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4章 還有沒有王法?!
夜色如墨。
一間小酒肆裡,荊軻已經坐了一整天。
他面前擺著三隻空酒罈,還有一壺新開的酒,卻一口也沒喝,只是盯著杯中渾濁的酒液出神,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,將那張稜角分明的臉襯得愈發憔悴。
高漸離坐在荊軻對面,他還是頭一次見到荊軻如此憔悴,整個人都彷彿丟了魂。
“有訊息了嗎?”荊軻用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注視著高漸離,聲音低沉地詢問道。
“有了。”高漸離點了點頭,低聲應道。
“在哪?”荊軻身子猛地繃緊,雙手不自覺地攥緊,死死地盯著身前的高漸離,就連呼吸都變得急促沉重了起來。
“咸陽。”高漸離說出了一個讓荊軻都為之一愣的地方,“驪姬姑娘被雁春君的人送去了咸陽……作為禮物,獻給了秦國的武安侯趙言。”
趙言?!
荊軻對於這個名字並不陌生,畢竟這個名字在這幾年裡,早就響徹了整個天下。
滅齊、破燕、亡韓……每一次的驚天謀畫都是出自對方之手,最關鍵,對方極為年輕,並不比他們大上多少,這一點才是最恐怖的,許多人都預言,秦國在趙言的幫助下,或許要不了多少年,便能真正一統天下!
如今,自己的師妹竟然被送給了對方。
“訊息可靠嗎?”他目光微沉,凝聲道。
“田光親自查的,不會有錯。”高漸離緩緩點頭,沉聲道,“農家弟子遍佈天下,情報網比我們想得要廣得多,驪姬姑娘從薊城被帶走,一路上的行蹤,他們都已經查清楚了。”
“她確實是被雁春君的人帶走的,也是被雁春君的人送去咸陽的……如今,她人就在武安侯府。”
“雁春君……”荊軻眼中閃過一抹冰冷的寒意,他從未如此想要殺死一個人。
“你打算怎麼辦?”高漸離開口詢問道。
“我要去咸陽。”荊軻閉目深吸了一口氣,再次睜眼,神色已經恢復了冷靜,同時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,沉聲道。
“咸陽乃是秦國王都,守衛森嚴,而趙言又是秦國如日中天的武安侯,你去了,又能做什麼?!”高漸離忍不住勸阻,他不願看到荊軻這般去送死,如此衝過去,別說救人,就連荊軻自己都得陷進去。
一個能接連滅了數國的人,又豈是什麼易與之輩。
稍有不慎,便是十死無生。
“總得試試。”荊軻緩緩說道。
“如何試?!”高漸離語氣加重了幾分,“你從未去過咸陽,對於趙言更是一無所知,就這般衝過去,除了送死,我想不出第二個結局!”
“我可以請田光助我。”荊軻神色平靜地說道,“他曾希望我去刺殺雁春君,我可以此為條件,讓農家助我救出驪姬!”
驪姬這件事情,背後是否有農家的影子,此行或許可以看出一二,不過眼下最重要的還是驪姬的安危,只要能救出驪姬,其餘的一切都不再重要。
“我會助你!”高漸離沉聲道,眼中沒有絲毫的怯意,有的只是平靜與支援。
“你劍法尚未大成,這些事情你幫不了我,何況,我一個人更方便。”荊軻搖了搖頭,他並不想將高漸離這個至交好友捲進來,畢竟他也知道,此事背後的風險有多高。
高漸離嘴唇動了動,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些什麼了,論起劍法,他確實不如荊軻,且差的不是一星半點,荊軻的劍很快,總是能料敵先機,後發先至,那種天賦,是他人羨慕不來的。
荊軻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,隨後嘴角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,道:“其實用劍不需要思考太多的東西,你只需要去做你認為對的事情!”
