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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9章 此等絕色,不可不嘗

翌日朝會。

趙言剛剛走下馬車,便碰到了同樣入宮的昌平君。

與往日相比,如今的昌平君似乎沒有任何異常,面容平靜,目光深邃,那神態,彷彿死在獄中的昌文君與他無關一樣……任誰也沒想到,他這位兄長才是下手最狠的那一位!

隱忍、狠毒、果決……

昌平君確實是一個狠角色,他能在歷史上留下濃重筆墨,並非沒有理由。

昌平君此刻也看到趙言,目光微垂,頷首示意:“武安侯。”

“君上。”趙言還禮,輕聲應道。

二人打了一個招呼之後,便相繼入宮而去,期間誰也沒有說話,保持著一份令人壓抑的沉默。

穿過重重宮門,走過長長的甬道,章臺殿巍峨的輪廓在晨光中漸漸清晰。

殿內已經站了不少人,文臣武將分列兩側,黑鴉鴉的朝服泛著暗沉的光澤,讓人頗為意外的是,今日的呂不韋竟然提前到了,似察覺到了昌平君的到來,他目光冷漠地注視了過來。

趙言不動聲色的拉開了距離,生怕有血濺到身上。

畢竟昌平君再狠,也玩不過呂不韋這位狠角色,尤其是呂不韋如今年事已高,壽數不多了,眼下再不拼一把,所有的麻煩事都會落到嬴政身上。

身為嬴政的仲父,呂不韋豈能不為其考慮,何況秦國乃是他一生心血所鑄,怎能允許它被昌平君之流禍害!

昌平君彷彿沒有看到呂不韋的注視,緩步走到了前方,站定。

趙言稍慢一拍。

殿內的氛圍肉眼可見的沉悶了起來,所有人都閉上了嘴巴,一時間無人言語。

直至……

“大王到——!”

內侍尖細的聲音在殿中迴盪。

群臣躬身行禮。

嬴政自後殿大步而出,緩步走到王位坐下。

“大王萬年——!”

群臣行禮,聲震殿宇。

嬴政抬手示意起身,待眾人站定,才緩緩開口,聲音平穩而威嚴:“今日朝會,諸卿有何事奏報?”

話音落下,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呂不韋身上,又迅速移開,誰都知道,今日朝會的重頭戲是什麼。

果然。

一名負責廷尉府的官員出列,立於殿中,拱手道:“大王,臣有本奏。”

“準。”

“昌文君一案,廷尉府已審理完畢,昌文君畏罪自縊於獄中,罪證確鑿,臣請大王結案。”

話音落下,殿內一片譁然。

昌平君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面色平靜,看不出任何情緒。

嬴政的目光落在那名官員臉上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,聲音聽不出喜怒:“昌文君在獄中自縊,廷尉府可有失職?”

那名官員的身體微微一顫,連忙道:“回大王,廷尉府確有失察之過,臣已責成相關人員,嚴加懲處。”

“懲處?人死了,懲處幾個看守,有什麼用?”嬴政微微皺眉,沉聲道,語氣中多了幾分不滿,昌文君可不是什麼普通官員,就這般不明不白的死了,此事若不妥善處置,如何能服眾。

真當秦國的律法是兒戲不成。

隨著秦王嬴政開口,殿內的氛圍也是壓抑了幾分,所有人都保持沉默。

趙言更是全程看戲,事不關己高高掛起,根本不願摻和其中。

過了片刻。

呂不韋才緩步走出,聲音蒼老且低沉:“大王,昌文君雖死,但此案牽連甚廣,臣以為,不應就此草草結案!”

嬴政聞言,目光落在呂不韋臉上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說道:“仲父的意思是?”

“臣的意思是,繼續查,直到揪出幕後主使。”呂不韋的聲音不高,卻無人敢小覷,“昌文君位高權重,他若真與楚國私通,絕不會只有這一封密信,他的府中、他的門客、他的親信,一定還藏著更多證據。”

“臣請大王下旨,搜查昌文君府邸,審訊其門客親信,務必將此案查個水落石出。”

話音落下的瞬間,不少人的面色都是變了變,他們都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,呂不韋這是不想就此打住,打算繼續‘查’下去,這無疑會牽扯到許多人,甚至整個秦國朝堂都得大換血。

頓時不少人的目光落在了昌平君身上,希望昌平君能有所反應。

可昌平君卻依舊保持沉默。

嬴政看著這一幕,沉默少許之後,緩緩說道:“準!”

