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7章 看住了
趙言接到呂不韋相邀的時候,正在書房裡逗趙承。
小傢伙長大了不少,皮膚白嫩細膩,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圓溜溜的,被趙言舉在空中,不但不怕,反而咯咯地笑,小手小腳在空中亂舞,極為可愛。
明珠夫人端坐在一側,一襲深紫色的薄紗長裙,鉤勒出產後恢復得極好的身段,原本傲人曼妙的身姿,如今多了幾分成熟的韻味,手感愈發柔軟,此刻那雙狹長的眸子半闔著,嘴角噙著一抹慵懶的笑意,靜靜地看著父子倆鬧騰。
自從來了咸陽,她身上的戾氣便漸漸散了,那個曾經翻雲覆雨的潮女妖,如今更像一個尋常的婦人,安安靜靜地守著孩子,偶爾與府中其他女子說說話,日子過得波瀾不驚。
昔日的野心似乎也在這樣平淡的生活中淡去。
人都會變,明珠夫人自然也不例外,不要低估環境對於一個人的影響,尤其是明珠夫人這種自幼缺愛的性格,貴族的身份讓她無憂無慮的長大,可也讓她揹負起一些本不該讓她揹負的東西。
趙言無疑解放了明珠夫人,讓她重新活了一次。
“侯爺。”墨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聲音低沉,“相國府來人,說相國大人有要事,請您過府一敘。”
趙言的手微微一頓,將趙承穩穩地抱回懷裡,低頭在小傢伙額上親一口,然後遞給明珠夫人。
“呂不韋相邀,我得去一趟。”他解釋一句。
明珠夫人伸手接過孩子,沒有多問,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低頭看著懷裡的兒子,小傢伙被父親舉了半天,這會兒倒累了,打了個小小的哈欠,眼睛一眯一眯的,像是要睡了。
趙言轉身向外走去,走到門口時,腳步微頓,側過身看了母子倆一眼。
明珠夫人正低頭哄孩子,側臉在午後的光影中顯得格外柔和,那抹慵懶的笑意還未散去,帶著幾分歲月靜好的意味,很難想象,如今的她竟然是昔日那位心狠手辣的潮女妖。
想必如今在她的眼中,孩子勝過一切,甚至包括他……
趙言收回目光,大步離去。
馬車已經在府門外等候。
大司命斜倚在車轅旁,一襲黑紅長裙,雙手抱胸,雙眸微垂,待見他出來,才微微抬了抬眼簾,什麼也沒說,轉身踩著腳凳上了馬車。
趙言跟在她身後,在車廂內坐下。
車簾落下,馬車緩緩啟動。
大司命坐在他對面,目光落在他臉上,沉吟了片刻,緩緩開口,聲音依舊是那副高冷的御姐腔調:“呂不韋這個時候找你,是為了昌文君的事吧?”
“多半是。”趙言靠在車壁上,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叩擊著膝頭,沉吟道,“昌文君這一死,他所有的謀劃都斷了……他現在應該也挺頭疼的。”
說實話,剛剛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,趙言也是被驚到了,不過旋即便反應了過來,此事應該不是呂不韋動的手,畢竟沒這個必要,昌文君的死對於呂不韋而言,沒有任何好處,相反,他還需要昌文君來拉出更多的人。
如今昌文君一死,所有的佈局都中斷了,甚至廷尉府那邊都得被問責。
這對於呂不韋而言絕對是一步臭棋,除非呂不韋腦子壞了,不然絕對幹不出這種事情。
“你倒是沉得住氣,還有心思在家逗孩子。”大司命譏諷了一句,她顯然是見不慣趙言這般瀟灑隨性,無所事事。
“我又不是廷尉府的人,昌文君是死是活,與我何干?”趙言瞥了一眼大司命,懶洋洋的說道,此事無論如何都燒不到他頭上,他自然一點也不慌。
天塌了,也有呂不韋頂著,誰讓他是秦國的相國。
大司命被他這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噎了一下,抿了抿唇,不再說話,只是別過臉去,看向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,顯然是擔心自己被趙言氣到了。
到時候,胸疼。
車廂內陷入短暫的寂靜,只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轔轔聲。
很快,馬車在相國府門前停下。
趙言下車時,門房已經迎了上來,恭恭敬敬地引著他向內走去,穿過三道迴廊,經過兩處花園,來到那間他來過多次的書房門前。
門開著。
呂不韋坐在案後,面前攤著幾卷帛書,卻沒有在看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,不知在想什麼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深衣,沒有戴冠,花白的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束著,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蒼老了許多,眉宇間的皺紋像是刀刻的一般,又深又密。
聽到腳步聲,他收回目光,落在趙言身上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,聲音蒼老而低沉:“來了?”
