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4章 兵不血刃
深秋的暮色來得早,天邊最後一抹餘輝被厚重的雲層吞沒時,秦軍大營已經次第亮起了燈火。
營門處的守衛遠遠望見那隻巨大的機關鳥從雲層中俯衝而下,雙翼展開足有數丈,在暮色中投下一片駭人的陰影,一時間號角聲起,弓弩手本能地列陣戒備,箭尖指向那片越來越近的黑影。
“不要放箭。”
墨鴉的聲音從營門內傳來,他早已得了趙言的吩咐,快步迎了出去,目光落在機關鳥背上的數道身影上。
六指黑俠依舊那身深灰色長袍,兜帽遮住大半面容;念端一身素白,端坐在鉅子身後,神色平靜;端木蓉緊緊抓著師父的衣袖,一雙杏眸好奇又警惕地打量著這座綿延數十里的軍營。
還有兩名墨家弟子操控機關鳥朱雀。
伴隨著強勁的氣流吞吐,機關鳥自高空穩穩落地,激起一陣塵土。
六指黑俠率先躍下,回身扶了念端一把,端木蓉則靈活地跳下來,緊緊跟在師父身後,像一隻受驚的小鹿,卻又強撐著不肯露出怯意。
“鉅子,先生。”墨鴉拱手一禮,目光在唸端身上停留了一瞬,隨即側身引路,“太傅大人已在帳中等候。”
念端微微點頭,沒有說話,目光掃過兩側林立的營帳和那些甲冑鮮明的秦卒,面色平靜如水,看不出任何情緒。
六指黑俠落後她半步,步履從容,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裡,此刻多了一絲極淡的凝重。
端木蓉跟在最後,忍不住偷偷打量這座大營。
她從未見過這麼多兵,大量的營帳整齊地排列,那些在暮色中泛著冷光的甲冑與兵刃,讓空氣中都瀰漫著一種特殊的氣息……是皮革、鐵鏽、馬糞和灶火混在一起的氣息,粗糲而陌生,與她熟悉的鏡湖藥香截然不同。
算起來,這還是端木蓉第一次遠離鏡湖,因此,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與期待。
兩名墨家弟子留在原地看守機關鳥,其餘三人則隨墨鴉穿過層層營帳,沿途的秦卒目不斜視,甲葉摩擦的聲響在暮色中格外清晰,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馬嘶,很快又被夜風吞沒。
中軍大帳的帳簾敞開著,燈火通明。
趙言早已得到訊息,親自迎到帳口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勁裝,髮絲高束,整個人少了幾分平日的風流倜儻,多了幾分肅殺之氣,但那雙桃花眼裡的笑意依舊溫和,像冬日裡難得一見的暖陽。
“鉅子,念端先生,一路辛苦。”他拱手一禮,態度真誠,目光落在唸端身上時,微微一頓,隨即看向她身後的端木蓉,嘴角勾起一抹和善的笑意,“端木姑娘,許久不見。”
端木蓉抿了抿唇,往師父身後縮了縮,似乎趙言是什麼洪水猛獸,同時一雙杏眸又好奇地打量著他。
誰能想到。
就是眼前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年輕人,滅了齊國,逼得燕國遷都,如今又帶著十幾萬大軍圍了新鄭,即將滅了韓國……
師父說,這個人很危險。
可端木蓉卻有些看不出來,甚至覺得他的笑容有些好看,陽光俊朗,令人心生好感。
“太傅客氣了。”念端的聲音平靜如水,不卑不亢,淡淡的說道,“我此行是受鉅子所託,為血衣侯診治,至於其他,我不會摻和。”
“這個自然,先生,請。”趙言輕笑著點頭,隨後側身讓開帳口,邀請眾人入內。
念端微微頷首,率先步入帳中。
六指黑俠跟在她身後,經過趙言身邊時,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,卻什麼也沒說,大步邁了進去。
端木蓉最後進去,經過趙言身邊時,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。
趙言正好低頭看她,四目相對,他微微一笑,輕聲道:“端木姑娘,帳裡有剛煮好的茶,暖暖身子。”
端木蓉目光慌亂了一瞬,旋即垂下眸子,腳步加快了幾分……像一隻被大灰狼盯上的小白兔。
趙言看著這一幕,嘴角笑意一閃而逝。
帳內,燈火通明。
桌案上已經備好了糕點,銅壺裡煮著上好的茶,茶香嫋嫋升騰,將軍營的肅殺之氣沖淡了幾分。
趙言請念端和六指黑俠落座,親自為二人斟茶。
念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放下,目光在帳中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趙言臉上,開門見山:“白亦非的舊疾,我需要當面診脈才能下定論,他如今在何處?”
