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6章 他不急
微風從殿門捲入,拂動帷幔,發出沙沙的聲響。
嬴政端坐在桌案旁,面前攤開著那捲“罪證”,帛書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字跡工整,措辭嚴謹,每一樁每一件都寫得有鼻子有眼,彷彿確有其事。
可嬴政一個字都不信。
不是因為他信任昌文君,而是因為他太清楚朝堂上的那些人了,他們就算真的通敵叛國,也絕不會把這樣的把柄留在手中,更不會讓它在最不合時宜的時候暴露出來。
“勾結楚國……”他低聲自語,目光微垂,片刻後,“蓋先生,你對此事怎麼看?”
“此事很蹊蹺,絕對沒有表面上看到的那般簡單。”蓋聶沉默少許,緩緩開口,聲音平穩而沉靜,“比起所謂的罪證,大王更應該關心此事背後是誰佈局!”
背後是誰在佈局?!
這個問題的答案顯而易見,昌文君不是什麼小卡拉米,秦國能動他的人寥寥無幾。
“寡人也沒想到,仲父會在這個時候出手對付昌文君。”嬴政捅破了背後之人的身份,同時眼中浮現出些許疑惑,他不明白呂不韋此時出手的原由,不過眼下,此事對他有利。
頓了頓。
他繼續說道:“更讓寡人沒想到的是,昌平君竟然看著昌文君被甲士拖下去,卻一句話都沒說……他是怕了仲父嗎?!”
昌平君這些年一直都很低調,可其在秦國的地位以及身份卻很超然,屬於僅次於呂不韋的那一批人,且背後站著楚系一脈的文臣武將,這一批人在秦國有著舉足輕重的力量。
嬴政曾想過,讓昌平君來平衡呂不韋的權勢,可今日對方的表現卻讓他有些不確定了。
“昌平君並非畏懼相國大人,觀其往日的處事風格,他應該很善於隱忍……此事事發突然,昌平君應該也沒有料到,在這種關鍵的時刻,他若是自亂陣腳,未必能救得了昌文君,反而會將自己陷進去。”蓋聶給出了自己的見解,至於嬴政怎麼看,那就是嬴政自己的事情了。
嬴政卻抓住了關鍵點,凝聲道:“蓋先生的意思,昌文君只是開始?”
“嗯,大王不妨靜觀其變。”蓋聶點頭應道。
嬴政一時間陷入了沉默,他在考慮此事若是波及太廣,對於秦國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,是否會造成朝野動盪,陷入內鬥的風暴……若是如此,他又該如何阻止。
想到此處,他腦海之中浮現出趙言的身影。
“你說,武安侯是否也參與了此事?”
“大王若是心有疑慮,不妨詢問其一二。”蓋聶凝聲道。
嬴政沉吟了少許,最終選擇再看看,一個昌文君代表不了什麼,他目前更想知道呂不韋想做什麼,他是隻針對昌文君一人,還是盯上了整個楚系一脈。
且這樣做的緣由是什麼?!