“相國大人。”趙言拱手一禮,在客位坐下。
呂不韋沒有像往常那樣寒暄,也沒有讓人上茶,只是坐在那裡,看著趙言,看了很久。
趙言沒有催他,只是安靜地坐著,等他開口。
過了許久。
呂不韋才緩緩開口,聲音低沉:“昌文君死了。”
“已經聽說了。”趙言微微頷首。
“廷尉府說是畏罪自殺。”呂不韋雙目微沉,眉頭緊鎖,沉聲道,“可老夫知道,他不是自殺的……老夫原本的打算,是用昌文君做餌,釣出他背後的那些人,一個一網打盡。”
“昌文君在朝堂上經營了這麼多年,他的人脈、他的關係網、他在楚系一脈中的地位,這些東西,都是老夫要挖的。”
“可他死了。”
“死在了牢裡,死在了老夫還沒開始挖的時候。”
呂不韋頓了頓,眼中多了幾分凝重與忌憚,就連聲音都陰沉了幾分。
“趙言,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”
趙言沉吟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意味著有人不想讓相國大人繼續查下去。”
“不止。”呂不韋搖了搖頭,走回案後坐下,伸手從案角的木匣中取出一卷帛書,推到趙言面前,“這是廷尉府的驗屍結果,你看看。”
趙言接過帛書,展開。
上面的字跡工整而刻板,是廷尉府特有的公文格式,記錄著昌文君的死因、死亡時間、現場情況等細節。
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,目光越來越沉。
“頸間勒痕有兩道?”他抬起頭,看著呂不韋。
“一道是衣帶勒出來的,另一道……”呂不韋頓了頓,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,“是繩索。”
趙言的瞳孔微微一縮。
衣帶勒出的痕跡和繩索勒出的痕跡,雖然相似,但細看之下還是有區別的,衣帶較寬,勒痕也較寬,繩索較細,勒痕也較細。
昌文君的脖子上,有兩道勒痕。
一道寬,一道細。
寬的那道,是衣帶勒的。
細的那道……是誰勒的?
“驗屍的仵作是老夫的人,他不會看錯。”呂不韋的聲音低沉而冷冽,“昌文君不是自殺的,是被人勒死後,再偽裝成自縊的……至於是誰在動的手,目前還在查。”
提起此事,他的聲音便陰沉了下來,畢竟廷尉府不是一般的地方,呂不韋完全沒料到,昌平君的手竟然能伸到這個地方,這是在向自己示威?!
趙言放下帛書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能在廷尉府的牢裡殺人,還能偽裝成自殺……出手之人,不簡單。”
呂不韋面色冷峻,眼中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:“是老夫小看了他。”
趙言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呂不韋。
他知道呂不韋說的是誰。
昌平君。
秦國目前能與呂不韋扳手腕的人,也唯有這位楚國公子!
“老夫原本以為,他會想辦法救昌文君,會動用他在朝堂上的關係,會找人來說情,會寫奏摺辯白……老夫甚至做好了跟他打一場硬仗的準備。”呂不韋的聲音越來越沉,越來越冷,“可老夫沒想到,他什麼都沒做。”
“他什麼都沒做,昌文君就死了。”
“趙言,你告訴老夫,這意味著什麼?”
