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4章 此子可為韓國新王!
北境的風裹挾著刺骨的寒意,從蒼茫的原野上呼嘯而來,捲起漫天的枯草與殘雪。
白亦非站在臨時行轅的廊下,一襲血色錦袍在風中獵獵作響,銀髮肆意,襯得那張蒼白如紙的面容愈發妖異,他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,紅唇緊抿,看不出情緒。
身後的殿內炭火燒得正旺,與廊下的冰寒形成鮮明對比,門扉半掩,偶有一絲暖意從縫隙中洩出,卻又立刻被北風捲走。
念端的藥很有效,短短月餘,那糾纏他十餘年的舊疾便已去了大半,胸口那股時時淤塞的鬱結之氣消散了許多,連帶著蒼白的臉上都多了幾分血色。
可這份好轉並未讓他心情愉悅,相反,隨著身體的康復,那些他刻意壓下的思緒反而愈發清晰。
韓國亡了。
不是被鐵蹄踏碎,不是被烈火焚盡,而是在他白亦非的默許下,像一艘千瘡百孔的舊船,悄無聲息地沉入了泥沼。
他想起了以往種種,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。
“侯爺。”
親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語氣恭敬。
白亦非沒有回頭,聲音淡漠如冰:“說。”
“營外來了一人,自稱是農家俠魁田光,說有要事求見侯爺。”
白亦非的眉頭微微一動,眼中閃過一抹詫異。
農家俠魁?
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,農家在列國間根基深厚,遍佈各地,田光此人更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物,只是他與農家素無往來,田光選在這個時候登門,想要做什麼?
白亦非眼中閃過一抹興趣,旋即轉身,淡淡的吩咐道:“帶他去偏殿,本侯稍後便到。”
親衛領命而去。
白亦非站在廊下,沒有立刻動身。
他的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棵被積雪壓彎了枝丫的老槐樹上,看了片刻,才緩緩邁步,向偏殿走去,腳步不急不緩,每一步都踩在積雪上,發出細微的咯吱聲。
偏殿內,炭盆燒得正旺。
田光坐在客位上,依舊穿著那身樸素的麻衣,面容方正,膚色微黑,一雙眼睛炯炯有神,目不斜視。
這處行轅原是白亦非在北境的別院,雖比不上新鄭王宮的奢華,卻也自有一番氣派,牆上懸著幾幅山水,案上擺著一隻青銅香爐,嫋嫋青煙升騰,將殿內籠罩在一片清雅的薰香中。
聽到腳步聲,田光站起身,目光落在那道血色身影上,拱手一禮,聲音鏗鏘有力:“久聞血衣侯大名,今日得見,幸會。”
白亦非沒有還禮,徑直走到主位坐下,抬手示意:“坐。”
田光不以為意,重新落座,神態從容。
親衛奉上茶來,白亦非端起茶杯,卻沒有喝,只是用杯蓋輕輕撥了撥茶沫,目光淡淡地落在田光臉上。
他沉默了少許,率先開口:“俠魁不遠千里來此,所為何事?”
田光笑了笑,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江湖人特有的爽利與坦誠,但白亦非知道,能坐到農家俠魁這個位置上的人,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。
尤其是對方在此時出現在這裡。
“侯爺是爽快人,那我便直說了。”田光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直視白亦非,壓低了幾分聲音,道,“我此來,是為韓國!”
白亦非的眉頭微微一動,卻沒有接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等著下文。
田光等了片刻,見他不開口,便繼續說道:“侯爺手握十萬白甲軍,乃韓國最強的戰力,可秦軍圍城之時,侯爺卻按兵不動,坐視新鄭陷落,坐視韓王投降……我很好奇,侯爺為何做出這等選擇?”