……

朝會散去時,已近午時。

就在趙言考慮要不要再去見見趙姬的時候,蓋聶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野之中,多日不見,他依舊風采不減,俊朗修長的外表,極具欣賞性,可惜,就是表情太過冷漠,像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人。

“武安侯!大王請您移步章臺殿,有事相商。”他拱手一禮,道。

“那走吧。”

趙言點了點頭,便隨著蓋聶向著章臺宮而去,對於今日的邀請,他並不意外,畢竟朝會上的爭鬥已經愈來愈劇烈,昌文君的死更是將這一切推上了不可調和的方向。

無論是呂不韋還是昌平君,此刻都不會罷手了。

唯有一方倒下,才會真正停止。

呂不韋正在燃燒自己最後的小宇宙……

……

章臺殿內,光線柔和。

嬴政沒有坐在高臺上的王座上,而是坐在殿側的書案後,面前攤著幾卷竹簡,卻顯然沒有在看,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午陽照耀得發白的天空上,不知在想什麼。

聽到腳步聲,他收回目光,落在趙言身上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,聲音比朝會上多了幾分溫度:“先生來了,坐。”

趙言在客位坐下,蓋聶則走到殿門處,負手而立,將空間留給二人。

“大王。”趙言拱手一禮。

“先生無需多禮,坐。”嬴政邀請趙言入座,隨後繼續說道:“今日朝會之事,先生怎麼看?”

我站著看唄……趙言心中嘀咕了一句,臉上卻是一本正經的回應道:“大王問的是昌文君之死,還是呂相國要繼續查下去的打算?”

“都是。”嬴政答得乾脆。

趙言沉吟了少許,才緩緩說道:“昌文君死在獄中,此事很蹊蹺,廷尉府說是畏罪自殺,可畏罪自殺的人,不會在自殺前沒有任何異樣,更不會連一封遺書都不留。”

“寡人也是如此懷疑。”嬴政微微頷首,認可了趙言的說法。

“至於呂相國要繼續查下去……”趙言頓了頓,才繼續道,“大王,呂相國不是在針對昌文君,他是在針對整個楚系一脈。”

“寡人不明白,仲父為何要選擇在這個時候動手……寡人親政在即,朝堂上下人心浮動,這個時候對楚系動手,就不怕引起朝野震盪嗎?”嬴政皺眉詢問道。

趙言目光微凝,神色嚴肅了起來,沉聲道:“正是因為這個時機,才更要動手!大王,呂相國不是不懂權衡利弊的人,他選在這個時候動手,恰恰是因為他知道,再不動手,就來不及了。”

“大王一旦親政,呂相國的權力必然旁落!”

“到那時,他就算想動楚系,也沒有那個能力了!所以,他要在自己還握著實權的時候,把該做的事做完,把該掃清的障礙掃清,留給大王一個乾淨的秦國。”

乾淨的秦國!

嬴政眉頭緊鎖,遲疑道:“理由呢?楚系一派難道是阻礙不成?!”

“楚系一脈與楚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,而秦國若想一統天下,未來必然會與楚國對上,待那時,他們又會如何自處,其中又是否會有人站在楚國那邊……昌文君已經給出了答案,若無證據,相國大人豈會在這個時候發難!”趙言正色道。

“真的有證據嗎?”嬴政看著趙言,緩緩開口。

“懷疑一旦產生,罪名就已經成立了!”趙言目光平靜,一字一句地說道,“昌文君是楚國公子,身體裡留著楚國王室的血脈,這便是他們的罪!”

不遠處的蓋聶聽聞趙言的話語,目光也不由得閃爍了一二,他沒想到此事會上升到這個地步。

呂不韋竟要清洗整個楚系一脈!

“可如此一來,秦國內部必然會經歷一場動盪!”嬴政凝聲道。

“韓國需要三年治理,方能有所建樹!”趙言徐徐說道,“而在這三年裡,秦國正好可以修剪枝葉……如今的秦國就像一顆臃腫的大樹,唯有修剪掉那些累贅與隱患,才能長得更高、更大!”

嬴政陷入了沉默,他並未詢問其中是否有無辜者,畢竟身為秦國的君王,他需要考慮的問題得從整個秦國的角度上去看,至於無辜者……或許有,可他們並不重要。

掌權者只需要考慮大局!

值不值得!

應不應該!

……

走出宮門時,午後的陽光正烈,曬得青石板路面發燙。

馬車停在宮門外的石階下,墨鴉坐在車伕的位置上,手裡拿著一個水囊,正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,見趙言出來,連忙將水囊塞好,跳下車轅,掀開車簾。

大司命坐在車廂裡,一襲黑紅長裙,雙手抱胸,冷豔的眸子半闔著,聽到動靜,微微抬了抬眼簾,有些詫異的看著趙言,道:“這麼早?!”

