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7章 殤
趙言站在紫蘭軒門前,抬頭望著那塊熟悉的匾額,腦海之中莫名浮現出了第一次來紫蘭軒的場景,當時的自己單純就是想來結識紫女……如今再來,心境已然不同。
身份不一樣了,處境也完全不同。
大司命站在他身後半步,一襲黑紅長裙略顯冷豔,她順著趙言的目光掃了一眼那塊匾額,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,身為陰陽家的大司命,她自然是看不上紫女這樣的女人。
奈何趙言不挑食……
蓋聶立於另一側,腰懸長劍,面容沉靜,平靜地看著紫蘭軒……從趙言口中,他知曉了紫蘭軒背後的人是誰,他也未曾想到,小莊竟然會成為紫蘭軒背後的老闆。
離開鬼谷之後,他變化了許多,衛莊顯然也變了。
經歷不同,也會決定各自的選擇與道路。
趙言看了幾眼之後,便熟練地推門而入。
紫蘭軒的大門虛掩著,沒有往日的迎來送往,沒有絲竹之聲,沒有酒香撲鼻,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寂寥,像一座被人遺忘的老宅,安靜地等待最後的結局。
趙言推開門,門軸發出細微的吱呀聲,在空曠的大堂裡迴盪。
大堂裡沒有人。
桌椅依舊整齊地擺著,案上的酒具擦拭得乾乾淨淨,
趙言的目光在堂內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樓梯口。
那裡站著一個正在擦拭灰塵的侍女,年齡大約十三四歲,面容清秀,此刻正怯生生地看著他,似乎有些緊張,她剛剛加入紫蘭軒不久,並不認識趙言等人。
趙言看著對方,嘴角帶著一抹溫和的笑意,輕聲詢問道:“你們老闆娘呢?”
“在…在後院。”侍女猶豫了一下,才低聲說道。
趙言點了點頭,便帶著大司命與蓋聶走向了後院,憑藉著強橫的感知,很快便找到了紫女等人所在的房間。
尚未上前敲門,衛莊便推開了房門,銳利的目光鎖定了蓋聶,隨後在趙言身上停留了片刻,便轉身返回了屋內,那神態,似乎並不歡迎趙言等人的到來。
尤其是趙言!!
“看來你師弟的心情不太好。”趙言看向蓋聶,輕笑道。
“他會想明白的。”蓋聶沉吟了少許,低聲道。
但願吧……
趙言心中嘀咕了一聲,便帶著大司命與蓋聶走入了房間,雖然相信彼此的友誼,但該防一手的時候還是需要防一手,真出現意外了,有蓋聶與大司命貼身護衛,他不懼任何對手。
紫女依舊坐在窗邊,一襲絳紫色的深衣包裹著傲人的身段,臉上畫著淡妝,比起紫蘭軒的老闆娘,此刻的她無疑更加知性清冷,眉宇間還帶著幾分憂鬱,令人心疼。
她面前擺著一壺酒,酒已經溫過了,嫋嫋冒著熱氣。
她沒有看趙言,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,側臉在光線中鉤勒出柔美的輪廓,睫毛微垂,像一柄精緻的小扇子,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。
韓非坐在她對面,整個人看起來比往日清瘦了許多,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倦色,卻依舊保持著那種特有的從容與風度。
趙言走了過去,在紫女身邊坐下。
紫女緩緩收回目光,深邃的紫眸倒映著趙言,其內似乎蘊含著諸多情緒,卻被她盡數壓制,她並未打招呼,只是拿起酒壺,為趙言斟了一杯酒。
一如既往。
趙言端起酒杯,沒有喝,只是放在鼻端嗅了嗅,輕聲道:“還是那個味道。”
“酒沒變。”紫女輕聲道,“變的是人,是事,是這個天下。”
趙言沒有說話,將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酒液入喉,微微發苦,是陳年的黃酒,帶著一股特有的醇厚與澀意。
韓非也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放下,目光落在趙言臉上,緩緩開口:“趙兄,新鄭已經易旗,韓國的輿圖、戶籍、府庫,你都收了,父…韓王被你軟禁在偏殿,只等擇日遷往咸陽……你今日來紫蘭軒,應該不是為了喝酒吧?”
趙言放下空杯,看著韓非,目光坦然:“我是來找你的。”
“找我?”韓非聞言一愣,旋即苦笑一聲,“找我做什麼?勸我降秦?還是……來送我最後一程?”
“都不是。”趙言搖了搖頭,聲音平靜,“我來,是想聽聽你的想法。”
“我的想法?”韓非微微一怔,隨即失笑,“趙兄,韓國都亡了,我的想法還重要嗎?”
“重要。”趙言答得乾脆,目光直視韓非,沉聲道,“韓兄,我說過,我想開創一個太平盛世,想以韓國為試點,摸索出一條能讓天下長治久安的路……這些話,不是說著玩的。”
“你讀了一輩子書,學了那麼多治國之道,難道就不想親眼看看,那些寫在竹簡上的道理,落到地上,究竟會開出什麼樣的花?”
韓非有大才,趙言自然不想放棄,治理天下這種事情,工具人越多越好,不然單靠李斯一人,效率太低。
這年頭什麼是最重要的,自然是人才!
至於韓非等人會不會搞事……當百姓安居樂業有飯吃的時候,誰會跟著韓非等人造反,這世上沒那麼多白痴,也沒那麼多喜歡造反的人,只有活不下去的人,才會選擇造反。
各國的底層百姓,未必會站在自己國家那一邊,畢竟他們只是被剝削的一方,而非既得利益者。
韓非聞言,一時間陷入了沉默。
他認識趙言這麼久,一直都知道這個人很會說話,可每一次聽他說話,還是會忍不住去想,他說的那些,究竟有幾分真,幾分假?
或許連趙言自己都分不清了。
韓非深吸了一口氣,閉目沉思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我目前沒心情去考慮這些……四哥與張相國,昨夜走了……”
他的語氣有些疲憊,帶著悲傷與愧疚。
紫女與衛莊聞言皆是一愣,旋即目光匯聚在了韓非身上,此事他們並不知,韓非今早過來,並未提起此事,只是一味地喝著悶酒,他們還以為韓非是為了韓國被滅而苦悶。
趙言聞言一愣,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開口詢問道:“什麼時候的事?”
“昨夜。”韓非的聲音很低,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,“降書遞出去之後,四哥回到府中,沐浴更衣,穿上了他最好的衣裳,服毒自盡了。”
“他留下了一封遺書,說……‘韓國可以亡,韓國的公子不能做亡國奴’。”
韓非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“張相國則是在家中懸樑自盡……他留下一言:‘老臣侍韓三世,不能與社稷共存亡,死有餘辜,唯求葬於故土,不入秦土’。”
趙言沉默了,腦海中浮現出韓宇那張溫文爾雅的臉,想起他跪在帳中遞上降書時的平靜與從容,他以為四公子韓宇會有其它算計,卻沒想到他會走的如此果決。
如今想來,韓宇無愧韓國公子之名,他將所有的體面都留給了自己的父王,把所有的罵名都攬在了自己身上,扛下了投降的罪名!
張開地則是用自己的命,為這個國家守住了最後的尊嚴與風骨。
韓國再不堪,那也是傳承了近兩百年的國家,韓國這兩個字,早已經根深蒂固,甚至很多人會將其視為信仰。
趙言一時間有些不知道該說些什麼,良久,才低聲道:“節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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