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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5章 獻城投降

帳內燭火跳了跳。

趙言看著這位昔日的韓國四公子,看著他雙膝跪地的模樣,心中忽然生出幾分感慨,他記得第一次在新鄭見到韓宇時的情景,那時候的他溫潤如玉、舉止有度,當之無愧的貴公子。

可如今,這位韓國四公子卻彷彿失去了精氣神,眼神都變得無神了起來,如同被抽取脊椎的軟體動物。

不過一年多的光景,物是人非。

趙言沒有起身去扶,也沒有故作姿態地寒暄,他靜靜地看著韓宇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四公子,請起。”

韓宇並未起身,他依舊跪在那裡,脊背挺直,目光低垂,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,公事公辦走流程:“罪人韓宇,奉韓王命,攜新鄭降表及韓國輿圖,前來請降……韓王願去王位,降為庶人,韓地歸秦,韓民為秦民,唯請太傅大人保全韓國宗廟、城中百姓……”

說完,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,雙手高舉過頭。

那帛書是明黃色的,邊角繡著韓國王室的金絲紋路,此刻在燭火下泛著明亮的光澤……這是韓國二百餘年基業最後的體面。

趙言接過帛書,展開。

“罪臣韓安,今舉國請降,率士歸秦,唯乞秦王哀憐,保全宗廟……”

趙言將帛書緩緩捲起,放在案上,目光重新落在韓宇身上。

“四公子,起來說話。”

這一次,韓宇沒有拒絕,他緩緩起身,垂手立於帳中,姿態恭謹卻不卑微。

趙言抬手示意他入坐。

韓宇搖了搖頭,聲音平靜:“罪人不敢與太傅大人對坐。”

“你今日是以降使的身份來,還是以韓國四公子的身份來?”趙言開口詢問道。

韓宇微微一怔,隨即道:“降使。”

“既是降使,便是兩國之交,有何不敢坐的?”趙言並未折辱對方,給予了一定的尊重,“四公子,你今日來,是替韓國談最後的事……談事,就得坐著談。”

他對韓宇並無惡感,二人也沒什麼深仇大怨,自然沒必要落井下石。

韓宇沉吟了少許,緩緩點頭,在客位落座。

趙言親自為他斟了一杯茶,推過去,隨後開門見山:“四公子,客套話就不必說了……韓王的條件,我看了,大部分可以答應,但有幾處需要改。”

韓宇的眉頭微微一動,卻沒有接話,只是靜靜地等著。

趙言輕輕晃了晃手中的茶杯,緩緩說道:“第一,韓王去位,降為庶人,這一點不變,但不必留在新鄭,秦國會在咸陽附近劃一塊地,建一座莊園,讓他安度餘生。”

韓宇的手指微微收緊,並未反駁,畢竟這是滅國之後的慣例,換做韓國來做這種事情,也會如此。

韓王安再不堪,那也是韓國的君主,掌握著韓國的名與器!

“第二,韓國宗廟,可以保留,但需遷出王宮,另擇他處供奉,祭祀之事,韓氏族人可以照舊,但不可用王禮。”

韓宇沉默。
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條……韓國降後,韓地設郡,由秦國派官治理,原有的韓國官吏,願意留的,考核之後擇優錄用;不願意留的,發放遣散銀兩,各回故里。”

韓宇繼續保持沉默。

“至於韓氏族人……願意遷往咸陽的,秦國給地給宅,一應待遇與秦國宗室旁支相同;願意留在故土的,也由他們,但不得再以宗室自居,不得聚眾結社,不得干涉地方政務。”

“四公子以為如何?”

趙言將茶杯擱下,目光平靜地看著韓宇。

韓宇默然無言,拳頭緊握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因為趙言更改的這些,每一條都在斬斷韓國最後的根。

韓王安遷往咸陽,是絕了他在故地生事的可能!

宗廟遷出王宮、降格祭祀,是去了韓國王室的魂!

官吏重新考核錄用,是要把韓國的舊勢力連根拔起!

韓氏族人不得以宗室自居,更是斷了日後復國的念想!

可他能說不嗎?

