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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2章 有的人走了,有的人來了

紫女沒有回答,只是靜靜地靠在他懷裡,享受著這一刻的平靜與溫存,那經常出現在她夢中的懷抱,如今成了現實,同樣,曾經最擔心的事情,也發生了。

一切都不會因為個人的意願而改變。

有時候她也不願意去想那麼多,可現實總是逼著你去考慮,去權衡利弊……

她終究不是什麼普通女子。

過了許久,紫女才從趙言懷裡直起身。

她臉上的淚痕已經半乾,將那張精緻的面容襯得有些狼狽,眼眶還紅著,鼻尖也紅紅的,卻已經沒了方才那股子讓人心碎的脆弱,她不緊不慢地將臉上的淚水拭去,動作優雅得像在紫蘭軒裡整理妝容。

趙言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她,不施粉黛的紫女顯得年輕了許多,五官更顯精緻清冷,少了幾分往日的嫵媚與優雅,多了一種柔美與知性。

“看什麼?”紫女的聲音帶著哭泣後的沙啞,不過語氣卻已經恢復了那種慵懶從容的腔調,“沒見過女人哭?”

“我好像惹你傷心了。”趙言輕嘆一聲,低聲說道。

一句明知故問的話語,卻讓紫女心中微微一顫,她微微垂眸,壓下心頭的悸動,畢竟如今的她並非趙言身邊的女人,而是紫蘭軒的紫女,代表著流沙與韓國。

她深吸了一口氣,再次抬頭,那雙紫眸裡的水霧已經散了大半,露出底下深邃的眸光,像一潭被風吹皺又重歸平靜的湖水。

“趙言,你方才說的那些話,我信了!”

紫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輕聲說道,同時從趙言掌中抽回自己的手。

指尖在趙言手心裡劃過,帶起一絲微涼的觸感。

“我要回去了。”

趙言聞言一愣,道:“回新鄭?”

“城裡還有很多人等著……不管結果如何,總得給他們一個交待。”紫女頷首,解釋道,她一直都是一名很有責任心的女子,知道什麼該做,什麼不該做。

唯一算漏的,只有趙言……遇見他,就像命中一劫,躲都躲不掉。

“我送你。”趙言點了點頭,起身相送。

“不用了……路我認得,這城外的大營,還不至於讓我迷路。”紫女微微搖頭,深邃的紫眸注視趙言,語氣頗為認真的說道:“趙言,我並不後悔認識你。”

話音落下,她也不管趙言的想法,轉身向著帳口走去,步伐優雅,裙襬曳過地毯,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
帳簾掀開的時候,趙言看見了她的側臉,陽光從斜上方照過來,將那道輪廓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,她的神色帶著一縷淡淡的悲傷,像曾經每一次送他離開時一樣。

趙言站在原地,望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帳簾,一時無言。

大司命不知何時出現在帳內,冷豔高傲的眸子瞥了一眼趙言,細眉輕蹙,似有些不爽趙言這般在意紫女,一個風月場所的女人罷了,哪裡值得趙言這般。

不過她卻什麼也沒說,只是安靜地立在原地,像一尊精美的雕塑,陪伴在趙言身邊。

畢竟此刻要是開口,很容易觸黴頭,被硬懟。

別問,問就是經驗。

“大司命。”趙言忽然開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說,一個人要走到哪一步,才能不辜負所有人?”趙言深吸了一口氣,仰頭四十五度,彷彿在感慨人生,那神態,就像是在悟道。

大司命呼吸一窒,紅唇抿了抿,似乎在壓制吐槽的慾望,過了片刻,才用那冷傲的御姐腔調回答道:“你問錯人了。”

“我只是想給她們一個家,我真的錯了嗎?”趙言低聲輕嘆。

大司命被一句話幹沉默了,她一直都知道趙言很無恥,可對方總是能不斷拉低她的預期,這話問的趙言好像一點錯都沒有……這個貪心無恥卑鄙的狗東西!

