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1章 空了
馬車緩緩駛過咸陽城的長街,車輪碾過青石板,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。
車箱內,光線不算明亮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伴隨著一陣吞嚥後的乾嘔聲,大司命緩緩抬頭,那雙冷豔的眸子裡,此刻氤氳起一層薄薄的水霧,看起來竟有幾分楚楚可憐的意味。
可惜,這份柔弱的風情很快便被她的話語聲給破壞了。
她嫌棄地擦了擦自己的嘴角,御姐味十足的音質透著幾分質問的意味:“夠了嗎?!”
趙言並未理會大司命,他正倚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睛,體悟著這一刻的寧靜,佛曰:色即是空,此言確實很有道理,當身體空乏,理智與冷靜自然便會重歸大腦。
此刻的趙言便暫時處於這個狀態。
俗稱聖人之境!
大司命等了一會兒,不見回應,頓時怒氣升騰,羞惱的瞪了一眼趙言,咬牙道:“我問你,夠了嗎!”
趙言睜開眼,那雙深情的桃花眼裡滿是笑意,伸手輕撫她的臉頰,聲音溫柔,低聲道:“大司命,辛苦你了。”
一句話,瞬間澆滅了大司命心中的怒火,畢竟趙言如此溫柔的一面,她可沒見過幾次,對方每次都只會欺辱她,從來不會問她怎麼想的,願不願意。
這一次自然也是如此,只是這次他竟然哄了她,這無疑有些難得。
算起來,上一次如此哄她,還是在齊國的時候。
想想,大司命便感覺趙言是個王八蛋,頓時冷哼一聲,悶聲道:“這是最後一次,以後在外面,休想再讓我如此……真噁心!”
說話間,大司命忍不住吞嚥了一口口水,似乎想將那股味道壓下去。
可惜,越是想壓制,那股味道便越是清晰,直衝腦門……畢竟對於大司命這等陰陽家高手而言,五感早就進一步加強了,記憶力自然遠超常人,尤其是對於異常的味道,更是有著敏銳的味覺。
那玩意顯然並不是太好吃。
“那在家裡呢?”趙言聞言,不免笑著調侃道。
“你閉嘴!”大司命咬牙切齒地說道,那雙冷豔的眸子滿是羞憤之色,她著實是受夠了趙言這般得寸進尺,偏偏她也是一個不爭氣的,每次腦子想反抗,身體卻是不受控制。
甚至心裡不忍看到趙言有如此壓力……
她有時候都看不懂自己,似乎自己整個人都成了趙言的形狀,思他所思,想他所想……
趙言笑了笑,並未與大司命吵什麼,有些東西,光靠嘴巴說毫無用處,尤其是面對大司命這種嘴硬的女子,做遠比說更有效,且更加直接。
隨著二人事了,馬車也恰到好處地抵達了武安侯府。
墨鴉跳下車轅,整了整衣領,用一種恰到好處的音量朝車廂內稟報:“大人,到了。”
車廂內安靜了片刻。
然後車簾被掀開,趙言從裡面探出身來,他的衣襟微微有些凌亂,但整個人神清氣爽,嘴角掛著那招牌式的笑意,踩著腳凳下了馬車。
大司命跟在他身後,黑紅長裙依舊整潔,髮絲也重新束好,整個人看起來與平日裡並無二致,只是表情似乎更加僵硬冰冷了幾分,少了幾分往日的淡漠笑意。
那雙冷豔的眸子瞥了一眼身前的趙言。
“走吧。”趙言說話間,便欲去握住大司命的手。
“你瘋了!”大司命連忙側身避開,警告般地盯著趙言,聲音低沉,凝聲提醒道:“別忘了你與東君大人的關係,你我之間,只能如此,也唯有如此!”