“對的事情……”高漸離喃喃低語,有些似懂非懂,他並未遇見那個讓他可以捨棄一切的人,手中的劍自然也未曾找到前進的道路,依舊在迷霧中徘徊。
正如他這個人一樣。
……
日子一天一天地過,咸陽城的暑氣越來越重。
六月的陽光毒辣辣地曬在青石板路面上,蒸騰起一層肉眼可見的熱浪,街上的行人都縮著脖子匆匆而過,連狗都躲在屋簷下伸著舌頭喘氣。
朝堂上的爭鬥卻沒有因為天氣炎熱而有絲毫緩和,反而愈演愈烈。
呂不韋的動作更是越來越大。
趙言倒是一如既往的划水看戲,注視著兩位大佬交鋒,全程不多說一句話,至於嬴政,同樣坐視二人互咬,似乎想借此事看清一些東西。
這一日朝會,又有一名昌平君一派的官員被拿下。
那人名叫張恆,楚國人出身,在秦國官居少府,主管財政,算得上位高權重,他被帶下去的時候,面色灰敗,卻沒有喊冤,只是看了昌平君一眼。
那一眼裡有太多的東西,有不解,有哀求,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絕望。
昌平君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面色平靜,彷彿被帶走的不是他的人。
趙言站在不遠處,餘光掃過昌平君那張波瀾不驚的臉,心裡暗暗佩服……這份定力,確實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
殿內鴉雀無聲。
每個人都能感覺到,空氣中有兩根繃緊的弦,一根連著昌平君,一根連著呂不韋,稍一用力就會斷裂。
嬴政坐在王座上,面色平靜,看不出喜怒。
張恆是昌平君的表親,也是楚系一脈在朝堂上的核心人物之一,呂不韋對他動手,無異於在昌平君心口上剜了一刀,這一刀,比之前任何一刀都更狠。
就在內侍尖細的嗓音宣佈“有事啟奏,無事退朝”的前一刻,昌平君動了。
他從佇列中邁出一步,步伐不疾不徐,袍角在殿中拖出一道細微的聲響,走到殿中央,他停下,抬起頭,目光直視王座上的嬴政,那雙一向溫和謙遜的眼睛裡,此刻翻湧著壓抑了許久的情緒。
“大王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在寂靜的大殿中格外清晰,“臣有本奏。”
嬴政雙目微凝,沉默片刻,緩緩開口:“準。”
“大王,臣要彈劾相國呂不韋!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殿內一片譁然。
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,有人倒吸一口涼氣,有人低聲驚呼,有人面面相覷……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集中到了昌平君身上,又迅速轉向呂不韋,想看看這位權傾朝野的老相國會作何反應。
呂不韋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面色如常。
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深灰色的朝服在燭火下泛著暗沉的光澤,他負手而立,蒼老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,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睛裡,閃過一絲極淡的光芒。
“臣彈劾呂不韋,不顧秦國大局,仗著權勢肆意妄為,有傷國體,動搖國本!”昌平君的聲音拔高了幾分,“自昌文君案發以來,呂不韋以莫須有之罪名,接連拿下朝中大臣十餘人,那些人哪一個不是秦國重臣?哪一個不是為國效力多年?”
“大王,這些人縱然有罪,也該經過廷尉府審理,三審定讞,方能定罪!可呂不韋呢?他一張條子,一句‘涉嫌通敵’,便可將人下獄,甚至置人於死地!”
“秦法何在?公道何在?”
昌平君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,字字鏗鏘,句句如刀。
呂不韋依舊沒有動,只是靜靜地看著昌平君,像在看一個在臺上賣力表演的戲子。
昌平君沒有停下,他轉過身,面朝王座,聲音裡多了一絲沉痛:“大王,昌文君是臣的胞弟,他在獄中‘畏罪自縊’,臣痛失手足,心如刀絞,可臣痛的不是失去了一個弟弟,臣痛的是,他死得不明不白!”
“廷尉府說他是畏罪自殺,可臣不信!”
“昌文君在秦國二十餘載,忠心耿耿,從無二心!他若真與楚國私通,為何早不通、晚不通,偏偏在秦國國力鼎盛、大王即將親政的時候通?他若真與楚國私通,為何不留下遺書?為何不在臨死前給自己辯白幾句?”
“他死得太突然,太蹊蹺,太不合常理!”
昌平君說著,聲音漸漸低了下去,眼眶泛紅,嘴唇微微顫抖。
“大王,臣知道,朝堂之上,黨爭難免,傾軋難免,可再爭、再鬥,也不能拿人命當兒戲,更不能拿國法當擺設!”
“呂不韋今日能逼死昌文君,明日就能逼死別人,後日就能逼死更多無辜之人!”
“到那時,朝堂之上,還有誰敢說真話?還有誰敢為大秦盡忠?”