“在韓國北境之地。”趙言放下茶壺,神色認真了幾分,同時看向了六指黑俠,道:“此事還需勞煩鉅子一趟,護送先生前往。””
六指黑俠微微點頭,應道:“好。”
頓了頓。
他又開口詢問道:“新鄭這邊如何了?”
趙言沉吟了少許,緩緩道:“不出意外,應該很快就要出結果了。”
他沒有細說,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。
昔日七國之一的韓國,真的要亡了。
……
機關鳥的雙翼緩緩展開,尾部的噴氣裝置發出低沉的轟鳴,激起一陣塵土,在月光下緩緩升空,越飛越高,越飛越遠,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,消失在東北方向的天際。
雖然不科學,但很玄學。
趙言站在原地,望著機關鳥朱雀消失的方位,心中感慨了一聲,有一說一,機關獸這玩意怎麼看怎麼魔幻,位元麼後期的集束彈頭還要離譜,也不知這玩意能否打造成超大型飛行器。
想到秦時這世界還有兵魔神這玩意,似乎也沒什麼不可能的。
“怎麼了,又想給別人一個家?”大司命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側,冷豔的眸子瞥了他一眼,紅唇輕啟,“這一次是看上大的,還是看上小的?”
“我在看月亮,今晚的月亮挺圓的。”趙言掃了一眼欠乾的大司命,淡淡的說道。
他將念端與端木蓉請來可不僅僅是為了給白亦非治病,同樣也是為了給明珠夫人找個接生婆,戰國這個時代,醫療水平實在不敢恭維,對於自己第一個孩子,必須得慎重。
其次,未來若是得了感冒之類的小病,也需要醫生。
現在需要想個法子,讓兩女心甘情願地留下,若是端木蓉一人,那自然是哄騙回家,可加上念端,那就有點難了,何況還有六指黑俠盯著。
大司命聞言,抬頭看了一眼。
天上只有一彎殘月,薄得像一片即將融化的冰。
她抿了抿唇,沒有說話,轉身向帳中走去,高跟鞋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,在寂靜的夜中格外清晰。
趙言笑了笑,跟在她身後,回了大帳。
……
機關鳥在夜空中平穩地飛行。
月光灑在雲層上,像一片銀色的海洋,無邊無際。
山川、河流、城池、村落,在月光下都變成了模糊的輪廓,像一幅未及收筆的水墨畫,偶爾有幾處燈火閃過,像散落在人間的星星,轉瞬即逝。
“師父,你看!”她忽然指著下方,聲音裡滿是驚喜。
念端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見一條銀白色的河流在月光下蜿蜒流淌,像一條玉帶,將兩岸的群山系在一起。
“那是洧水。”六指黑俠的聲音從前方傳來,低沉而平穩,“順著洧水往東北,就是北境。”
端木蓉點了點頭,又看了一眼那條銀白色的河流,才依依不捨地縮回腦袋。
念端看著她興奮的模樣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,那時候她也像端木蓉這麼大,跟著師父遊歷列國,走遍名山大川,那時的自己,也是這般對外界充滿了嚮往……可外面的世界終究不是她想的那般美好,人,同樣如此。
“師父。”端木蓉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。
“嗯?”
“那個趙言……”端木蓉猶豫了一下,壓低聲音,“他真的是壞人嗎?”
念端微微一怔,沉吟了少許,才低聲道:“師父也不知道……他是否是壞人,取決於你自己的判斷,等你看多了,就知道了。”
端木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念端看著端木蓉的神態,一時間思索了許多,她甚至有些遲疑,自己這些年將端木蓉‘關’在鏡湖,究竟是對是錯,不與人交際,不問世事,真的能保護得了她嗎?