……

深秋的鏡湖,比往日更添了幾分寂寥。

湖水依舊澄澈如鏡,倒映著兩岸青翠的山巒和湛藍的天空,只是那山巒的綠色已經褪了大半,只剩下星星點點的黃與紅,像是誰打翻了調色盤,將顏料隨意潑灑在這幅水墨畫上。

湖心小築的炊煙裊裊升起,在無風的空氣中筆直地升向天空,然後散開,融入那片灰白色的雲層裡。

六指黑俠站在小築的碼頭上,已經等了很久。

他今日沒有穿那身慣常的黑色勁裝,而是換了一襲深灰色的長袍,兜帽沒有拉起,露出一張稜角分明、眉宇間帶著滄桑的面容,秋風吹過湖面,帶起細碎的漣漪,也吹動了他鬢角幾縷斑白的髮絲。

小築的門簾忽然掀開了。

念端走出來,依舊穿著那身素白的長裙,髮髻簡單挽著,用一根木簪固定,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溫潤氣質,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,卻沒有帶走那份從容與通透,反而沉澱出一種醇厚的美。

就像一杯美酒,需要去品,才能明白其中各種滋味。

“來了怎麼不進來?”她的聲音平靜如水,話語直接,“站在碼頭上吹風,是嫌自己還不夠老?”

六指黑俠聞言,嘴角扯出一抹乾巴巴的笑容:“怕打擾你煎藥。”

他知道念端的脾氣,自己若是一來便進屋訴說要求,必然會被對方趕出來,唯有站在門外等待,才有機會談下去。

“藥什麼時候都能煎,人來了不進來,倒顯得我這兒門檻高了……進來吧。”念端說完,轉身進了屋子。

六指黑俠邁步走了進去。

屋內陳設依舊簡單,竹編的傢俱,牆上掛著幾幅藥草圖,角落裡燃著一爐清香,嫋嫋青煙升騰,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片朦朧的霧氣裡。

一切如舊,和他上次來時並無兩樣。

只是窗邊多了一張小几,上面擺著幾卷攤開的醫書,旁邊擱著一隻細長的筆,墨跡未乾,顯然在他來之前,念端正在伏案書寫。

“坐。”念端在桌案旁坐下,抬手示意。

六指黑俠在她對面落座,目光掃過那幾卷醫書,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批註,字跡清雋而工整,一筆一畫都透著醫者特有的耐心與細緻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情景。

那時候她還年輕,揹著藥箱遊歷列國,在戰亂中救死扶傷,眼睛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光……那是一個醫者對人世間的悲憫,也是一個女子對命運的不屈。

“你看什麼?”念端察覺到他的目光,微微蹙眉。

“看你寫的字。”六指黑俠收回目光,聲音平淡,“還是那麼工整。”

念端沒有接話,只是將茶推到他面前。

茶湯清亮,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藥香,是她用鏡湖特產的草藥自制的,有安神之效。

“說吧。”她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,低聲道,“你今日來,應該不是為了敘舊,有什麼事,直說便是。”

六指黑俠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,隨即放下,目光落在她臉上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念端,我想請你出山。”

念端的手指微微一頓,茶杯在唇邊停了一瞬,隨即恢復如常,她放下茶杯,抬起眼簾,那雙溫和卻洞察世事的眸子落在他臉上,看不出喜怒。

“出山?你應該知道我這裡的規矩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知道,卻還是來了……我很好奇,是什麼人能請動你。”念端有些意外,畢竟六指黑俠身為墨家鉅子,平日裡最講規矩,如今卻要讓她破了平日裡制定的規矩,這顯然不符合對方平日裡的做事風格。

“趙言。”六指黑俠言簡意賅。

又是他……

念端的眉頭微微一動,卻沒有說話。

“秦軍圍了新鄭,血衣侯白亦非舊疾復發,若不能及時醫治,隨時可能暴斃……他目前來不了鏡湖。”六指黑俠語氣微沉,道,“他一死,十萬白甲軍群龍無首,要麼潰散為匪,禍害百姓,要麼被有心人利用,頑抗到底,屆時,秦軍就算不想殺人,也不得不殺。”

念端靜靜地聽著,面容平靜如水,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。

“趙言說,若你能出山救治白亦非,他便可勸降白亦非,而沒了這十萬白甲軍,韓國便可不戰而滅,最大程度上減少傷亡……他還說,他要以韓國為試點,嘗試去開創一個太平盛世。”

“太平盛世?”念端重複這四個字,聲音中多了些許波瀾,“他一個滅國之人,也配說太平盛世?”

“你信他?”