不能。

韓宇深吸了一口氣,壓住心中的煩躁與不甘,平復了一下情緒,才艱難開口:“太傅大人的條件,我代韓王應下了。”

趙言微微點頭,並未露出意外之色,畢竟弱國並沒有選擇的權力,生殺予奪皆在他人手中。

敢不服?

那就幹到它服。

此番帶來的十八萬大軍可不是擺設,今天談不攏,明日就不是圍城了,而是直接開戰,到時候,就不是眼下這個局面了,甚至韓國最後的一絲臉面也會被徹底撕碎。

二人又隨意聊了一會兒細節,約定了明日進城的時間,待一切談妥,韓宇起身告辭。

帳外,即將入冬的寒風呼嘯,吹得旌旗獵獵作響。

韓千乘立在轅門外,見韓宇出來,快步迎了上去。

“義父。”

“走吧,回城。”韓宇回頭望了一眼那座燈火通明的中軍大帳,眼中閃過一抹黯然,低聲道,“明日,秦軍入城。”

韓千乘的瞳孔微微一縮,卻沒有說話,默然地跟在韓宇身側。

二人上了馬車,很快便消失在遠處。

帳內。

趙言獨坐案後,看著那盞跳動的燭火,久久沒有動。

大司命從陰影中走出來,冷豔的眸子掃了他一眼,紅唇輕啟,淡淡的說道:“你對他倒是客氣。”

“該給的尊重,還是要給。”趙言收回目光,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,抿了一口,“韓宇這個人,雖精於算計,但骨氣還是有的,面臨亡國之危,敢主動站出來背鍋,這一點讓我刮目相看……且韓國走到這一步,非他之過,沒必要折辱他。”

“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心軟了?”大司命輕哼一聲,有些不屑。

趙言抬頭看她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:“我一直都很心軟,你難道沒有體會到?”

大司命抿了抿紅唇,頓時想到了昨夜的事情,忍不住輕啐一口,旋即別過臉去,不再理他,這狗東西嘴裡永遠吐不出什麼好話。

趙言笑了笑,起身走到帳口,掀開帳簾,望著遠處新鄭城的輪廓。

明日之後,這座城就不再有韓國的旗幟,也不再是韓國的王都。

……

王宮深處。

明珠夫人斜倚在軟榻上,一襲深紫色的薄紗長裙鬆鬆垮垮地覆在身上,遮不住日漸隆起的腹部,她手中捏著一卷帛書,其上記錄著一行小字。

秦軍明日入城……韓王已降……

很簡短的一句話,卻揭露了一個殘酷的事實,傳承近兩百年的韓國要亡了。

明珠夫人腦海之中浮現出趙言的身影,她想過韓國會亡國,卻沒想到韓國會亡的這般快,最關鍵,滅亡韓國的還是她肚中胎兒的父親,偏偏她又是韓國的夫人。

她輕撫小腹,感受著腹中那個小生命的律動。

已經快八個月了,孩子踢得越來越勤,像是在迫不及待地想要來到這個世界。

“孩子。”她低聲輕語,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柔,“你父親來接我們了。”

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明珠夫人將帛書收入袖中,臉上的溫柔瞬間褪去,重新換上那副慵懶嫵媚的神情。

門被推開,一名侍女匆匆而入,跪在榻前:“夫人,大王請您去前殿議事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明珠夫人的聲音慵懶,帶著幾分不耐,“退下吧。”

侍女不敢多言,躬身退出。

殿內重新陷入寂靜。

明珠夫人緩緩起身,走到銅鏡前,看著鏡中那個腹部隆起的女子,她的面容依舊妖嬈嫵媚,只是眉宇間多了一絲母性的韻味,愈發的撩人心絃。

她抬手輕撫自己的臉頰,喃喃自語:“趙言……你可不要讓本宮失望啊~”

……

翌日。

天邊剛泛起魚肚白,新鄭城北門便緩緩開啟。

沒有抵抗,沒有嘶喊。

城門洞開的那一刻,守在城頭的韓國士卒們不約而同地放下了手中的兵器。

城外,秦軍早已列陣完畢。

黑壓壓的方陣從營門一直延伸到城門口,甲冑在晨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,長戟如林,旌旗如雲,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肅殺的氣息,連風都似乎停住了。

