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0章 送上門的驪姬
微風徐徐,將咸陽城頭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。
城門口的官道上,一隊車馬緩緩停下,打頭的是一面繡著“燕”字的旗幟。
雁橫掀開車簾,抬頭望向那座巍峨的城池,他曾在十多年前隨燕國使團來過一次咸陽,如今再來,心境已然不同,畢竟如今的燕國偏安一隅,國土喪失大半,就連王都都淪陷了。
如今的燕國,連與秦國對等交流都做不到了……
“大人,城門守將已經在等候了。”親衛的聲音從車外傳來。
雁橫放下車簾,整了整衣冠,低聲道:“遞上國書,進城。”
車隊緩緩駛入城門。
雁橫的目光在街面上掃過,心中不免驚歎,秦國的強盛,不僅僅體現在軍隊的戰鬥力上,更體現在這種市井間的勃勃生機上,燕國惟有得到秦國的支援,才能在北地站穩腳跟,而不至於被趙國徹底吞併。
雁春君這一步走得很對。
他看了一會兒,便將簾布落下,整個人靠在了車壁上。
他此番來咸陽,首要任務是與秦國正式簽訂盟約,其次便是拜會趙言,將雁春君的“禮物”送到,盟約的事有秦王和呂不韋定奪,他只需按部就班地走流程。
可拜會趙言這件事,卻需要他親自出面,慎重對待。
……
翌日清晨,雁橫換上了一身嶄新的深青色錦緞長袍,帶著幾名親隨,以及那輛載著驪姬的馬車,向武安侯府駛去。
武安侯府在咸陽城東,佔地極廣,府門寬闊,門前兩尊石獅蹲踞,青石臺階光可鑑人,門楣上懸掛著那方“武安侯府”的匾額,在晨光中泛著金芒。
雁橫在府門前下了車,整了整衣冠,對門房遞上拜帖。
不多時,墨鴉親自迎了出來。
“雁大人,侯爺正在書房等候,請隨我來。”墨鴉一身黑色勁裝,步伐輕盈,聲音平穩。
雁橫點了點頭,跟在他身後向府內走去,他注意到,這座府邸的戒備比他想象的要森嚴得多,迴廊兩側的陰影中,隱約能感覺到幾道若有若無的氣息,顯然有著暗衛。
穿過幾道迴廊,經過一處花園,雁橫被引到了一間書房前。
墨鴉在門口停下,側身讓開:“雁大人,請。”
雁橫深吸一口氣,邁步走了進去。
書房內光線柔和,一爐清香嫋嫋升騰,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片清雅的霧氣中。
趙言坐在案後,手裡端著一杯茶,正慢慢品著,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深衣,外罩一件同色的薄袍,髮絲高束,整個人看起來年輕而俊朗,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見雁橫進來,他放下茶杯,抬手示意,笑道:“雁大人,請坐。”
“見過武安侯。”
雁橫拱手一禮,在客位坐下。
“雁大人遠道而來,一路辛苦。”趙言的聲音平穩而溫和,帶著一種讓人放鬆的親和力,不過心中卻是有些好奇對方的來意,按照以往的慣例,對方應該是來送禮的。
畢竟他與雁春君可沒有什麼交情。
這也是趙言願意在百忙之中見對方一面的原因,禮多人不怪,有重禮送上門,他沒理由拒絕。
“侯爺客氣了。”雁橫微微欠身,恭敬地說道:“外臣此來,一是奉雁春君之命,與秦國正式簽訂盟約,二是替雁春君給侯爺帶了一份薄禮,還望侯爺笑納。”
趙言微微挑眉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,笑道:“哦?雁春君太客氣了,不知是何禮物?”