她看著六指黑俠,堂堂墨家鉅子何時如此草率了。

六指黑俠沉默了片刻,緩緩說道:“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他……他這個人,心思深沉,手段狠辣,算計人心如同掌上觀紋,這樣的人,本不該讓人信任。”

“但他說的話,做的事,卻又讓人不得不去思考一種可能。”

“什麼可能?”念端問。

“這天下,或許真的需要一個人來結束它。”六指黑俠的目光變得悠遠,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,“我們這些人,走了一輩子,救了一輩子,可這天下越來越亂,戰火越燒越旺,百姓越來越苦……墨家的兼愛非攻,救不了這個天下;醫家的懸壺濟世,也救不了這個天下。”

“或許,真的需要有人拿起刀,殺出一條血路來,終結這一切!”

“你變化很大,以前的你,不會說這種話……趙言給你的感觸這麼大?”念端有些疑惑,趙言究竟給六指黑俠灌輸了什麼迷魂湯,不過幾次見面而言,卻讓六指黑俠昔日堅信的東西都在崩塌。

六指黑俠搖了搖頭,聲音有些苦澀,低聲道:“與他無關……這些年,我走遍了天下,看到了太多死人,看到了太多不該死的人死去。”

“有時候,我甚至在想,墨家的道,是不是走錯了?”

“兼愛非攻,是對的。”念端的聲音堅定,凝聲道,“錯的是這個世道,不是墨家的道。”

“可世道不會自己變好。”六指黑俠看著她,緩緩闡述自己看到的一切,“念端,我知道你不喜歡趙言,不喜歡他的手段,不喜歡他的算計,不喜歡他的行事作風……可你有沒有想過,若沒有他這樣的人,這亂世,還要持續多少年?”

“這個亂世,真的該結束了!”

“罷了,我隨你走一趟便是。”念端輕嘆一聲,並未繼續辯駁什麼,畢竟話說到這份上,再談下去也沒有意義,何況她本就答應了趙言,為白亦非醫治舊疾。

她起身走向內室門口,掀開門簾,對著裡面說了一句:“蓉兒,收拾一下,我們出趟遠門。”

內室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,片刻後,端木蓉從裡面探出頭來,那張清麗脫俗的小臉上滿是驚訝與期待,一雙杏眸彷彿在放光:“師父,我們要去哪裡?”

“新鄭。”念端輕聲道。

端木蓉點了點頭,轉身去收拾行囊。

念端走回外間,在六指黑俠對面坐下,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,抿了一口,任由那股苦澀在舌尖化開,片刻後,她低聲道:“你說……這個天下,真的能太平嗎?”

墨家在追尋著天下太平之道,醫家何曾不是……

六指黑俠聞言,腦海之中浮現出了許多畫面,半晌,才緩緩開口:“我不知道……但總要有人去試試。”

念端看著他,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卻讓人莫名覺得溫暖,輕聲調侃道:“你這個人,一輩子都在試,試了這麼多年,還沒試夠?”

“試夠了。”六指黑俠也笑了,那笑容裡有疲憊,有釋然,可目光卻依舊保持著堅定的信念,“但路還沒走完。”

念端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起身,走到內室門口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
“六指,謝謝你。”

六指黑俠微微一怔,有些不解:“謝我什麼?”

“謝謝你,還願意為這個天下奔走。”念端說完,掀開門簾,走進了內室。

六指黑俠聞言有些愣住了,陡然間笑了,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,或許這也是墨家弟子一代代堅持的理由,有些東西,總比生死更加重要。

這個天下,也不該一直如此!

……

機關鳥伴隨著尾部的噴氣緩緩升空。

湖心小築漸漸變小,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,消失在暮色中。

念端回頭望了一眼,望著那個她住了十幾年的地方,望著那片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湖水,忽然覺得有些不捨。

“師父,我們還會回來嗎?”端木蓉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不安。

念端伸手,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,低聲道:“會的。”

端木蓉點了點頭,沒有再問,只是安靜地靠在師父身邊,看著遠處的湖面,看著那些在月光下泛著銀光的水波,看著這片她從小長大的地方,一點一點地消失在身後。

六指黑俠立於前方,沒有說話。

他只是望著前方,那是新鄭的方向,是戰火的方向……也是那個年輕人所說的“太平盛世”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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