趙言騎在馬上,一身玄色勁裝,外罩一件暗紅色的大襖,在晨風中微微飄動,身下的駿馬安安靜靜地站著,偶爾打一個響鼻,噴出一團白霧。

大司命騎馬位於身側,冷豔的眸子淡淡的看著前方,一副生人勿進的危險姿態。

蓋聶騎著馬跟在他身側,一襲灰白長袍,腰懸長劍,面容沉靜,目光卻不時掃過四周,警惕著任何可能的危險。

墨鴉落後幾步,依舊是那身黑色的勁裝,像一道隨時可能消散的影子。

城門處,韓宇已經等候多時。

他依舊穿著那身素白的深衣,手中捧著那份簽了字的降書,身後站著幾名韓國官員,一個個面色灰敗,像是剛從墳裡爬出來的。

韓宇看著那個騎在黑馬上的年輕將領,看著他身後那些甲冑鮮明的秦軍,緩緩上前一步,雙手將帛書舉過頭頂,雙膝緩緩跪下:“罪人韓宇,奉韓王命,呈遞降書。”

他身後的韓國官員們也跟著跪下,有人哭出了聲,有人死死咬著嘴唇,有人渾身發抖,有人面色鐵青。

趙言翻身下馬,走到韓宇面前,接過那捲帛書,展開,還是昨日那些字,只是最後多了韓王安的王印,他看了兩眼,便將帛書卷起,收入袖中,然後伸手,將韓宇扶了起來。

“四公子,請起。”

韓宇站起身,垂手立於一旁。

趙言的目光越過他,落在城門口那些韓國士卒身上,這些人的眼神中並無太強烈的仇恨,畢竟身為一個弱國,且還是身處韓國這種地界,他們對於戰爭早已經麻木,亡國也不是什麼值得讓人意外的事情。

這也是趙言選擇韓國為試點的原因,因為這裡的抵抗力最低。

“傳令。”他淡淡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,“入城之後,不得擾民,不得劫掠,不得擅入民宅,違令者,斬。”

“諾!”身後的將領們齊聲應道。

趙言翻身上馬,策馬向城門走去。

馬蹄踏在青石板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,在寂靜的晨光中格外清晰。

他走過城門時,兩側的韓國士卒紛紛低下頭。

趙言沒有看他們,只是策馬向前,沿著新鄭城的主街,向王宮的方向行去。

街道兩側,百姓們早已被勒令不得出門,家家戶戶門窗緊閉,只有偶爾從門縫裡透出的幾雙眼睛,驚恐地看著這支入城的秦軍。

馬蹄聲、腳步聲、甲葉摩擦聲,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,像是某種宣告。

韓國,真的亡了。

……

王宮門前,韓王安已經站在那裡了。

他沒有穿王袍,沒有戴王冠,只穿了一身素白的深衣,髮絲用一根木簪綰著,看起來像是一個普通的富家翁,而不是一國之君。

明珠夫人站在他身側,一襲深紫色的薄紗長裙,腹部高高隆起,她的面容依舊妖嬈嫵媚,只是眉宇間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,有期待,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緊張。

白亦非沒有來。

他在北境,按兵不動。

趙言策馬來到王宮門前,翻身下馬,大步向韓王安走去,同時目光瞥了一眼垂眸行禮的明珠夫人,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瞬,隨後才看向韓王安。

這位曾經的一國之君,如今已看不出以往的威儀,眼中有的只是惶恐不安,他努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面,戰戰兢兢地看著趙言。

“韓王。”他拱手一禮,用的是對諸侯的禮節。

韓王安的身體微微一顫,他沒有想到趙言還會對他行禮,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。

“韓王請。”趙言側身,做了個請的手勢,“臣奉秦王命,接收韓國王宮、府庫、輿圖、戶籍。”

韓王安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他本能地點了點頭,‘乖巧’地向宮內走去。

趙言跟在他身後,目光掃過這座他曾經來過多次的王宮,飛簷斗拱,雕樑畫棟,曾經繁華似錦,如今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寂寥。

宮人們跪在兩側,頭都不敢抬。

明珠夫人沒有跟上來,她站在原地,看著趙言的背影,那雙鳳眸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,隨即恢復如常,轉身由侍女攙扶著,向自己的寢宮走去。

她不需要在這裡等,因為趙言會來找她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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