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3章 命運的安排
夜色如墨。
韓王安獨自坐在偏殿的軟榻上,手中捏著一隻白玉酒杯,神色恍惚,殿內只點了一盞燈,昏黃的光暈籠罩著這片小小的空間,將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屏風上,塊頭雖大,卻略顯卑微。
殿外,夜風穿過迴廊,發出嗚嗚的聲響,像有什麼東西在哭。
他已經在這裡坐了一整夜。
從韓非出城談判歸來,他便坐在這裡,一動不動,像是丟了魂。
韓國可存,韓王可保,宗廟可續……唯韓地歸秦,韓民為秦民,韓王去位,降為庶人。
短短一句話,卻猶如一柄利刃,剜在韓王安的心上。
尤其是最後一句話。
降為庶人。
這四個字,比任何刑罰都殘忍。
他是韓王,是這片土地的主人,是韓國的君主,可如今,這四個字將他所有的身份、所有的尊嚴、所有的驕傲,統統碾碎,踩進泥土裡。
“大王。”
內侍的聲音從殿外傳來,小心翼翼的,像怕驚動什麼。
韓王安沒有回應,依舊呆坐。
內侍等了片刻,又開口,聲音更低了些:“大王,四公子求見。”
韓王安的手指微微一動,杯中涼透的酒液漾出一圈細小的漣漪,他沒有抬頭,只是低聲道:“讓他進來。”
腳步聲由遠及近,韓宇步入殿中。
比起往日,他的眉宇間明顯多了幾分倦色,顯然得到訊息的他,同樣一夜沒睡,他看著像丟了魂一般的韓王安,心中無力感愈發沉重。
“父王。”他拱手一禮,低聲道。
韓王安緩緩抬頭,那雙曾經被酒色浸得渾濁的眼睛,無神地看著韓宇,語氣中帶著些許恐懼與茫然:“宇兒,你說……寡人是不是真的要成亡國之君了?”
韓宇沉默了,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很明顯了,可他身為韓國四公子,卻不能直接明著說出來。
韓王安看著他沉默的樣子,艱難地笑了笑,那笑容比哭還難看,嘴角扯動間,臉上的皺紋像一道道乾涸的溝壑,擠滿了苦澀與自嘲,似乎一夜之間,這位韓國的大王蒼老了十歲。
“你不說,寡人也知道。”他苦澀地說道,“趙言……他從來就沒打算給韓國留活路,他要的是整個韓國,是寡人的王位,是這二百年的基業。”
他的聲音忽然尖銳起來,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,隨時都會斷裂。
“他憑什麼?他憑什麼滅寡人的國?他憑什麼讓寡人降為庶人?他已經奪走了寡人的美人與愛女,為何還要奪走寡人的一切!!”
他開始無能狂怒,那緊繃的神經在此刻徹底斷裂,心底的怨憤盡數爆發出來,恐懼讓他嘶吼,似乎惟有如此,才能將心中的恐懼吐露出去。
韓宇垂下眼簾,不敢看父王那雙充血的眼睛,不敢看那張因憤怒和絕望而扭曲的臉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父王還年輕的時候,那時候的韓國雖不強盛,卻也不至於任人宰割,父王坐在王座上,意氣風發,說要振興韓國,說要讓韓國在列國間揚眉吐氣……如今像是上輩子的事了。
“父王。”韓宇低聲道,“血衣侯那邊……已經聯絡不上了。”
韓王安的咆哮戛然而止。
他像被人掐住了喉嚨,臉上的表情凝固在憤怒與絕望之間,扭曲得不成樣子,他緩緩轉頭,盯著韓宇,嘴唇哆嗦著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韓宇沒有看他,低著頭繼續道:“兒臣派人去了北境,白甲軍的營帳還在,但白亦非不在……軍中將領說,侯爺舊疾復發,正在靜養,不見任何人,而那十萬白甲軍,按兵不動。”
“他們……就那麼看著?”韓王安的聲音在發抖。
韓宇沉默了片刻,道:“白亦非在等。”
“等什麼?”
“等一個結果。”韓宇抬起頭,看著自己的父王,緩緩說道,“等父王做決定……等韓國走到最後一步。”
韓王安的身子晃了晃,手中那杯涼透的酒終於傾覆,琥珀色的液體灑在衣襟上,洇出一片暗色的溼痕,他卻渾然不覺,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前方,盯著那盞快要燃盡的燈。
“白亦非……”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,“寡人待他不薄……他世代為韓臣,受韓國的爵祿,享韓國的榮華……如今韓國危難,他卻袖手旁觀……他對得起寡人嗎?對得起韓國嗎?”