“因為打不過。”白亦非的聲音很平淡,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,“秦軍十八萬,兵精糧足,統帥趙言,用兵如神,本侯這十萬白甲軍,守城有餘,野戰不足,就算全部調回新鄭,也不過是拖延些時日,改變不了結局。”
“與其徒增傷亡,倒不如投降,儲存自身。”
“侯爺的決策沒有問題……可不知侯爺目前算秦將,還是韓將!”田光逼問道,目光有些咄咄逼人。
“此事與你何干?”白亦非冷漠的注視著田光,微微皺眉,反問道。
“在下來此,只是要告知侯爺一聲,秦國內部極度排外,降將在秦國很難得到重用!甚至侯爺所掌控的十萬白甲軍,或將成為秦國各方勢力爭相瓜分的獵物!”田光面色微沉,凝聲提醒道。
“侯爺若是不信,可書信一封詢問韓國昔日大將軍姬無夜,他若非得到秦國太傅趙言的支援,此番連領兵的資格都沒有,早就被秦國各方吃幹抹淨了!”
“而趙言此人如此高調,早晚會成為秦國各方的眼中釘……須知,木秀於林風必摧之!”
“你要勸我反秦?憑你,似乎還沒有資格與我聊這些。”白亦非冷漠的注視著田光,淡淡地說道,語氣毫無波瀾,宛如一塊萬年寒冰。
“我自然沒有資格,可加上我背後的人卻未必!”田光面色認真,不甘示弱的說道。
他背後的人可是秦國的昌平君,在秦國位高權重,又是楚國公子,這等身份,足以讓他自信面對任何一人,且白亦非身份雖高,可在昌平君面前,依舊顯得不夠看。
“誰?”白亦非詢問道,他很好奇,究竟是誰給了田光這麼大的自信。
“請侯爺見諒,我背後之人身份特殊,還需保密,若侯爺願意加入反秦聯盟,日後自然可以見到!”田光自然不可能賣了自己的老闆,何況眼下白亦非尚未應下此事,此時說出來,豈不是給昌平君找不自在。
反秦聯盟……白亦非微微挑眉,心中的興趣愈發濃郁,眼中閃過一抹血色的精芒,低聲道:“那你背後之人能給我什麼?”
“如今齊韓被滅,燕國被破,各國陷入泥潭,未來稍有不慎,便是被秦國蠶食的局面!如今再想合縱抗秦已經不現實,必須做最壞的打算,那位希望侯爺能在韓地製造混亂,拖延秦國東出的步伐!”
田光頓了頓,凝聲道:“期間,農家可以給侯爺提供一切便利,待日後機會成熟,便可支援侯爺復國,那時的侯爺將不是什麼韓國降將,而是韓國的第一人!”
“一人之下,萬人之上。”
他的聲音鏗鏘有力,帶著一股無言的熱血。
“你想憑几句空口白話,就讓本侯反秦?你不覺得很可笑嗎?”白亦非嘴角鉤勒出一抹嘲弄的弧度,淡漠的語氣中充斥著幾分不屑與輕蔑,若非田光身份特殊,加上對背後之人感興趣,他早就對田光出手了。
他不覺得對方的話語有任何道理,甚至覺得有些聒噪,畢竟一切都靠嘴巴說,這讓他想到了趙言那貨,不過趙言要比田光順眼得多,至少趙言是真的給。
田光沉默了片刻,從袖中又取出一件東西,放在案上。
那是一隻小小的木匣,巴掌大小,紫檀木製,雕工精細,邊角處刻著韓國王室特有的紋路。
白亦非的目光落在那隻木匣上,眉頭微微蹙起。
“這是什麼?”
田光沒有回答,只是將木匣緩緩推開。
匣內鋪著一層明黃色的錦緞,錦緞上躺著一方小小的印璽,白玉質地,溫潤如脂,印鈕上刻著一隻昂首挺立的螭虎。
白亦非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那是韓王的印璽。
不是韓王安的那方,而是更早的、屬於韓國全盛時期的那方王印,據說早在上代韓王時便已遺失,下落不明……沒想到,它落在了農家的手中。
“侯爺應該認得此物。”田光面色認真,沉聲道,“韓國雖亡,但韓國的宗廟還在,韓國的血脈還在,韓國的根基還在……只要這方印璽還在,韓國就有復國的一天。”
白亦非盯著那方印璽,看了很久,才緩緩抬起頭,目光落在田光臉上。
“你想讓本侯做什麼?”