他不明白。
……
從咸陽宮出來,天色已經是午後。
趙言不免深吸了一口氣,舒緩了一下身心,有一說一,趙姬很纏人,月神也不遑多讓,別看月神平日裡高冷神秘,實則本質上也是一個女人,食髓知味後,難免會貪歡一二。
他能怎麼辦,只能滿足她們。
給了。
至於朝堂上掀起的風暴,趙言沒打算摻和進去,雖然事情是他挑的頭,但如今雙方即將幹起來了,他必須置身事外……坐山觀虎鬥,才是聰明人的選擇。
接下來的幾日,趙言暫且放下了朝堂上的事,整日待在府中,與諸女廝混在一起。
上午與焱妃一起練功,花園散步,之後再去娥皇的院子喝茶下棋。
中午陪驚鯢睡個午覺,然後再去看看明珠夫人與孩子,偶爾也會路過紫女、焰靈姬等人的院子,確保雨露均霑。
晚上則比較隨緣,看心情。
當然,他也沒有忘記弄玉。
那日浴室裡的誤會之後,弄玉一直躲著他,每次見了他就臉紅,低著頭快步走開。
趙言也不急,只是偶爾在她彈琴的時候,站在遠處靜靜地聽,等她彈完了,遠遠地對她笑一笑,然後轉身離開,他不逼她,也不催她,只是讓她慢慢習慣。
弄玉的心,他知道,已經動搖了。
只是還需要時間。
至於焰靈姬……她知曉驚鯢有了身孕之後,便也起了心思,昨夜更是纏了趙言整整一夜,跟不要命一樣,索求無度,直到天邊泛白,兩人才沉沉睡去。
第二天醒來,焰靈姬蜷在他懷裡,手指在他胸口畫著圈圈,嘴裡嘟囔著:“這次應該能有了吧……”
趙言哭笑不得,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,輕聲道:“這種事情急不得的。”
“我不管。”焰靈姬抬起頭,那雙湛藍色的眸子裡滿是執拗,“我就要。”
趙言看著她這副模樣,只能笑著搖頭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。
朝堂上的風暴在繼續,可武安君府裡,卻是一片安寧祥和。
趙言偶爾會去書房,翻翻驚鯢之前整理的情報,看看各國的最新動向。
每一件事,都值得關注,但每一件事,都不需要他立刻出手。
趙言很享受這種無所事事的日子,不用算計,不用謀劃,只需要陪著自己的女人,逗逗孩子,喝喝茶,聽聽琴。
這才是穿越者該過的日子。
……
……
這一日午後,陽光正好。
趙言閒來無事,便讓侍女在花園的涼亭裡備了一壺茶,又讓人去請韓非過來喝茶,至於酒……趙言不是韓非那樣嗜酒如命的人,尤其是談事的時候,喝點茶更提神。
不多時,韓非便到了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深衣,外罩一件灰藍色的薄袍,長髮用一根玉簪束著,整個人看起來清瘦了幾分,但精神還算不錯,眉宇間的鬱結之氣比剛來咸陽時淡了不少。
“趙兄好雅興。”他在趙言對面坐下,看著石桌上那壺冒著熱氣的茶,有些失望地說道:“怎麼想起請我喝茶了?哎,可惜不是酒。”
“大白天喝什麼酒,坐。”趙言邀請韓非入座,隨後提起茶壺,給他倒了一杯,推到他面前,“這段時日過得如何?”
“還能如何?”韓非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輕嘆一聲,“吃你的,住你的,出門有人跟著,回來有人伺候,比在韓國的時候還舒坦。”
趙言笑了笑,沒有接話。
韓非放下茶杯,目光落在遠處那幾株開得正盛的海棠花上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趙兄,朝堂上的事,你可知道?”
“什麼事?”趙言端起茶杯,慢慢品著,聲音平淡。
“昌文君的事。”韓非收回目光,落在趙言臉上,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帶著幾分探究,“呂不韋對楚系動手了,這麼大的事,你不會不知道吧?”
最近幾日,此事在咸陽鬧得沸沸揚揚,就連路人都知曉了,偏偏趙言還像個沒事人一樣,整日無所事事,看呆了韓非。
趙言可是秦國的武安侯,當朝太傅,發生這麼大的事情,他竟然無動於衷!
離譜。
“知道。”趙言放下茶杯,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,輕笑道,“可知道又怎樣?那是呂不韋的事,與我無關。”
“與你無關?”韓非微微挑眉,似笑非笑地看著他,調侃道:“趙兄,你如今是秦國的武安侯,位列上卿,朝堂上的事,哪一件與你無關?”
“韓兄此言差矣。”趙言搖了搖頭,輕聲道,“武安侯不過是個虛名,我入秦才多久?根基尚淺,資歷不足,朝堂上的事,我想管也管不了,與其摻和進去,不如置身事外。”
資歷不足?!
韓非想到對方前不久才滅了韓國,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,半晌才微微搖頭,低聲道:“趙兄,你這個人,有時候真的很讓人看不透。”
“哦?”趙言挑眉,“哪裡看不透了?”
“你明明什麼都看在眼裡,什麼都算在心裡,可你偏偏要裝出一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。”韓非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慢悠悠地說道,“你這樣的人,要麼是真的什麼都不在乎,要麼是在乎的東西,不在這個朝堂上。”
趙言微微一怔,隨即失笑:“韓兄,你太看得起我了。”
“是你太謙虛了。”韓非放下茶杯,目光直視著他,聲音裡多了幾分認真,“趙兄,我雖然不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,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……你不是那種甘於平庸的人。”
“這樣的人,說自己什麼都不在乎,你信嗎?”