“他可是明珠的表哥,她肚中的孩子可是他的親侄子,他怎可如此!!”
韓宇沒有接話。
他知道白亦非為什麼按兵不動,不是因為舊疾,不是因為兵力不足,而是因為他已經看到了結局,一個註定要沉的船,聰明人不會陪它一起沉下去。
至於明珠夫人肚中的孩子……有一說一,韓宇不覺得那個孩子是自己父王的,雖然他沒有證據。
殿內陷入死一般的寂靜,只有燭火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噼啪,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,像是什麼東西在碎裂。
過了很久。
韓王安才再次開口,聲音多了幾分軟弱,卑微地詢問道:“宇兒,你說……魏國還會來救韓國嗎?”
韓宇依舊沉默。
“楚國呢?楚國也不來嗎?”韓王安的聲音越來越急,越來越慌,像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後一根稻草,“寡人給他們寫了國書,說唇亡齒寒,說韓國若亡,下一個就是魏國,就是楚國……他們難道看不明白嗎?”
“父王。”韓宇的聲音很低,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,“信陵君死了。”
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,將韓王安最後一點希望澆得透心涼。
他當然知道信陵君死了。
他知道魏國朝堂上那些人正在爭權奪利,知道楚國被齊地的利益拖得脫不開身,知道趙國陷在燕地的泥潭裡自顧不暇,知道這天下,沒有一個人願意為韓國出兵。
他都知道。
可他不想承認。
承認了,就真的沒有希望了。
“寡人……”他的聲音忽然哽咽了,眼眶泛紅,嘴唇哆嗦著,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,“寡人就是不想當亡國之君……寡人不想……”
韓宇看著自己的父王,他知道,自己的父王性格軟弱,沒有決斷之能,而如今的局面,或許唯有自己才能抗住大旗,結果已經註定,再掙扎又有什麼意義。
他上前一步,在榻邊跪下,抬頭看著那張蒼老的臉,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:“父王,兒臣不會讓父王背上亡國之君的罵名。”
韓王安聞言一愣,不解地看著韓宇。
韓宇平靜地說道:“兒臣去談……秦國要的是韓國,不是父王的命,只要父王願意去位,他承諾保父王一世平安,保韓國宗廟不絕,保城中百姓無恙。”
“投降的罵名……兒臣來背!”
韓王安看著韓宇,嘴唇哆嗦了一下,他想要拒絕,卻又沒有勇氣揹負亡國之君的罵名,半晌,才艱難地說道:“宇兒,寡…寡人對不住你……”
韓宇沒有說話,只是跪在那裡,任由父王的手在自己髮間顫抖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這些年與姬無夜的明爭暗鬥,想起那些對王位的渴望與算計,想起每一次在父王面前表現自己時的忐忑與期待,那些曾經以為比天還大的事,如今看來,不過是些上不了檯面的笑話。
韓國都要沒了,王位又算什麼呢?
“父王。”他抬起頭,看著韓王安,目光平靜,沉聲道,“兒臣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你說。”
“九弟。”韓宇語氣微凝,道,“趙言與九弟有舊,此番談判,也一直以九弟為橋樑……趙言不會為難九弟,但九弟的性子,父王是知道的。”
韓王安的身體微微一顫,他當然知道韓非的性子,那個孩子,平日裡嘻嘻哈哈沒個正形,可骨子裡比誰都倔,比誰都認死理,他認定的事,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
若韓國真到了那一步……
“九弟的性子,唯有父王才能說服他!”韓宇神情認真,一字一句地說道,“他還年輕,且才華橫溢,又與鬼谷弟子衛莊交好,建立了流沙,只要他還活著,韓國就有復國的希望!”
“一時的成敗算不得什麼,秦國或許能滅了此時的韓國,卻未必能絕了韓國的根!”
“秦國乃虎狼之國,志在天下,滅韓只是第一步,接下來遭殃的必然是魏趙等國……只需等待,未來便會有機會!!”