她可不想東窗事發,摻和府內眾女的事情,尤其是面對東君……她可不想被東君殺了。
“怕什麼,焱妃遲早會知道的,說不定,她早就想到了。”趙言抓住了大司命躲閃的玉手,用力的捏了捏,緩緩說道,他真不信焱妃對大司命的事情一無所知。
焱妃是個聰明且高傲的女子,她並未揭穿,或許也是因為看不上大司命,根本不覺得大司命是個威脅,大司命就像一個陪嫁丫鬟,誰家夫人會顧忌一個陪嫁丫鬟呢,何況還是孃家跟著一起來的。
若是換做月神……那情況估計就大不一樣了,估計兩女得進入一場慘絕人寰的廝殺之中。
除非趙言能同時壓服兩女。
“?!”大司命聞言,頓時俏臉有些泛白。
被嚇得。
沒辦法,誰讓東君在陰陽家的地位極為尊崇,五大長老數十年來替換了數次,可東君之位一直懸而未決,直至焱妃在十數年前橫空出世。
東君的天賦以及心性,根本無需贅述,能被東皇太一親自加封為東君的人,必然不是尋常人可比。
事實證明,東皇太一併未選錯。
趙言並未繼續逗弄大司命,帶著她進入後院之後,便放開了對方,自己則是向著娥皇的小院走去。
他已經有一段時日沒有陪伴娥皇姐了,每次見到的都是女英,對此,趙言也頗為無奈,誰讓他白天騰不出時間,偶爾放個假,也被正事充實了,根本沒有閒情雅緻去陶冶情操,自然也就疏忽了娥皇這位好姐姐。
要說對娥皇沒有歉意,那顯然是不可能的,趙言從來不是一個喜新厭舊的人渣……漂亮的女子都得小心呵護、餵養!
大司命:……
一路無話,很快便來到了娥皇的小院。
娥皇的院子在府邸最深處,院子中有著一片小小的湘妃竹林,看著頗為親切,彷彿回到了瀟湘谷中。
院中靜謐,只有竹葉摩挲的聲響和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。
石桌上擺著一壺茶,茶已涼了,旁邊擱著一卷攤開的竹簡,墨跡猶新,像是主人剛離去不久,趙言的目光越過庭院,落在那扇半開的房門上。
他走過去,沒有敲門,直接推門而入。
屋內光線柔和,窗欞上糊著一層薄薄的素紗,將午後的陽光濾得溫潤而朦朧。
娥皇正坐在臨窗的妝臺前,背對著門,一襲紫白色的長裙,勾勒出傲人的弧度,長髮沒有綰起,如墨瀑般垂落在腰間,幾縷髮絲散在肩頭,襯得那道背影愈發纖柔。
她正在梳理長髮,動作輕柔而緩慢,木梳從發頂滑落至髮梢,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韻律。
聽到腳步聲,她沒有回頭,只是在銅鏡中微微抬眸,那雙溫柔的眸子裡倒映著趙言的身影,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。
“言弟,怎麼這時候來了?”她的聲音輕柔,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暖,彷彿無論他何時來,她都在這裡等著。
趙言沒有回答,走過去,在她身後站定,伸手接過她手中的木梳,替她梳理那一頭如瀑的青絲。
娥皇沒有說話,只是微微垂下眼簾,任由他擺弄,銅鏡裡,兩張臉一前一後,一俊朗一溫婉,午後的光線將這一切鍍上一層朦朧的暖色。
過了片刻,趙言才開口,聲音很低:“想姐姐了……說起來,也有許久不曾給姐姐梳頭了。”
簡簡單單的一句話,卻讓娥皇的芳心微顫,眸光溫柔得彷彿一汪春水,倒映著趙言那張年輕俊朗的面容,她沒有嗔怪什麼,有的只是一種理解與包容:“我知道你最近事情很多……一定很累吧?”