田光深吸一口氣,沉聲道:“明珠夫人日前誕下一子,是男嬰。”
白亦非面色微動,畢竟這個訊息,他尚未知曉,前段時日一直在閉關養傷,直至最近幾日才出關,尚未知曉明珠夫人已經生養了。
“那孩子是韓國夫人的血脈,身上流著韓國王室的血液,若侯爺願意,完全可以將這個孩子推上韓國新王之位。”
“白甲軍在手,印璽在握,再加上反秦聯盟的各方支援……侯爺,韓國可以不死,甚至可以更強!”
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白亦非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,像一尊精緻的冰雕,只有那雙血色瞳孔裡,翻湧著難以名狀的情緒。
明珠生了。
是個男孩。
趙言那廝,倒是好福氣。
他想起表妹那張妖嬈嫵媚的臉,想起她靠在軟榻上輕撫小腹時的溫柔,想起她說“這個孩子會長得像誰”時眼中那份罕見的期待。
“侯爺?”田光見他久久不語,忍不住開口喚了一聲。
白亦非回過神來,目光落在那方印璽上,又看了看田光那張方正而急切的臉,忽然覺得這一切可笑至極,對方勸說他反秦,卻只拿得住一方璽印,至於明珠夫人的孩子……那是韓國的血脈嗎?就韓國的新王!
可笑至極!
眼前的農家俠魁田光,在江湖上赫赫有名,如今看來,卻也不過是一枚可笑的棋子!
“俠魁。”白亦非終於開口,聲音依舊淡漠,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“侯爺請說。”
“你說的這些,本侯應下了。”
田光的眼睛猛地一亮,臉上露出難以掩飾的喜色,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連忙追問道:“侯爺此言當真?”
白亦非看著他,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,那笑容很淡,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,像是在嘲弄什麼,又像是在期待什麼。
“自然。”
他頓了頓,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然後放下,目光平靜地看著田光。
“不過,本侯有一個條件。”
“侯爺請說。”田光連忙應道。
“本侯想見見你背後的人,具體事宜,讓他與本侯面談。”白亦非不急不緩地說道,眼中毫無波瀾,“這麼大的事,你說話的分量不夠。”
“他身份特殊,無法親自來韓國,不過待時機成熟,可與侯爺相見。”田光給出了一個模稜兩可的承諾。
“除了本侯之外,你還聯絡了多少人?”白亦非開口詢問道。
“侯爺是第一個,之後還會聯絡各方,甚至齊燕之地,我也會前往……反秦並不能只靠一方,唯有整合天下人的力量,才能真正對抗秦國!”田光不卑不亢的說道,眼中閃爍著明亮的光芒。
白亦非微微點頭,沒有再問,他沉吟少許,淡淡地說道:“待你一切準備妥當,再來告知本侯吧。”
“好!田某告辭!”田光起身,拱手一禮,隨後風風火火的離去。
白亦非坐在殿內,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風雪中,旋即低頭看向桌案上的那方璽印,片刻之後,他伸出手,將木匣合上,隨後拿在手中把玩。
“復國?”他低聲自語,聲音裡帶著幾分譏誚,“就憑你們這些只會躲在暗處算計的鼠輩?”
“可笑。”
他緩緩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
北風呼嘯而入,吹得他衣袂翻飛,長髮散亂,那雙血色瞳孔望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際,眼底深處,閃過一絲極淡的冷意。
“趙言……”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。
“本侯倒要看看,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。”
他應下田光,不是因為他看好昌平君,不是因為他想復國,更不是因為他貪戀那“一人之下萬人之上”的虛名,而是想看看,這潭水,究竟有多深。
所謂的反秦聯盟究竟有多少人加入?田光背後之人又究竟是誰!
那些躲在暗處的鼠輩,究竟還有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?
與其讓這些人在暗處蟄伏,不如讓他們都跳出來,站在明處……到時候,誰是獵物,誰是獵人,還未可知。
白亦非站在窗前,望著漫天飛雪,目光漸漸變得幽深。
“來人。”
親衛的身影出現在門外,恭敬行禮:“侯爺。”
“備馬,本侯要回新鄭。”
親衛微微一怔,隨即領命而去。
白亦非轉身,最後看了一眼殿內那盆已經熄滅的炭火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。
他倒要看看,這場戲,究竟會唱成什麼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