這個問題的答案,她並不清楚。
……
……
新鄭城內的氣氛,已經壓抑到了極點。
接連半個月,秦軍只圍不攻,每日列陣城下,擂鼓示威,進退有序,那些黑壓壓的方陣、整齊劃一的步伐、震天動地的喊殺聲,比真正的攻城更讓人絕望。
糧草在減少,人心在渙散,士氣在流逝。
每個人都知道,這座城,守不住了。
絕望開始籠罩這座孤城。
這天,天還沒亮,韓宇便起了身,他沒有驚動任何人,獨自站在庭院中,望著東方那片漸漸泛白的天際,站了很久,也想了很多,諸多思緒不斷在腦海之中浮現。
庭中的老樹落盡了葉子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,像一雙雙瘦骨嶙峋的手,在乞求什麼,又像在控訴什麼。
他忽然想起小時候,在這棵樹下,父王抱著他,指著樹梢說:“宇兒,你看,這棵樹雖然老了,但每年春天都會發新芽,韓國也是一樣,不管遇到什麼,都會熬過去的。”
可如今……韓國卻熬不過這個冬天了,也不會再有春天。
“義父……馬車已經備好。”韓千乘走到韓宇身後,恭敬一禮,沉聲道。
韓宇沒有回頭,只是微微點了點頭,他整了整衣冠,最後看了一眼這座他住了三十年的府邸,轉身向外走去。
韓千乘看著韓宇的背影,嘴唇動了動,最終什麼也沒有說,他知道,義父一旦決定的事情,絕對不會改變,而他也從來不是什麼善於口舌的人,他唯一的能做的,便是跟隨在義父身邊,報答他的救命以及養育之恩,哪怕為之而死。
他神色堅毅的跟在韓宇身後。
門外,馬車已經在等候。
沒有儀仗,沒有隨從,只有一輛簡簡單單的馬車。
韓宇上了車,車簾落下,遮住了他的身影。
韓千乘驅使著馬車駛過長街,駛過那些緊閉的門窗,駛過那些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寂寥的街道。
新鄭的清晨,安靜得像一座空城,有的只是死一般的寂靜。
……
城外,秦軍大營。
趙言端坐於案後,手中捏著一卷剛從咸陽送來的密報,其上記錄了咸陽最近發生的事情,比如甘羅出使燕國,代表秦國與燕國結盟,助燕國抵禦趙國。
其次則是對於齊地各方的支援……如今的齊地,當真是亂成了一鍋粥,各方勢力都在不斷地下注,撕咬著這塊肥肉。
“歷史算是徹底亂了。”他心中暗忖。
秦時的劇情因為趙言的插足,已經被改得面目全非,就連各國的命運,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,本該最後投降的齊國,如今成了第一個被滅的國家,就連韓國,也提前了十年被滅。
燕國與趙國摩擦不斷,燕丹成了真正的閹人。
春申君未曾被李圓坑死,昌平君未來還能返回楚國嗎?
一切都成了未知數。
“大人,韓國四公子到了!”墨鴉的聲音陡然在帳口響起。
趙言動作一頓,眼中閃過一抹精芒,旋即放下了手中的密報,低聲道:“終於來了……”
韓宇來的時間與他估算的差不多,畢竟新鄭城內的糧草並不多,能堅持的時間很有限,尤其是這種被圍城的情況,一旦承受不住壓力,心態便會直接崩了。
這世上能承受得住這種壓力的人,並不多。
他緩緩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。
“請。”
片刻之後,帳簾掀開。
韓宇獨自一人大步邁入,在帳中站定,他看著坐在主位的趙言,眼中閃過一抹悵然若失,追憶起了過往,一年多前,他還試圖與趙言合作,當時的他,決然想不到今日之事,也不會想到趙言能成為秦國的太傅。
他輕嘆一口氣,不再猶豫,緩緩跪下。
不是單膝,是雙膝。
不是臣子的禮,是降者的禮。
“罪人韓宇,奉韓王命,前來請降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