愣,旋即跟了過去。
呂不韋與昌平君看著這一幕,神色各異,不過二人都沒有在宮中久留,畢竟雙方已經正式撕破臉了。
……
當趙言抵達章臺宮的時候,嬴政已經換了一套衣服,整個人更顯年輕俊朗,神態也少了幾分王座上的威嚴,增添了幾分活力,看上去不像一個威嚴的帝王,倒像是一個貴公子。
他目光含笑的看著趙言,態度溫和,輕聲道:“先生免禮,請坐。”
趙言在嬴政對面坐下,旋即苦笑一聲,開始賣慘:“大王交給我的差事可不好乾,一邊是對臣有知遇之恩的呂相國,另一邊又是秦國的老牌勢力……一個處理不好,臣在秦國可就混不下去了。”
“寡人知道,可寡人如今可用之人,也唯有先生了,至於其他人,寡人信不過。”嬴政目光灼灼的看著趙言,給予了十足的信任,“朝堂上那些人,各有各的立場,各有各的利益,唯有先生,站在寡人這邊。”
“至於混不下去……”他輕笑一聲,給予了承諾:“只要有寡人在秦一日,秦國便會一直有先生的位置!”
話談到這份上,趙言能怎麼辦,只能選擇接受現實,他沉吟少許,開口道:“大王希望我如何審判此案?”
他相信嬴政叫他來此,不是為了說這些場面話。
“先生之前所言,寡人考慮過了,楚系一脈固然是隱患,可眼下還不是動他們的時候!”嬴政神色微凝,緩緩說道,“寡人希望先生將此案拖下去,拖到寡人親政之後再處理!”
趙言微微皺眉,旋即明白了嬴政的意思,他不希望朝野動盪,尤其是眼下這個權力交接的關鍵期,他需要的是一個穩定的秦國,不是一個人人自危、動盪不安的秦國。
所以他選擇趙言主審此案,把案子拖下去,拖到他親政之後,等他真正掌握了權力,再來處理這些事情。
“相國大人那邊未必會願意停手。”趙言沉聲提醒道。
此事可是自己鼓搗出來的,他自然知道呂不韋此刻對昌平君動了多大的殺意。
“仲父那邊,寡人會親自去勸說,先生只需將此案查下去即可。”嬴政看著趙言,神色認真,叮囑道,“只要不草草結案,便能將此事暫且壓下去。”
拖字訣……
趙言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,刀都磨好了,結果嬴政此刻叫暫停,也不算是暫停,只能算是中場休息,他能怎麼辦,只能拱手應道:“臣領命!”
“此事讓先生為難了,可寡人身邊,如今唯有先生能託付此事!”嬴政臉上多了一抹笑意,道。
頓了頓。
他看向了窗外,目光深邃了幾分,低聲道:“寡人登基近十年,等這一天,等了太久了。”
過了許久,嬴政才收回目光,看向趙言。
“先生,你可知寡人為何不想在親政前對楚系動手?”
趙言沉吟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大王是擔心,若在親政前對楚系動手,朝野震盪之下,有人會趁虛而入?”
“這只是一方面。”嬴政搖了搖頭,漆黑如墨的雙眸多了幾分攝人心魄的精芒,他沉聲道,“寡人不希望寡人親政時,接手的是一個被仲父清洗過的朝堂。”
趙言的瞳孔微微一縮。
嬴政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:“寡人要親政,要真正掌握秦國的權力,就不能讓任何人覺得,寡人是靠別人‘讓’出來的,更不能讓任何人覺得,寡人的朝堂上,只有一家之言。”
“楚系是隱患,可正因是隱患,才要留著。”
“留著他們,他們才會跟呂不韋鬥;他們鬥,寡人才有空間;有空間,寡人才有機會。”
嬴政說完,緩緩轉過頭,看著趙言。
“先生,你明白了嗎?”
趙言目光微閃,他豈能聽不懂嬴政的意思,他不是不動楚系一脈,而是現在不是時候,他要等,等自己親政,等自己掌握了實權,等自己有了足夠的籌碼,再來處理。
到那時,無論是呂不韋還是昌平君,無論是楚系還是呂系,都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。
而執棋的人,只有嬴政一個。
“臣明白了。”趙言拱手一禮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嬴政點了點頭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“先生,此事就拜託你了。”
“臣定當竭盡全力。”
趙言告退,轉身向殿外走去。
走到門口時,嬴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“先生。”
趙言停下腳步,轉過身。
“寡人聽說,雁春君給你送了一份厚禮?”嬴政的嘴角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,打趣道,“據說是個美人?”
趙言微微一怔,隨即失笑。
“大王訊息靈通。”
“寡人只是提醒先生,美色雖好,莫要貪多。”嬴政擺了擺手,語氣輕鬆了幾分,“去吧。”
趙言拱手一禮,轉身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