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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4章 那便只能殺了!

臘月二十八,咸陽城迎來了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。

鵝毛般的大雪從清晨開始飄落,到午時已經積了厚厚一層,將整座城池裹進一片銀白之中,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而過,撥出的白氣在寒風中凝成一片薄霧,很快又被風雪吞沒。

店鋪的門板大多已經卸下,只留著一道窄窄的門縫,透出昏黃的燈光和偶爾飄出的酒香、飯香。

年關將至,咸陽城的年味比新鄭濃得多。

街頭巷尾已經掛起了紅色的燈籠,有些人家在門框上貼了新的桃符,孩子們在雪地裡追逐打鬧,將雪球扔來扔去,清脆的笑聲在寒風中傳得很遠。

偶爾有幾聲爆竹炸響,驚得路邊的馬打了個響鼻,又很快歸於平靜。

武安君府的門楣上也換了新的桃符,府門兩側的燈籠換成了大紅色,在風雪中輕輕搖曳,投下暖融融的光暈,僕人們進進出出,忙著張貼年畫、懸掛綵綢、清掃積雪,整座府邸被裝點得煥然一新。

趙言站在書房的窗前,望著庭院中那棵被積雪壓彎了枝丫的老樹,手中捏著一卷剛從韓國送來的密報,眉頭微微蹙起。

李斯在韓地推行新政,進展比預想的順利,但也遇到了不少阻力,舊貴族們明面上恭順,暗地裡小動作不斷,有串連的跡象……農家弟子在韓地活動頻繁,以“復韓”為名煽動百姓,還有一些不甘心亡國的韓國舊臣,暗中聯絡,試圖舉事。

這些都在趙言的預料之中,統一之路從來不是靠嘴巴說的,期間必然是伴隨著流血與犧牲,就像後世的革命一樣,總有人會沉迷於過去,堅守著自己認為正確的道路。

最終的結果,必然是贏家通吃。

趙言將密報收入袖中,轉過身,走回案後坐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
一襲素裙的驚鯢端坐一旁,為趙言沏茶。

“侯爺。”墨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“呂相國府上派人來了,說相國大人請侯爺過府一敘。”

趙言放下茶杯,眼中閃過一抹精芒。

呂不韋這個時間點找他,多半是為了昌平君的事,自從那日他向呂不韋透露昌平君可能與農家勾結、暗中推動反秦聯盟之後,呂不韋便一直在暗中調查,以呂不韋在秦國的權勢和人脈,查到一些蛛絲馬跡應該不難。

“備車。”他起身,整了整衣冠,大步向門外走去。

廊下的積雪還沒來得及清掃,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,大司命已經得知訊息湊了過來,依舊是那一襲修身的黑紅色長裙,冷豔的眸子瞥了他一眼。

“呂不韋找你?”她顯然提前知曉了一些事情。

“應該是昌平君的事有了眉目。”趙言並未瞞著大司命,開口道。

大司命的眉頭微微一動,沒有說話,只是安靜地跟在他身側,高跟鞋踩在積雪上,留下兩行清晰的腳印。

馬車已經在府門外等候,墨鴉坐在車伕的位置上,見二人出來,利落地跳下車轅,掀開車簾。

趙言踩著腳凳上了馬車,大司命跟在他身後,在車廂內坐下。

車簾落下,隔絕了外界的風雪。

馬車緩緩啟動,車輪碾過積雪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車廂內,手爐燃著,暖意融融。

趙言靠在車壁上,閉目養神,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叩擊著膝頭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
大司命坐在他對面,看著他這副模樣,紅唇輕啟,淡淡道:“你在想什麼?”

“在想昌平君。”趙言睜開眼,目光落在她臉上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“你說,他若是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,會是什麼反應?”

“驚慌失措?還是狗急跳牆?”大司命挑眉。

“都不是。”趙言搖了搖頭,目光變得深邃,緩緩說道:“昌平君這個人,能在秦國立足這麼多年,靠的不是運氣,是忍耐,他太能忍了!”

“這樣的人,就算知道自己暴露了,也會裝作不知道,畢竟我們目前只能懷疑,並無實質性的證據……他也不會留下證據!”

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找人刺殺他?!”大司命給出了自己的建議。

刺殺?!

粗暴且有效。

趙言搖了搖頭,道:“我只是負責點火的,火怎麼燒、燒到誰,那是呂不韋的事……他是秦國的相國,處理朝堂內奸是他的分內之事。”

“你不也是秦國的太傅嗎?”大司命冷笑一聲,譏誚道。

“我職位沒他們高,玩不過他們。”趙言實話實說,以他目前的權勢,正面交鋒,無論對上昌平君亦或者呂不韋,下場都不會太好,畢竟秦國目前最強的兩方勢力,便是呂不韋與昌平君。

