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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55章 將計就計

白亦非抵達新鄭的時候,已經是臘月初九。

年關將近,這座剛剛經歷亡國之痛的城池卻沒有多少年節的氣息,街上的行人依舊稀稀落落,店鋪半開半闔,連空氣裡都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蕭索。

秦軍的巡邏隊每日三次穿城而過,甲冑鮮明,步伐整齊,只是路過,便足以讓所有人噤若寒蟬。

趙言沒有在王宮正殿接見白亦非,而是將地點選在了偏殿。

殿內炭火燒得正旺,與殿外的冰寒形成鮮明對比,青銅鼎中燃著上好的沉香,嫋嫋青煙升騰,將整座殿宇籠罩在一片清雅的霧氣裡,牆角的花架上擺著一盆水仙,已經抽出了嫩綠的花苞,在這肅殺的冬日裡顯出一絲不合時宜的生機。

白亦非踏入門時,一襲血色錦袍在這素淨的殿宇中格外刺目,彷彿一朵開在雪地裡的曼珠沙華,妖冶而危險,銀白色的長髮用一根血色髮簪束起,露出那張蒼白如紙卻稜角分明的面容,紅唇如血,眉宇間凝結著千年不化的寒冰。

他站在殿中,目光掃過陳設,最後落在主位上那道玄色身影上。

趙言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深衣,外罩一件同色的大氅,髮絲高束,整個人少了幾分平日的風流倜儻,多了幾分上位者的威儀,他正端著茶杯,慢慢品著,見白亦非進來,也不起身,只是抬了抬眼皮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
“侯爺,別來無恙。”

白亦非沒有還禮,徑直走到客位坐下,動作優雅而從容,彷彿他不是來見一個滅韓的主帥,而是來赴一場老友的邀約,他的目光落在趙言臉上,停留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,聲音淡漠:“你倒是沉得住氣,還有心情在此處喝茶。”

“急什麼?事情總得一點一點做。”趙言放下茶杯,親自提起茶壺,為白亦非斟了一杯,茶湯清亮,熱氣嫋嫋升騰,“何況,新鄭的天也塌不下來……就算塌了,我也頂得住。”

韓國之地的治理,大方向已經制定了下來,接下來只需看李斯表演,對於這位歷史上留下濃重筆墨的丞相,他有著足夠的信心,這份信心甚至遠超李斯自身。

白亦非端起茶杯,卻沒有喝,只是微微晃了晃杯子,那雙血色瞳孔裡倒映著跳動的燭火,也倒映著趙言那張年輕俊朗的臉。

“農家俠魁田光,昨日拜訪了本侯。”他冷不丁說道,沒有半點鋪墊。

趙言的手指微微一頓,隨即恢復如常,他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,只是微微挑眉,道:“農家俠魁?他找你做什麼?”

“勸本侯反秦。”白亦非的聲音依舊淡漠,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,“他給本侯開出的條件是,支援明珠的孩子為韓國新王,他背後的勢力提供錢糧兵器,事成之後,韓國復國,本侯便是韓國的第一人。”

趙言聽完,沒有立刻說話。

他端起茶杯,慢慢抿了一口,任由那股清苦的茶香在舌尖化開,然後放下杯子,目光落在白亦非臉上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。

“侯爺拒絕了?”

“本侯應下了。”白亦非放下茶杯,那雙血色瞳孔裡閃過一絲極淡的冷意,低聲道,“本侯想看看,這潭水究竟有多深。”

趙言微微一怔,隨即失笑,他確實沒想到白亦非會做出這個選擇,畢竟以他對白亦非的瞭解,此人孤傲自負,不屑與宵小為伍,更不屑做任何人的棋子。

“侯爺就不怕玩火自焚?”趙言調侃道。

“有你在前面擋著,本侯怕什麼。”白亦非看著趙言,淡淡的說道。

顯然他已經預設自己是趙言這一方的,畢竟他投靠的便是趙言,加上明珠夫人這層關係,雙方天然便是最契合的盟友,且趙言能容得下姬無夜,自然也容得下他。

正如趙言之前所言,他在秦國根基太淺,急需他們這些外援給與支援。

趙言聞言,無奈一笑,如今的白亦非倒是有些光棍,不過說來也是,田光等人的算計,應該是要針對他,畢竟他這幾年太過高調了,已經超過了昌平君等人的忍耐極限。

最關鍵,他還是呂不韋選中的接班人,又得到了嬴政的信任!