雁橫從袖中取出一卷精緻的帛書,雙手呈上:“這是禮單,請侯爺過目。”
趙言接過帛書,展開,目光在上面掃過。
金銀、珠寶、玉器、良馬、皮毛……每一樣都是價值不菲的珍品,可見雁春君下了不少本錢,他的目光在禮單上停留了片刻,嘴角的笑意不變,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。
“雁春君有心了。”趙言將禮單收好,輕聲道。
雁橫微微垂首,同時壓低了聲音,凝聲道:“除了禮單上的這些,君上還為侯爺準備了一份……特別的禮物。”
“特別的禮物?”趙言微微挑眉,饒有興趣地看著他。
“侯爺稍等。”雁橫低聲說了一句,旋即站起身,走到門口,對門外候著的親隨低聲吩咐了幾句,片刻後,門外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,像是有人被引了進來。
雁橫轉身,重新在客位坐下,目光落在趙言臉上,繼續說道:“侯爺,這份禮物,需您親自過目。”
趙言的目光越過他,落在書房門口。
少許。
一道窈窕的身影被引了進來。
她穿著一身樸素的衣裙,髮髻簡單,不施粉黛,卻美得讓人移不開眼,五官精緻如畫,眉眼間帶著一種天生的清冷,像是深山裡的一汪清泉,不染纖塵。
她安靜的走入書房,沒有掙扎,也沒有哭鬧,只是靜靜的佇立,那雙眸子裡沒有恐懼,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。
驪姬?!
趙言的瞳孔微微一縮,心中有些驚訝,只是一眼,他便認出了對方。
那年他出使燕國,曾偶遇荊軻與驪姬,那時候的驪姬還只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,沒想到一別數年,那個青澀的少女已經長成了亭亭玉立的絕色佳人,而她出現在這裡,卻是作為雁春君送給他的“禮物”。
趙言心中暗忖,同時目光從驪姬身上轉向雁橫,故作不解:“這是?!”
“此女名為驪姬,是燕地有名的美人。”雁橫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種討好的意味,“雁春君聽聞侯爺喜好……雅人,特意命下官將她帶來,獻於侯爺。”
趙言微微頷首,同時再次看向驪姬。
驪姬也看著他,那雙眸子裡沒有見到故人的驚喜,也沒有身處陌生環境的恐懼,只有一種近乎死寂的平靜,似乎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命運。
畢竟如今身處秦國,就算師哥知道她在此地,又如何能救她出去,且驪姬也不想荊軻來冒險……以荊軻的性子,很容易將命丟在秦國!
“還認識我嗎?”趙言開口詢問道。
“……認識。”驪姬眸光微動,低聲道:“那一年在易水河畔,侯爺幫我和師兄找到了丟失的玉環,侯爺還給了我們一些乾糧和麵餅。”
當時的她並不知道趙言的真實身份,不過如今,她卻是知道的,對方便是那位名動天下的趙言!
同時,她也知道了自己被當做禮物,贈予了對方。
“你師兄呢?”趙言詢問道。
“……他還在燕地。”驪姬的睫毛微微一顫,垂下眼簾,緩緩道。
認識?!
雁橫看到這一幕卻感覺有些驚悚,趙言竟然認識對方,不過聽兩人的對話,當初應該只是初識,並無交情……還好還好,差點嚇死他。
“這份禮物我收下了,回去替我謝謝雁春君,就說燕趙之間,我會盡力勸說。”趙言轉頭看向雁橫,道。
雁橫聞言,頓時鬆了一口氣,整個人都輕鬆了幾分,臉上更是浮現出笑意,拱手道:“那便多謝侯爺了!”
趙言點了點頭,旋即抬手示意墨鴉送客。
雁橫識趣地告辭離去,書房內只剩下趙言和驪姬兩人。
驪姬站在原地,一動不動,那雙清冷的眸子看著趙言,像是在等他的判決。
趙言看著她,看著她那雙與驚鯢有幾分相似、卻更加清冷疏離的眸子,詢問道:“你餓不餓?”
驪姬微微一怔,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個。
“就算心裡難受,也不能餓著肚子……只要活著,總會有希望,不是嗎?”趙言勸說了一句,隨後對著門口候著的侍女吩咐道:“去準備些吃的,送到後院。”
說完,他起身走到驪姬身前,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腹部的玉手。
“別怕,這裡不是燕國,沒有人會傷害你。”
驪姬嘴唇動了動,看著被對方握住的手,感受著那份讓她心慌的溫度與觸感,她一時間都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反抗,可就算反抗了,她又能如何,還能逃離此地嗎?!
