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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9章 問策

時間飛逝,轉瞬便是七日後。

書房內。

趙言身前擺放著三卷嶄新的帛書,帛書用上好的絲線裝訂成冊,封面上工工整整地寫著《金創外科要略》五個字,字跡清雋而工整,皆是念端與端木蓉認真撰寫而成。

對待會流傳出去的醫書,二人都極為認真,期間甚至以小動物做試驗,待確定確實可行之後,才將這幾本醫書寫了出來。

比起趙言草創的那些說辭,書冊上的內容更加系統化,從清創、止血、縫合到後期的換藥、護理,每一個步驟都寫得清清楚楚,每一個細節都配了圖示。

趙言仔細的看完了這三卷帛書,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一抹滿意之色,這幾本書冊的水準遠超他的預期,許多他未曾考慮到的細節,念端都一一補充了進去,甚至連縫合用的針線材質、消毒方法都以這個時代的方式做了詳細論述。

不要覺得古人就沒有消毒觀念,古人只是眼界不行,智商卻不見得比現代人差。

比如古代的醫者都喜歡以火灼燒刀刃、銀針……這本身便是最簡單的消毒方式。

“這幾日麻煩先生了。”趙言將面前攤開的幾卷書冊收好,隨後看著端坐在一側的念端,認真的說道。

“醫者本份罷了。”念端微微搖頭,輕聲道。

“這世上哪有什麼該做的本分……先生的功勞,在下絕不會貪墨一點。”趙言凝聲說道,對待念端這類人,他給足了尊重,畢竟好人沒有人會不喜歡,哪怕他不是一個正經人。

念端看著趙言,沉吟了少許,突然將話題轉移到了另一件事情上面:“侯爺,你覺得這本書對於戰爭會有影響嗎?”

頓了頓。

她輕嘆一聲,緩緩說道:“以往一場大戰,傷兵十之七八會因傷口感染而死,將領們不得不速戰速決,可若有了這些法子,傷兵能救回來大半,可仗卻會打的更久,死的人甚至會更多。”

趙言聞言一愣,他微微皺眉,片刻之後,語氣平靜的說道:“先生,這世上從來沒有絕對的好事,也沒有絕對的壞事,醫術進步,能救人,也能讓戰爭更持久,這是事實,我不能否認。”

“可先生有沒有想過另一層?”

“仗總要打完的,天下總要統一的,等那一天到來,這些救人的法子,就會變成建設的力量,到那時,不是將士們在戰場上受傷,是百姓們在田間地頭受傷,是工匠們在作坊裡受傷,是孩子們在嬉戲時受傷……”

“這些法子,能救的人,只會更多。”

念端靜靜地看著他,片刻後,眸子中多了一抹釋然,自嘲一笑:“侯爺說得對,是我想多了。”

“不是先生想多了,是先生心善。”趙言輕笑道,“心善的人,想問題總是從人出發,而我想問題,總是從大勢出發,這兩種想法沒有對錯,只是角度不同。”

念端微微頷首,心中的糾結盡去,她知道趙言此言有哄騙的意味,可趙言所言確實有道理,若秦國未來真的一統天下,這幾本醫書足以造福世人,這對一位醫者而言,是莫大的幸福與滿足。