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這番話太狠了,狠到直接把呂不韋推到了“亂政害賢”的位置上,狠到把昌文君的死從“畏罪自殺”變成了“被逼致死”,狠到讓在場所有人都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場持續了數日的朝堂風暴。
嬴政微微皺眉,目光從昌平君身上移開,落在呂不韋臉上。
呂不韋此刻終於動了。
他緩步走出佇列,步伐從容,他沒有看昌平君,而是面朝嬴政,拱手一禮,聲音蒼老而沉穩:“大王,臣有幾句話,想當面問一問昌平君。”
嬴政微微頷首:“準。”
“昌平君,你方才說,臣拿下了朝中大臣十餘人,都是莫須有的罪名?”呂不韋的聲音不高,甚至有些沙啞,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入在場每個人耳中。
昌平君迎上他的目光,絲毫不退讓:“難道不是嗎?呂相國將他們下獄,可曾拿出過確鑿的證據?”
“證據?”呂不韋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,“昌平君,你要證據,本相國便給你證據。”
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,高高舉起,目光掃過殿內群臣,最後落在昌平君臉上。
“這是少府張恆與楚國權貴往來的密信,信中以暗語記錄,將秦國的賦稅、糧儲、兵餉等機密,一一洩露給楚國,信末有張恆的私印,筆跡經多位書吏比對,確鑿無誤。”
“這是趙郯出使楚國時,私下拜會春申君的記錄,有隨行官員的證詞,有驛站的行蹤記錄,有他與春申君密談時在場的侍從證言。”
“這是……”
每一條“證據”都說得有鼻子有眼,每一條都讓人挑不出程式上的毛病。
昌平君的臉色漸漸變了。
不是因為這些“證據”是真的,而是因為他發現,呂不韋在短短半個月裡,已經將楚系一脈在朝堂上的核心人物查了個底朝天,對方這是在給自己施壓。
“呂相國,這些‘證據’,可曾經過廷尉府核實?可曾經過三審定讞?”昌平君沉聲質問,咬重了“證據”二字。
“廷尉府正在審理。”呂不韋將帛書收入袖中,淡淡地回應,“昌平君若是對廷尉府的審理有異議,可以向大王上書,要求更換主審官員。”
“你——”昌平君的呼吸一窒。
呂不韋卻不給他說話的機會,繼續道:“至於昌平君方才說的,昌文君‘畏罪自縊’,死得蹊蹺,死得不合常理……”
他頓了頓,目光陡然銳利了幾分。
“本相國倒想問問昌平君,你為何如此篤定昌文君是被人害死的?你為何如此確定他不是畏罪自殺?莫非……昌平君知道些什麼,是本相國不知道的?”
“呂相國,臣與昌文君是同胞兄弟,臣瞭解他,他不可能通敵,更不可能畏罪自殺。”昌平君冷冷地說道。
“瞭解?”呂不韋輕笑一聲,那笑容裡沒有溫度,“昌平君,你瞭解你弟弟,可你瞭解你弟弟的部下嗎?瞭解你弟弟的門客嗎?瞭解你弟弟在楚國那些‘故交’嗎?”
“本相國拿下的那些人,每一個都有確鑿的證據,每一個都經過了初步審訊,每一個都供認不諱。”
“昌平君,你若不信,可以親自去廷尉府,當面問他們。”
呂不韋說完,負手而立,不再言語。
昌平君攥緊了拳頭,他就知道會面對這種情況,如今的秦國,所有的規矩都是呂不韋制定的,想與他正面抗衡,太難!
他陡然轉身面對王座,雙膝跪地,怒聲低喝:“大王,臣今日站出來,不是為了替昌文君喊冤,不是為了替那些被下獄的官員辯白,臣是為了秦國的法度,為了秦國的公道!”
“秦法嚴明,賞罰分明,這是秦國強盛的根基!若今日有人可以繞過法度,憑一己好惡隨意拿人,明日就有人可以效仿,後日就有人可以變本加厲!”
“到那時,秦法何在?秦國的根基何在?”
昌平君重重叩首,額頭撞擊在冰冷的地磚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。
“大王,臣請大王為臣做主,為秦國那些無辜被牽連的官員做主,為秦國的法度、秦國的公道做主!”
這要是要逼嬴政下場啊……趙言看著這場大戲,目光不由得瞥向嬴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