趙言沉默了片刻,忽然抬頭看向了遠處的天空,緩緩說道:“韓兄,你說的不錯,我在乎的東西,確實不在這個朝堂上。”
“我在乎的,是這片天下,是這個亂世裡千千萬萬的百姓,是那些在戰火中流離失所、在饑荒中餓死街頭、在疫病中無聲死去的人。”
“權力,不過是我實現這一切的工具罷了。”
韓非看著如此的趙言,一時間也有些失神,旋即神色複雜了起來,他有時候是真的看不懂趙言說的話是真是假。
就在這時,墨鴉的身影在花園入口,步伐比平時快了幾分,神色也有些不同尋常,他走到涼亭前,拱手一禮,聲音低沉:“侯爺,出事了!”
趙言抬眸看他,注意到他臉上的異色,微微皺眉:“怎麼了?”
墨鴉沉吟了一瞬,才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凝重:“廷尉府那邊傳來訊息,昌文君……死了。”
趙言的瞳孔微微一縮,手中的茶杯停在半空。
韓非的眉頭也皺了起來,目光落在墨鴉臉上,等待下文。
“怎麼死的?”趙言微微皺眉,詢問道,他想過昌文君會死,可沒想到對方會死的這麼快,這才幾日功夫,呂不韋的動作未免也太快了些。
“廷尉府的說法是……畏罪自殺。”墨鴉的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兩人耳中,“據說是昨夜趁看守不備,用衣帶自縊於牢中,今早才被發現。”
趙言一時間陷入了沉默,事發突然,他也有些驚呆了,呂不韋出手還能這麼糙嗎?!
不過效率是真的高!
韓非沒有說話,他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又放下,手指輕輕叩擊著石桌面,發出細微的聲響,像是在思考什麼。
墨鴉站在原地,沒有催促,也沒有離開。
過了片刻,趙言才緩緩開口,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:“畏罪自殺……這個理由,倒也說得過去。”
“說得過去?”韓非挑眉,目光落在趙言臉上,帶著幾分探究,“趙兄,你信嗎?”
趙言沒有立刻回答,他把玩了一下手中的杯子,隨後將杯中已經涼透的茶一飲而盡,然後放下杯子,站起身,走到涼亭邊緣,負手而立,望著遠處的天空。
“信不信,重要嗎?”他淡淡的說道,“重要的是,昌文君死了,廷尉府結了案,呂不韋有了交代,昌平君……少了一個胞弟,至於他是真的畏罪自殺,還是被人滅口,又或者是被逼自盡,這些都不重要了。”
“趙兄。”韓非站起身,走到他身側,與他並肩而立,“你說你不在乎朝堂上的事,可昌文君這一死,朝堂上怕是要變天了。”
“變天?”趙言側過頭,看著韓非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“這天,什麼時候晴過?”
韓非微微一怔,顯然沒想到趙言會這般說。
“他怎麼變,不是我該操心的事情。”趙言輕笑一聲,緩緩說道。
“那該誰操心?”韓非問。
“呂不韋。”趙言答得乾脆,“是他動的手,這爛攤子自然由他來收拾。”
頓了頓。
他轉過身,走回涼亭,在石凳上重新坐下,提起茶壺,給自己倒了一杯茶,慢慢品著。
“韓兄,喝茶。”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韓非也坐下。
韓非看著他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,心中五味雜陳,沉默了片刻,終究還是走回涼亭,在他對面坐下,端起已經涼透的茶,抿了一口。
冷茶入喉,苦澀更甚。
墨鴉站在涼亭外,看著這兩個各自端著茶杯、各懷心思的男人,沒有說話,只是安靜地退後幾步,隱入陰影之中,將空間留給了二人。
花園裡,海棠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,花瓣一片一片地飄落,落在石桌上,落在茶杯裡,落在兩人之間。
趙言端起茶杯,將那片飄落在杯中的花瓣輕輕吹開,抿了一口,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昌文君死了。
這盤棋,終於要進入中盤了。
而他,只需要繼續坐在這涼亭裡,喝他的茶,陪他的女人,等棋局走到該他出手的時候,再起身,落子。
不急。
他一點都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