“侯爺可曾問出什麼?”趙言笑意收斂,神色認真的詢問道。

“農家背後應該還隱藏著一位……不過田光說此人身份特殊,不能輕易露面,待時機成熟,再讓本侯與他相見。”白亦非並未隱瞞,將情報盡數吐出。

“蓑衣客也查不出來?”趙言有些好奇,對於夜幕的情報系統,他也挺感興趣的。

“農家魚龍混雜,且弟子眾多,不好查。”白亦非言簡意賅,這件事情超過了蓑衣客的能力範疇,且蓑衣客依附於夜幕,如今夜幕都沒了,蓑衣客失去了支援,能打探的情報也大減。

自古以來,情報系統都是靠錢養出來的,沒錢,誰會心甘情願為你辦事。

“侯爺想知道那人是誰嗎?”趙言似笑非笑的說道。

“你知道?!”白亦非微微皺眉,有些詫異的看著趙言。

“昌平君。”趙言並未賣關子,直接道出了農家背後之人。

白亦非聞言一愣,身為韓國的血衣侯,他自然知曉昌平君的身份,對方乃是秦國數一數二的權貴,自身又是楚國公子出身,地位極為崇高,就連呂不韋都要給他幾分薄面。

這樣的人竟然在背後推動反秦聯盟……

“真的?!”白亦非語氣微凝,眉宇間多了幾分凝重之色。

“自然,你覺得我會拿這種訊息開玩笑?”趙言微微點頭,給予了肯定的回答。

“你是如何知曉的?”白亦非有些不解,按理說,這種事情除非對方自己爆出來,不然無人能查出來,那可是秦國的昌平君,他為什麼要幹出這種事情,難道是身在秦國、心在楚?!

不過若是真的如此,那秦國內部看來也不是很太平,甚至一直在暗流湧動,一旦爆發出來,足以將秦國炸穿!

“你忘了,我是陰陽家弟子……我有我的情報來源。”趙言忽悠道。

他總不能說自己看過劇本吧。

“呂不韋也知道此事?”白亦非詢問道。

“不知道,畢竟這個訊息我只是知道,並無實質證據,且之前我初入秦國,貿然提起此事,只會打草驚蛇,甚至被他反咬一口。”趙言微微搖頭,緩緩說道。

“所以你在等?”白亦非目光微閃。

“不是等。”趙言微微一笑,目光平靜而坦然,緩緩說道,“是讓他自己跳出來。”

他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。

“侯爺不是已經替他搭好臺子了嗎?”

白亦非目光閃爍,他沒想到趙言早就在這等著了,就算沒有自己的提醒,昌平君與農家也玩不過趙言,他嘴角勾勒出一抹冰冷的弧度,低聲道:“所以,你想讓本侯將計就計。”

“侯爺既然已經應下了田光,不妨就將計就計,加入他們的反秦聯盟。”趙言提議道,“順便可以藉助農家之手,要錢要糧要兵器,壯大己身!”

“然後呢?”

“然後,等他們把所有底牌都亮出來,等他們把所有人都聯絡好,等他們覺得時機成熟、準備動手的時候……”趙言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一片落葉墜入深潭,卻帶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冷意,“一網打盡。”

“看來你從一開始就算計好了?難怪你讓本侯待在北境,按兵不動!”白亦非盯著趙言,緩緩地說道。

“順勢而為罷了。”趙言聳了聳肩膀,解釋道。

“知道了。”白亦非微微點頭,應下了此事,不過原本的一些興趣,在趙言三言兩語之間,徹底消失,畢竟昌平君等人連自己暴露都不知道,這種人或許連成為趙言對手的資格都沒有。

畢竟對手之間講究你來我往的交手,而不是這種被算計得死死的局面。

頓了頓。

他繼續說道:“昌平君那邊,你打算怎麼辦?”

“他身份特殊,又與秦國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,想動他,有點難……不過侯爺放心,我自有安排。”趙言微微一笑,安撫道。

白亦非微微點頭,旋即起身離去。

殿內重新陷入寂靜。

趙言起身走到窗邊,目送白亦非離去。

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,只有遠處的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曳,投下昏黃的光暈,將庭院中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照得忽明忽暗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暗中窺伺。

“他走了?”大司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依舊是那副冷傲的御姐腔調。

趙言沒有回頭,只是微微點頭。

大司命走到他身側,一襲黑紅長裙,雙手抱胸,冷豔的眸子落在他臉上,看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你倒是敢用他,就不怕他反水?”

“他不會。”趙言轉過身,走回案後坐下,淡淡一笑,“白亦非這個人,孤傲自負,不屑與宵小為伍……他比誰都清楚,誰才是值得合作的人。”

大司命看著趙言,沉吟了少許,才微微蹙眉地詢問道:“你們剛才提起的昌平君?”