“不好嗎?”趙言反問了一句,隨後在大司命對面坐下。

車簾落下,馬車緩緩啟動。

車廂內安靜了片刻。

大司命忽然開口,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,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意味:“燕國那邊來訊息了。”

趙言睜開眼,看著她。

“雁春君派了使臣來咸陽,不日將抵達,要與秦國正式結盟。”大司命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,遞給他,“甘羅在其中出了不少力,據說雁春君對他很是賞識。”

“甘羅……”趙言心中暗忖,這小子還沒有成為星魂嗎?!

……

……

官道在暮春的原野上蜿蜒向西,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,將遠方的天際線縫合在大地上。

燕國使團的車隊已經行了半月有餘,他們一路從遼陽出發,經漁陽,過上谷……如今距離秦國已經不遠了,沿途的景色從北地的蒼茫漸漸變得蔥蘢,田野裡的麥苗青青,在午後的微風中翻湧成一波綠色的浪濤。

偶爾有幾株早開的野花點綴其間,星星點點,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調色盤。

車隊不算龐大,卻也頗有規模。

五輛馬車,近百名騎馬的護衛,還有幾輛裝載禮物和物資的輜重車,護衛們皆是雁春君從府中精挑細選的好手,甲冑鮮明,腰懸刀劍,策馬行進間自有一股肅殺之氣。

隊伍最前方,一面繡著“燕”字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。

中間的馬車最為寬敞,車廂以深色木料打造,四角垂著銅鈴,隨著車行發出清脆的聲響,車簾是厚重的錦緞,繡著雁春君府上特有的雁紋,將車廂內的光景遮得嚴嚴實實。

車廂內,一名中年男子端坐在軟墊上。

他叫雁橫,是雁春君府上的家臣,跟隨雁春君二十餘年,深得信任,此番出使秦國,雁春君沒有親自前來,而是將重任託付給了他,可見他在雁春君心中的分量。

雁橫生得一張方正的國字臉,濃眉大眼,面相敦厚,可那雙看似溫和的眼睛裡,卻時不時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,他穿著一身深青色的錦緞長袍,腰束玉帶,髮髻梳得一絲不苟,整個人看起來穩重而幹練。

此行使命重大,與秦國正式結盟的國書就在他身後那隻精緻的木匣裡,還有一份厚厚的禮單,金銀、珠寶、玉器、良馬、皮毛……每一樣都是雁春君精心挑選的,足夠讓秦國的君臣們滿意。

可這些東西,都比不上此行帶的那件“特殊禮物”。

雁橫放下竹簡,抬手敲了敲車壁。

“大人?”車簾外傳來親衛的聲音。

“後面那輛車上的人,安置好了嗎?”雁橫的聲音低沉而平穩。

“回大人,安置好了,一應吃穿用度皆按您的吩咐,只是……那位姑娘一直沒有說話,也不肯吃東西。”

雁橫的眉頭微微一動,沉吟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隨她,只要不出事就行,盯緊點,別讓她跑了,也別讓她尋短見。”

“是。”

馬蹄聲漸漸遠去。

雁橫靠在車壁上,目光落在身前的畫像上。

畫中人是一名女子,年約十七八歲,一襲素白衣裙,髮髻簡單,不施粉黛,卻美得讓人移不開眼,五官精緻如畫,眉眼間帶著一種天生的清冷,像是深山裡的一汪清泉,不染纖塵。

此人便是驪姬。

雁橫第一次見到她時,是在薊城。

那日他奉雁春君之命,去那一帶辦事,路過一條小巷時,正好看見她從一個藥鋪裡出來,樸素的衣裙在暮色中格外醒目,像一朵在塵埃中靜靜綻放的白蓮,無比吸睛!

只一眼,他便知道,此女絕非一般俗物,無論是氣質還是樣貌,都舉世罕有,稱得上燕地第一美人。

不管是不是,如今她都是了!

畢竟名頭很重要!

轉頭他便將此事稟報了雁春君,雁春君只瞧了一眼,便當即拍板……此等絕色,不可不嘗。

當然,不是他自己嘗。

雁春君雖然貪戀美色,卻不是沒有腦子的人,當今天下,誰不知道秦國的武安侯趙言喜好美色?從趙國到秦國,府中佳麗如雲,就連那位韓國夫人,據說也與他關係匪淺。

這樣的人,才是他該巴結的物件。

“絕色不可不嘗,只是嘗的人,不該是本君。”雁春君當時是這樣說的,眼中閃爍著算計的精芒,“趙言此子如今是秦國的武安侯、太傅,深得秦王信任,又是呂不韋看中的接班人,這樣的人,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
“此時不押寶,更待何時?”

雁橫深以為然。

他跟隨雁春君二十餘年,見過無數風浪,也見過無數權貴的興衰,能像趙言這樣,從一個無名小卒成長為天下矚目的人物,放眼當世,找不出第二個。

這樣的人,值得雁春君押上全部籌碼。

而驪姬,就是那塊敲門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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