前者老大,後者老二。

老大與老二廝殺,老三貿然插手進去,那死的絕對是老三,而老三隻需要坐山觀虎鬥,那未來便有上位的機會。

大司命不屑地撇了撇嘴,懶得理會趙言的算計。

馬車在呂不韋府門前停下。

趙言下車時,呂府的門房已經迎了上來,恭恭敬敬地引著他向內走去,大司命沒有跟進去,只是靠在馬車旁,冷豔的眸子掃了一眼四周,確認沒有異常,才微微閉上眼睛,開始養神。

呂不韋的書房在府邸深處,穿過三道迴廊,經過兩處花園,才看到那扇熟悉的木門。

趙言邁入其中,便看到了呂不韋坐在案後,手中捏著一卷竹簡,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,蒼老的面容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嚴肅……不過樣貌似乎更加蒼老了。

顯然昌平君的事情給了呂不韋很大的壓力。

趙言一句話說得很容易,可呂不韋卻要查許久,甚至要將整個秦國上上下下都查一遍,這工作量,不可謂不大。

聽到推門聲,他抬起頭,目光落在趙言身上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,聲音蒼老而低沉:“坐。”

趙言點了點頭,在其對面坐下。

呂不韋放下竹簡,看著趙言,沉聲道:“你上次說的事,老夫查了。”

趙言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等著下文。

呂不韋沉默了片刻,從案下取出一隻加密的機關木匣,隨後撥動密碼將其開啟,從中抽出幾卷帛書,推到趙言面前,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凝重:“農家俠魁田光,確實在韓地活動!他接觸了白亦非,接觸了韓國舊臣,還接觸了……趙國的一些人。”

趙言拿起帛書,展開,目光在上面掃過。

上面記錄著田光近幾個月的行蹤,從韓地到魏國,從魏國到趙國,從趙國到燕國……他走遍了大半個天下,接觸了無數人,目的只有一個:串聯各國勢力,建立一個反秦聯盟。

至於這份情報如何來的,趙言從不懷疑羅網的滲透能力,只要呂不韋想知道,羅網自然能有辦法調查到。

帛書的最後幾行字,讓趙言目光微微一頓。

“農家俠魁田光曾多次前往咸陽,出現在昌平君府邸附近,是否與昌平君接觸,暫且不知……”

情報很簡短,可透露的內容卻有些耐人尋味。

“看來並未抓到他的小辮子。”趙言輕嘆一聲,有些惋惜。

“足夠了!”呂不韋冷冷地說道,眼神銳利,“似昌平君這種人,不會留下什麼實質性的證據,不過單論這份情報,已經足以定性了……老夫一直以為,秦國已經在老夫的掌控之中,就算有些小風小浪,也翻不起什麼大浪。”

“可老夫沒想到,最大的浪,不在六國,不在朝堂之上,不在老夫的對手之中……而在老夫的眼皮底下!”

“趙言,你覺得老夫該怎麼做!”

趙言沉吟了少許,緩緩說道:“相國大人,此事非同小可,昌平君在秦國經營多年,黨羽眾多,根基深厚,若貿然動手,打蛇不死,反受其害。”

“所以呢?”呂不韋看著他。

“所以,不能急。”趙言的目光坦然,一字一句道,“要等,等他露出更大的破綻,再將其黨羽一網打盡!”

“可老夫的時間不多了,也沒那麼多的時間等下去!”呂不韋輕嘆一聲,緩緩說道,他近來已經感覺力不從心,若不能在自己任期內將昌平君的問題解決掉,那這個隱患必然會波及到嬴政親政,甚至威脅到趙言。

最重要,它會影響到秦國一統天下,這是呂不韋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的。

“相國不願等,那便只能逼,逼昌平君露出破綻!”趙言沉默少許,凝聲道。

“逼?”呂不韋目光閃爍,他聽懂了趙言的意思,可昌平君不是尋常臣子,想要逼他露出破綻,難度有點大,甚至有可能直接引起朝野的震盪。

“引蛇出洞,請君入甕。”趙言給出了建議。

“沒你想得那麼容易,尋常誘餌,昌平君不會上當,至於對農家出手……農家勢力遍佈各國,除非秦國一統天下,不然無法根除農家,只會打草驚蛇!”呂不韋沉聲道。

“那便只能殺了!”趙言給出了最粗暴的建議,這種事情,很適合呂不韋來幹,就看呂不韋有沒有這個魄力。

政治遊戲,刺殺永遠是下策,真正的高玩,很少用這種手段,可你不得不承認,刺殺有時候能解決所有問題,一勞永逸,不過刺殺造成的後果以及影響也是巨大的,一般人未必承受得住。

“殺死一個昌平君,未必能解決所有的問題,他背後牽連著多少人,又在秦國埋下了多少隱患,目前一切未知,貿然刺殺,未必是什麼好事!”呂不韋並不贊成趙言的建議。

殺死一個昌平君並不難,難的是事後的處理,他更想借助昌平君,將整個楚系一脈從秦國剔除,給嬴政留下一個乾淨的秦國!

“昌平君一死,其餘的便是一盤散沙,相國大人可以將收尾工作交給我。”趙言平靜地說道。

呂不韋深深地看了一眼趙言,沉吟少許後,凝聲道:“此事老夫需要考慮一二。”

趙言並未勸說什麼,也不打算搞什麼小動作,他相信呂不韋能做出正確的選擇,就憑他對秦國的感情,就不會允許昌平君這樣的人繼續蹦躂下去。

他目前所需要做的,便是靜靜地等待,等待這場風暴的開啟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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