還行吧。
趙言感覺目前的日常挺充實的,雖然事情多了點,壓力大了些,可身居高位,豈能一點壓力都沒有……想要得到什麼,自然得付出什麼。
趙言並未回答這個問題,他只是放下梳子,從娥皇身後,將其攬入懷中,下巴抵在她發頂,緩緩閉睛,嗅著她髮絲間那股淡淡的清香,低聲道:“姐姐,有你在我身邊,真好。”
娥皇伸手拍了拍趙言的手,掌心溫熱而柔軟,聲音依舊溫柔:“好了,先起來吧,姐姐給你泡壺茶。”
“不想喝,今日就想一直這般抱著姐姐。”趙言不但沒有鬆手,反而摟得更緊了幾分。
娥皇微微一怔,隨即失笑,那笑容裡有無奈,有寵溺,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歡喜,她不再說要泡茶的事,只是靜靜地靠在他懷裡,任由他抱著。
午後的陽光從窗欞的縫隙中漏進來,在地磚上投下一片片細碎的光斑。
又過了片刻。
趙言突然低頭貼在了她的髮絲間,輕輕落下一吻,隨後順勢向著下方而去……
“言弟~”娥皇美眸微顫,緩緩閉上,發出一聲解壓般的輕嘆,雙臂本能地摟住趙言的脖子,任由趙言在自己脖頸間遊走,像是春風拂過水麵,讓人忍不住沉醉其中,不願醒來。
趙言陡然一頓,雙目欣賞般地看著娥皇微紅的俏臉,迎著那雙迷離的眸子,低聲道:“姐姐,你今日的臉好紅。”
娥皇嗔怪地瞪了他一眼,那一眼又軟又媚,沒什麼殺傷力反而讓他心裡的那根弦繃得更緊了,她伸手在他胸口輕輕捶了一下,力道輕得像是在撒嬌:“還不是你……”
趙言笑了笑,沒有再說話,而是伸手將她從坐席上輕輕拉起,轉身,讓她背靠著妝臺。
娥皇仰起頭,對上他那雙帶著笑意的桃花眼,心跳莫名快了幾拍。
此刻說什麼都是多餘的。
窗外的竹葉沙沙作響,微風拂過,將幾片竹葉吹落在窗臺上,又捲起,飄向遠方。
……
……
燕國,薊城南郊。
春日的薊城依舊籠罩在一層化不開的蕭索之中,去年那場亡國之禍留下的傷痕,不是短短几個月就能抹去的,城牆上還殘留著箭矢的痕跡,街巷間偶爾可見衣衫襤褸的乞丐蜷縮在牆角,眼神空洞地望著來來往往的行人。
趙國佔據了燕國南境一帶,顯然並未給當地燕人帶來什麼改變,甚至他們的生活更苦了。
亡國奴從來不是一個簡單的詞語。
……
城南有一家不起眼的酒肆,門楣低矮,招牌陳舊,若不是門口那面褪了色的酒幡還在風中招搖,很容易被人忽略過去。
酒肆內,幾張粗木桌凳散落在不大的空間裡,牆角堆著幾隻空酒罈,空氣中瀰漫著劣質酒水的辛辣氣息。
荊軻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身半舊的青色勁裝,長髮隨意束在腦後,幾縷碎髮垂落在額前,襯得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多了幾分不羈的味道,他面前擺著一壺酒,已經喝了大半,卻不見他有絲毫醉意,那雙深邃的眼睛依舊清明,正望著窗外稀稀落落的行人出神。
他來到薊城已經有些日子了。
自從帶著師妹驪姬離開衛國,他們便一路北上,直至在此地定居,生活才逐漸邁入正軌……師妹驪姬似乎很喜歡這樣的日子,可對於荊軻而言,卻讓他有些厭倦乃至麻木了。
比起安定的生活,他更向往江湖上的快意恩仇。
這時,酒肆的門被推開,隨後一道身材魁梧、面容方正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進來,目光在店內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荊軻身上,微微一頓,隨即大步向他走去。
來人正是田光,他沒有客氣,直接在荊軻對面坐下,抬手叫了一壺酒。
荊軻抬眸看著這個不請自來的陌生人,眼中多了幾分興趣與好奇,開口道:“我們認識?”
“不認識。”田光的聲音渾厚而沉穩,“但我認識你。”
“哦?”荊軻微微挑眉,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,“你認識我,我卻不認識你……這似乎不太公平。”
“在下田光。”
“不知閣下找我有何事?”荊軻看著田光,詢問道。
田光沒有立刻回答,他端起店家送來的酒碗,將其倒滿,隨後一口飲盡,放下碗,舉止豪邁的抹了抹嘴,隨後看著荊軻,沉聲道:“不知你可否聽說過雁春君!”
“自然聽說過。”荊軻眉頭微微一動,道。
雁春君在燕國的名聲極為響亮,他是當今燕王的親弟弟,如今燕國真正的掌權者,同時也是一個喜歡欺壓百姓、魚肉鄉里的大貪官,燕國落得如今這份田地,雁春君顯然要付不少的責任。
“我想請少俠刺殺他,還燕國一個朗朗乾坤!”田光身體前傾,目光陡然一頓,凝聲道。
荊軻聞言,整個人都是呆愣住了,顯然沒想到田光找他的目的竟然是請他殺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