她緩緩起身,向趙言告辭。

端木蓉亦步亦趨的跟在唸端身後,臨近趙言身側時,那雙眸子忍不住看了一眼,卻在對視的一瞬間,又縮了回去,彷彿趙言是一隻會吃人的大灰狼。

趙言目送二人離去之後,讓大司命去通知墨鴉備車,隨後起身向著府外走去。

醫書之事還需呂不韋首肯,單憑他自己,可影響不到秦國軍中,趙言雖然滅了韓國,可論起威望以及對秦國的掌控力,根本不能與呂不韋相提並論。

換句話說,秦國官場,無論文官武將,近半都是呂不韋的馬仔,趙言終究是個外來者,哪怕能力出眾,也不可能虎軀一震,引得四方來拜。

待趙言走到府外的時候,馬車已經備好了。

大司命斜倚在車轅旁,一襲黑紅長裙,紫色絲襪包裹的小腿交錯,高挑的身材充滿了御姐風情,尤其是那雙冷豔的眸子,高冷且淡漠,讓人有一種征服欺壓的衝動。

魯迅說過,男人有兩大愛好:拉良家婦女下水,勸風塵女子從良。

不得不說,魯迅對於人性看得很透徹。

人本就是一個矛盾的生物。

“走吧。”趙言走了過去,對著大司命微微頷首,便上了馬車。

大司命緊隨其後。

……

當趙言見到呂不韋的時候,這位權傾朝野的秦相正在處理繁雜的政務,那些堆積如山的竹簡,只是看著,便足以讓人頭皮發麻,偏偏呂不韋一把年紀了,還極有耐性的批閱,將一件件事情都整理妥當。

有一說一,呂不韋或許對不起趙姬,可絕對對得起秦國。

呂不韋緩緩抬頭,先是揉了揉眉心,隨後看著趙言,開口詢問道:“何事?”

“醫書已經整理成冊,請相國過目。”趙言將準備好的帛書遞上,“其上內容皆由醫家掌門念端先生整理,已經得到了驗證,確實有效,若用於軍中,可極大減少傷殘數量。”

呂不韋微微點頭,旋即耐心的閱讀了起來,一盞茶的功夫,便將三卷醫書看完,他抬頭看向趙言,饒有興趣的詢問道:“按你所言,這些法子皆是源於你,老夫很好奇,你是怎麼想出來的?”

“僥倖。”趙言謙遜的說道,“前段時日,我在死牢研究秘紋之術,期間弄死了不少死囚,其中也有不少人因身體承受不住天地之力的洗禮而崩裂,臣便以針線將傷口縫合,之後便發現這些被縫合的傷口癒合的更快……因此有了一些想法。”

呂不韋嘴角微微一抽,他可以想到那樣的畫面,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如何評價趙言。

這小子總是能給他帶來一些新奇的事情。

“罷了。”他擺了擺手,“不說這些了,這部醫書,老夫會讓人抄錄幾份,一份送交大王,一份送交軍中,另外,下一次朝會,老夫會為你請功。”

趙言起身,對著呂不韋深深一揖:“多謝相國。”

“不必謝老夫。”呂不韋抬手示意他坐下,“這是你應得的。”

趙言重新落座。

呂不韋將那三卷帛書小心地收好,放在案角的木匣裡,然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潤了潤喉嚨,目光落在那幅掛在牆上的輿圖上,看著那片廣袤的北境疆土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。

“趙言,北境的事,你怎麼看?”

“相國大人說的是胡人?”趙言順著他的目光望去。

“嗯。”呂不韋點了點頭,語氣微沉:“北境的胡人,就像治不好的皮癬,春風吹又生,今年打跑了,明年又來了,殺了一批,又來一批,怎麼也根除不掉。”

“老夫這些年,一直在想這個問題,秦國的敵人不只是六國,還有北方的胡人,六國可以滅,可胡人呢?草原那麼大,他們騎著馬跑來跑去,秦軍追不上,也堵不住……”

“想要根除也並非沒有辦法。”趙言沉吟了少許,緩緩說道。

“說說看。”呂不韋眼中精芒一閃,道。

“相國大人方才說,胡人像皮癬,春風吹又生,這話沒錯,可皮癬之所以難治,不是因為它本身有多厲害,而是因為我們一直在用對付瘡疤的法子,對付皮癬。”趙言不急不緩的說道。

“你的意思,方法不對?”呂不韋皺眉道。

“對付瘡疤,要割、要挖、要徹底清除,可對付皮癬,不能這麼幹,皮癬的根不在皮膚上,而在身體裡,只要身體還是那個身體,皮癬就會一茬一茬地長出來。”趙言微微一笑,緩緩說道,“相國大人,胡人也是一樣。”

“他們的根不在草原上,不在馬背上,在他們自己身上。”

呂不韋目光微閃,似乎抓住了什麼,又似乎什麼都沒抓住,不由得追問道:“何意?”