趙言沉吟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得近乎冷酷:“意味著昌平君比相國大人想象的,更能忍,也更狠……他能忍到眼看著自己的胞弟被下獄,一句話都不說,更能狠到在自己的胞弟身上下刀,不留後患。”
“他在告訴相國大人,昌文君這條線,你查不下去了。”
呂不韋沉默了。
他當然知道趙言說的是對的,昌文君一死,他手裡的那些所謂“證據”就失去了最大的用處,昌文君死了,死無對證,他就算想繼續查,也查不出什麼了。
更可怕的是,昌文君這一死,朝堂上的風向開始變了。
原本那些觀望的人,那些搖擺不定的人,那些對呂不韋獨攬大權心存不滿的人,開始重新評估這場博弈的勝負。
有人開始同情昌平君,覺得他失去了胞弟,是受害者。
有人開始懷疑呂不韋,覺得昌文君的死,是呂不韋殺人滅口。
更有人開始害怕,害怕自己會成為下一個昌文君。
這些無疑將呂不韋推向了風口浪尖。
“老夫低估他了!”呂不韋目光陰沉,緩緩地說道,“他比老夫想的更加能忍,也更加狠辣……老夫也沒想到,他竟會連自己的親弟弟都捨得。”
“他這是在向相國大人示威!”趙言沉吟了少許,開始了毫無技術含量的挑撥,偏偏他說的話沒有任何誇大其詞,皆是擺在眼前的事實。
廷尉府可是呂不韋的地盤,如今在自己地盤裡將昌文君殺死了,這不是打呂不韋的臉是什麼?!
“你覺得老夫下一步該怎麼走?”呂不韋看著趙言,詢問道。
“廷尉府的線斷了,我們就從別處著手。”趙言迎上呂不韋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,“他在秦國經營了二十年,不可能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,我們只是還沒找到而已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他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,“他殺了昌文君,看似斷了我們的線索,可也暴露了他自己。”
呂不韋目光微閃:“怎麼說?”
“昌文君是他的胞弟,是他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之一,他能對自己的胞弟下手,說明他已經到了不得不下手的境地,這樣的人,心裡一定很急。”趙言的聲音不疾不徐,卻字字如刀,“一個心裡很急的人,一定會犯錯。”
“可老夫沒那麼多時間陪他慢慢玩下去!”呂不韋語氣低沉,寒聲道:“與其等他犯錯,不如逼他犯錯。”
趙言的眉頭微微一動:“相國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不是喜歡殺人嗎?”呂不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那老夫就讓他殺個夠……他殺一個昌文君,老夫就抓一個楚系官員,他殺兩個,老夫就抓一雙,他不是要護著那些人嗎?那老夫就讓他看看,他到底護不護得住。”
這麼粗暴嗎?!
趙言聞言微微一驚,旋即忍不住說道:“相國大人,這樣做,朝堂上會亂。”
“亂?”呂不韋冷笑一聲,“大王親政在即,各方皆是蠢蠢欲動,不少人都在等著看本相國的笑話……既然亂了,不如亂得更徹底一些。”
昌平君這是將呂不韋惹毛了……趙言看著呂不韋眼中流露出的冷意,心中暗忖,換位思考,他站在呂不韋的角度上,估計對於此事也挺憋悶的,剛準備好的棋子便在自己的地盤嗝屁了,這是不是意味著,自己的地盤並沒有表面上看到的那麼穩固。
不過呂不韋一旦真打算這般幹了,那秦國將徹底陷入一場內亂風波。
不過亂一亂也挺好。
自古以來,權力交接哪有一帆風順的,若能借助這場風波,將這些老不死全部解決了,那秦國才是真正的大換血,同時也能為日後一統天下鋪平道路。
“相國大人既然已經有了決斷,在下就不多說了。”趙言站起身,拱手一禮,“靜候相國大人的佳音。”
呂不韋擺了擺手,道:“此事你知道即可。”
頓了頓。
他繼續說道:“若是大王問起,你也可將此事的始末告知於他。”
“諾!”
“還有太后那邊……你也得給老夫看住了!”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