“韓非……”
韓王安一時有些恍惚,他從未想過,韓國最後的希望會寄託在他的身上。
良久。
他才低聲應道:“寡人知道了。”
這是韓王安這輩子,說過最清醒的一句話。
……
咸陽。
秋風掃過宮牆,將最後幾片枯葉捲上半空,又輕輕拋下。
城門外,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正緩緩駛出。
車簾低垂,沒有儀仗,沒有隨從,只有一個年邁的車伕揚著鞭子,驅馬前行,若有人細看,會發現那車伕的袖口繡著一枚極小的篆字……那是相國府暗衛的標記。
甘羅掀開車簾一角,最後望了一眼這座他生活了十餘年的城池。
咸陽的城牆在秋日的薄霧中顯得格外高大,牆磚上斑駁的痕跡記錄著歲月的滄桑,城頭飄揚的黑色秦旗在風中獵獵作響,像一隻只振翅欲飛的鷹。
城門前,商賈、農夫、士子絡繹不絕,各自奔向各自的前程。
沒有人注意到這輛普通的馬車,也沒有人注意到車上那個十二歲的少年。
“走吧。”甘羅放下車簾,對車伕說了一聲,聲音平靜得不像一個即將遠行的孩子。
馬車轆轆向北,駛入官道,很快便被路旁的林木遮住了身影。
城牆上,兩道身影並肩而立,目送那輛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。
焱妃穿了一身暗藍色的長裙,裙襬上的三足金烏紋路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芒,鳳眸微垂,整個人散發著一種雍容華貴卻又拒人千里的氣質。
月神立於她身側半步之後,一襲冰藍色宮裝長裙,薄紗遮眼,長髮垂落,雙手交疊於小腹,姿態優雅而神秘,秋風吹過,她的裙袂輕輕飄動,那層薄紗下的星眸若隱若現,看不清情緒。
兩人都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望著那輛馬車消失的方向。
過了許久,月神才緩緩開口,聲音清冷空靈,像深秋的露水落在石板上:“那個孩子,你看如何?”
焱妃沒有立刻回答,她的目光依舊落在那條被枯樹掩映的官道上,彷彿還能看見那輛馬車的影子。
片刻後。
她才輕聲道:“甘羅……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天才。”
“只是天才?”月神微微側過頭,那層薄紗下的眸子似乎在打量焱妃的側臉,好奇她為何能吸引到趙言,理論上來講,焱妃那霸道狠辣的性格並不招男人喜歡才是。
焱妃轉過身,看著她。
兩位陰陽家的女子在晨光中對視,一個高貴雍容,一個神秘清冷,像兩朵並蒂而開的花,氣質迥異,卻同樣讓人不敢逼視。
“你到底想說什麼?”焱妃的聲音平靜,聽不出情緒。
月神沒有立刻回答,她重新望向遠方,那輛馬車早已看不見了,只有官道兩側光禿禿的樹木在秋風中瑟瑟發抖,偶爾有幾隻寒鴉掠過天際,發出幾聲淒厲的鳴叫。
“東皇閣下已經選中了他。”月神的聲音很輕,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,卻清晰地落入焱妃耳中,“星魂。”
焱妃的眉頭微微一動,那雙鳳眸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意外,隨即恢復如常。
“他還是一個少年。”
“他已經十二歲了。”月神水潤的唇瓣輕啟,淡淡的說道,“東君大人當年被東皇閣下選中時,也才八歲。”
頓了頓。
她繼續說道:“甘羅的天賦,不在你之下,他自幼聰慧過人,讀書過目不忘,對天地至理的理解遠超同齡之人……”
“所以,你打算怎麼做?”焱妃打斷了她,似乎對這件事情並不感興趣。
甘羅是什麼人,與她無關,如今的焱妃只關心趙言一人,其餘的事情都得靠邊站。
“一個尚未覺醒的星魂,需要經歷磨礪。”月神緩緩說道。
“磨礪?”焱妃微微蹙眉,“你要在他身上做什麼?”
“不是我要做什麼。”月神搖了搖頭,緩緩道,“是命運要他做什麼……東皇閣下曾言,甘羅的命格與星魂天然契合,只是缺一把火,將這層天賦徹底點燃。”
她頓了頓,那雙星眸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精芒。
“這把火,就在燕國。”
焱妃沉默了,她知道陰陽家的行事作風,也知道東皇太一從不做無謂之舉,既然東皇閣下選中了甘羅,那這個孩子的命運便已經註定了。
“你打算派誰去?”她問道。
月神抬起手,纖細的指尖在晨光中泛著瑩白的光澤,她輕輕捻動,彷彿在掐算什麼,片刻之後,才放下手,聲音清冷:“黑、白少司命。”
焱妃微微點頭,道:“可以。”
頓了頓。
她詢問道:“甘羅的事,趙言知道嗎?”
月神的手指微微一頓,隨即恢復如常,她沒有看焱妃,只是望著遠方那片灰濛濛的天際,沉默了片刻,才低聲道:“他不需要知道。”
焱妃的眉頭微微蹙起,卻沒有再問。
她知道月神說的是實話,趙言如今正忙著伐韓,燕國的事,離他還遠,況且,以趙言的性格,若知道陰陽家要對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動手腳,未必會同意。
可東皇閣下的決定,從來不會因為某個人的意願而改變。
與其讓他煩惱,不如由她來處理這些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