趙言目光微微認真了幾分,沉聲道:“相國大人,胡人部落,多如牛毛,大大小小上百個,彼此之間並不和睦,甚至相互仇殺,他們之所以能時不時南下侵擾,不是因為團結,恰恰是因為不團結。”

頓了頓。

他繼續說道:“因為不團結,所以沒有統一的指揮,沒有統一的排程,每個部落各自為戰,今天這個部落來搶一把,明天那個部落來偷一窩,看起來此起彼伏、防不勝防,可換個角度看,正因為如此,他們永遠成不了大氣候。”

“相國大人,若所有的胡人部落聯合起來,擰成一股繩,那將是多大一股力量?”

呂不韋聞言,瞳孔頓時一縮。

趙言看著他,一字一句道:“那將是一支數十萬人的騎兵,來去如風,所向披靡,到那時,秦國的北境就不是皮癬了,是心腹大患。”

“你的意思,胡人也有機會一統?!”呂不韋心中微沉,這個問題,他倒是一直未曾思索過,甚至一直未曾在意過,畢竟胡人雖然麻煩,可在他眼中,依舊是一群不入流的‘匪徒’貨色。

別說秦國,就連燕國都能壓著胡人打。

可若是胡人真的一統了,那情況將大不一樣,一支數十萬人騎兵組成的軍隊,哪怕沒有甲冑與軍械,也足以給秦國帶來大麻煩。

“天下大勢,合久必分,分久必合,秦國能一統天下,胡人為何不可?且胡人比秦國更容易一統,他們之中只要出現一位雄主,便能以力量迅速獲得各個部落的支援,完成一統!”趙言目光銳利如刀,“所以,我們不能給胡人這個機會!”

“趁他病,要他命!”

“拉攏一批,打壓一批,分化一批,消滅一批。”

“草原上的規矩,向來是弱肉強食,拳頭大的說了算,秦國在北境駐紮了這麼多軍隊,打了這麼多年仗,胡人對秦軍的戰力是有敬畏的,這份敬畏,就是我們的籌碼。”

“我們可以扶持一些聽話的部落,給他們糧食、布匹、鐵器,讓他們去攻打不聽話的部落,可以暗中支援一些弱小的部落,讓他們有實力跟強大的部落抗衡,還可以挑撥離間,讓原本有仇的部落加深仇恨,讓原本沒仇的部落生出矛盾……”

趙言的聲音在書房內迴盪,不疾不徐,卻字字如刀。

呂不韋聽完,沉默了許久。

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,看著他年輕俊朗的面容,看著他眼中那份近乎冷酷的清醒,忽然感覺自己老了,似這種驅虎吞狼、以夷制夷的法子,不是沒人想過,可想是一回事,能做到是另一回事。

而眼前這個年輕人,不僅想到了,還說得如此輕描淡寫。

“你這些法子,跟對付六國如出一轍。”呂不韋輕嘆一聲,緩緩說道。

“二者本質並無區別。”趙言微微一笑,道。

“你說得對,胡人並非無法根除,是老夫以前想岔了,總想著用刀用槍把他們殺光、趕跑,卻忘了,這世上最厲害的武器,從來不是刀槍。”呂不韋低聲道。

“是人心。”趙言道

“趙言,老夫有時候真懷疑,你是不是哪個老怪物轉世,二十歲的年紀,六十歲的心腸。”呂不韋不免搖了搖頭,再次發出了類似的感慨,比起趙言的年紀與能力,他的心性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

又有幾人能在他這個年紀,取得如此大的功績,還能這般從容不迫,毫無傲慢之心。

“相國說笑了,在下還是一個年輕人,還需要相國大人的提點。”趙言拱手一禮,謙遜的說道。

呂不韋捋了捋鬍鬚,沉默少許,才緩緩說道:“趙言,還有一事,老夫想聽聽你的看法。”

“相國請說。”

“大王的加冠禮定在了今年的九月,待那時,便是大王親政的日子……”呂不韋神色複雜且凝重,眼中還帶著幾分糾結,這也導致了他的話語聲也失去了往日的平穩。

而這番話,也讓趙言面色一僵,他沒想到呂不韋這個老東西竟然會問自己這個問題。

嬴政前不久才剛剛問過他。

夾在這二人之間,他真的好難……好在趙姬的胸懷夠軟,可撫慰他疲憊的身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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