她一時間不知道該作何選擇,只能任由趙言牽著,跟著他向後院走去。
趙言將驪姬帶到了一處無人居住的小院,隨後鬆開了她的手,輕笑道:“你先住這裡,缺什麼儘管跟侍女說。”
“侯爺會放我離去嗎?”驪姬看著趙言,突然頗為天真地詢問道。
“暫時不行,且就算將你送回去,你又能如何,你已經被雁春君盯上了,若非此番被當做禮物送到我這裡,你或許已經被雁春君得逞了……結局不會太好。”
趙言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美貌對於你而言,並非好事,尤其是當你護不住它的時候,它甚至會給你身邊人帶來危險……我並不希望你這樣的美人香消玉殞。”
驪姬眸光黯淡了幾分,同時那雙交疊在小腹的雙手攥緊了。
“暫且留下吧……在這裡,沒人會強迫你做你不願做的事情,待日後秦國一統天下,你與你師哥還有再見之日,到時,你若想離開,我會放你離去。”趙言給出了一個承諾。
以他對荊軻的瞭解,這一天或許永遠也無法到來,畢竟荊軻在原著中既是一個劍客,也是一個俠客。
這樣的人註定不會被一名女子牽絆住。
不像趙言,他會給每個無家可歸的小姐姐一個溫馨的家。
……
……
燕地的風還帶著幾分涼意。
荊軻騎著一匹瘦馬,沿著官道緩緩南行,他離開薊城一帶已經整整一個月了。
這一個月裡,他去了趟邊境,本想看看能否尋些機會,替邊境那些被趙國欺壓的燕人做點什麼,可到了地方才發現,趙國駐軍的防線比他想得要嚴密得多,他一個人單槍匹馬,根本做不了什麼,只能在附近轉了幾天,又折返回來。
這一趟算不得順利,卻也並非全無收穫,至少結交了幾名江湖豪傑。
荊軻很喜歡這種江湖氣。
馬在官道上走著,速度不快。
荊軻也不急,任由它慢悠悠地踱步,再走半個時辰,就能到家了。
他想到了驪姬,那丫頭一個人在家,也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吃飯,他走之前留了些錢在床頭的陶罐裡,應該夠她花用,不過以她的性子,多半不會亂花,甚至還會責問自己這一個月又去哪裡鬼混了。
想到這裡,他嘴角不自覺浮起一絲笑意。
這世上,他沒什麼牽掛,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那個師妹,師父臨終前把驪姬託付給他,他就得護她一世周全。
馬蹄踏在黃土官道上,揚起細碎的塵土。
……
荊軻滿臉笑意地敲門,可房門卻應聲而開。
院中的老槐樹還在,枝葉在暮色中投下濃重的陰影,可院子裡很安靜,安靜得不正常,廚房的門敞開著,裡面黑洞洞的,沒有燈,也沒有煙。
正房的門也敞開著,暮色從門口灌進去,將屋內照得半明半暗。
“驪姬?”荊軻喚了一聲,聲音在空蕩蕩的院子裡迴盪,沒有人應答。
他的心微微一沉。
大步走到正房門口,往裡一看,整個人僵住了。
屋內一片狼藉。桌椅被掀翻在地,茶杯碎了一地,床上的被褥被扯得亂七八糟,驪姬平日裡放衣服的木櫃敞開著,裡面空空如也。牆角那隻陶罐還在,他走之前放在裡面的錢也還在,銅板一枚不少,靜靜地躺在罐底。
有人來過。
不是盜匪,盜匪不會只拿人不拿錢。
荊軻站在門口,一動不動,目光掃過屋內每一處角落,試圖找出什麼線索,地上有幾道拖拽的痕跡,從床前一直延伸到門口,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拖了出去。
門檻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,像是硬物刮過的痕跡。
他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,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,悶得發慌。
驪姬出事了。
他轉身衝進屋內,一腳踢開倒在地上的桌椅,蹲下身,在那些雜亂的雜物中翻找,驪姬的梳子還在,上面纏著幾根長髮,是她平日裡用的那柄木梳,他認得。
驪姬的玉簪也在,只是斷成兩截,躺在床腳,簪頭的梅花沾了灰。
荊軻將玉簪撿起來,攥在手裡,神色冰冷,旋即目光掃視屋內,試圖從那些雜亂的痕跡中拼湊出那天發生的事。
桌椅翻倒,茶杯碎裂,床褥凌亂,木櫃空空,拖拽的痕跡,門檻上的刮痕……驪姬掙扎過,她不願,可她沒有能力反抗,對方人不少,至少兩個以上。
究竟是誰?!
荊軻呼吸急促了起來,眼中佈滿血絲,整個人都多了幾分戾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