趙言手指輕輕叩擊案面,沉吟了少許,才緩緩說道:“昌平君確實是個麻煩,我不好直接對他出手……想要對付他,只能借力打力。”

“你要借呂不韋的手?”大司命很聰明,一點就透,或許也是跟在趙言身邊久了,她也漸漸學‘壞’了。

“不然呢?”趙言抬起頭,目光落在大司命臉上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“秦國之中,也唯有呂不韋能壓制他,最關鍵,呂不韋年紀大了,距離退位也不過是數年的光景,而他這一生的理想便是看到秦國一統天下,六國歸秦!”

“如今昌平君要阻礙秦國一統天下,你覺得呂不韋會怎麼做?!”

大司命聽懂了趙言話語中的意思,她低聲道:“你要把昌平君的事告訴呂不韋?”

“不是告訴。”趙言糾正道,“是讓他自己去發現……聰明人最大的優點便是善於發現與總結,我告訴他,他未必會相信,可他親眼看到的,必然深信不疑,何況此事本來就是真的!”

“呂不韋在朝堂上經營十餘年,眼線遍佈天下,昌平君在暗中搞小動作,他不可能一點風聲都沒聽到,只是他還沒有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,還沒有看清全貌。”

“我要做的,就是給他提供最後一塊拼圖,讓他自己看清,昌平君究竟在做什麼。”

身為年輕人,趙言是不打算插手這種老年人的恩怨局,讓呂不韋與昌平君極限一換一最好,到時趙言便可無傷接盤所有,讓秦國邁入新的時代。

大司命一時間沉默了,她有些同情昌平君,惹誰不好,非要惹趙言這個怪物,

昌平君自以為藏在暗處,卻不知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趙言的算計之中;呂不韋自以為掌控全域性,卻不知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入趙言佈下的棋局。

而她……

大司命垂下眼簾,看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,那雙手皮膚呈現詭異的暗紅,骨節分明,指尖塗著蔻丹,在燭火下泛著妖冶的光澤,這雙手,殺過很多人,也做過很多事,可在遇到趙言之後,這雙手乾的事情就漸漸變了。

……

夜漸深。

趙言緩緩起身,大步向殿外走去。

大司命跟在他身後,一襲黑紅長裙,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,在寂靜的夜中格外清晰。

“你今晚去哪?”大司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些許遲疑。

趙言腳步一頓,側過身,看著她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,輕聲道:“先去看看孩子。”

大司命的眉頭微微一動,沒有說話,只是安靜地跟在他身後。

兩人一前一後,穿過長長的迴廊,走過那些在夜色中沉默的殿宇,嚮明珠夫人的寢殿走去。

寢殿的門虛掩著,透出一線昏黃的光,趙言輕輕推開門,走了進去,殿內燃著好幾盞燈,將每一個角落都照得通明,明珠夫人斜倚在軟榻上,一襲深紫色的薄紗長裙,外罩一件同色的絲質大袖衫,長髮沒有綰起,如墨瀑般垂落在肩頭,襯得那張妖嬈的面容愈發白皙。

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,那孩子已經睡熟了,小嘴微微嘟著,呼吸又輕又勻。

聽到推門聲,明珠夫人抬起頭,那雙狹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溫柔,隨即化作慵懶的笑意,輕聲道:“這麼晚了,怎麼還過來?”

趙言走過去,在她身側坐下,伸手輕輕碰了碰襁褓中那張小小的臉。

“想他了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擾了孩子的夢。

明珠夫人看著他的側臉,看著那張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,忽然覺得,這個男人,或許真的是個好父親,他雖然花心,雖然貪戀美色,雖然滿口謊話,可他對自己在乎的人,是真的在乎。

“你今日見了表哥?”她沉吟了少許,輕聲開口。

趙言微微點頭,收回手,目光落在那孩子臉上,解釋道:“田光去找他了,勸他反秦,還說要讓承兒做韓國的新王。”

說著說著,他嘴角多了一抹玩味的笑意,畢竟此事也挺奇葩的,不知道田光若是知道真相,會作何感想。

明珠夫人的手指微微一頓,那雙狹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寒意,隨即恢復如常,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,冷笑道:“倒是打得好算盤,一個還沒滿月的孩子,就成了他們爭權奪利的工具。”

“你放心,我不會讓任何人動承兒。”趙言伸手,輕輕攬住她的肩,讓她靠在自己懷裡,低頭在她發頂落下一吻,“他是我趙言的兒子,誰想動他,得先問問我答不答應。”

明珠夫人靠在他懷裡,沒有說話,只是將孩子抱得更緊了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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