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1章 劍與道
新鄭城外的秋風裹挾著塵土,從秦軍營帳之間的空隙穿過,吹得旌旗獵獵作響。
蓋聶與衛莊一前一後走出大營,誰也沒有說話。
營門外的空地被秋日的陽光曬得發白,遠處是新鄭城模糊的輪廓,城牆上韓國的旗幟在風中無力地垂著,偶爾被風掀起一角,露出褪色的紋路。
更遠處,秦軍的營帳綿延數十里,像一頭蟄伏的巨獸,將整座城池箍得喘不過氣來。
二人走出了一段距離,來到了無人的荒地,衛莊才停了下來。
陽光從他身後照來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蓋聶腳下,他今日穿了那身慣常的黑色勁裝,金邊在日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,一頭灰白色的短髮被風吹得有些散亂,卻絲毫不減那份與生俱來的冷峻與貴氣。
鯊齒尚未出鞘,但那柄造型奇特的劍已經在微微震顫,像是在回應主人心中翻湧的情緒。
蓋聶在他對面站定,相隔不過十步。
他身著一襲白色的長袍,腰間的長劍樸素無華,與主人的氣質如出一轍,沉靜且內斂,卻讓人不敢逼視,他的面容在日光下顯得格外清秀,眉目間沒有什麼表情,只是靜靜地看著衛莊。
“師哥。”衛莊率先開口,聲音低沉,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平靜,“此番伐韓,你是以什麼身份來的?秦王嬴政的貼身劍師?趙言的護衛?還是……鬼谷的蓋聶?”
蓋聶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,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:“小莊,你心裡有火。”
衛莊的眉頭微微一動,卻沒有否認。
“這火,不是對我的。”蓋聶繼續說道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,彷彿能看透對方的內心,“是對這局勢,對韓國以及天下走向的無能為力……”
“夠了。”衛莊打斷他,聲音裡多了一絲銳利,“師哥,你總是這樣,以為自己什麼都看透了。”
他抬起手,鯊齒緩緩出鞘。
那柄劍在日光下泛著赤紅的光澤,劍身上的紋路像是流淌的血液,又像是被凝固的火焰,劍刃與劍鞘磨擦發出的聲響,在空曠的荒地上格外清晰。
“我今天找你,不是為了聽你說這些廢話。”衛莊將劍鞘隨手擲在地上,劍尖斜指地面,整個人的氣勢在瞬間變了,像一頭終於亮出獠牙的猛獸,“拔劍吧!”
蓋聶看著他,看了幾息,沒有動。
“小莊,你知道我不會拒絕你。”他的聲音依舊平靜,卻多了一絲極淡的無奈,“可你該清楚,就算贏了我,也改變不了什麼。”
他的話語平淡卻又那麼扎心,宛如一把小刀,直刺衛莊心中最柔軟的部位,帶來陣陣痛擊!
“拔劍。”
衛莊的聲音更沉了,握著鯊齒的手微微收緊,指節泛白,顯然情緒有些暴躁。
蓋聶沒有言語,只是緩緩拔劍。
長劍出鞘的聲響清脆而短促,像一滴水落入深潭,那柄劍樸素無華,劍身清亮如秋水,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,沒有鯊齒的張揚,沒有名劍的鋒芒畢露,卻自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。
他將劍橫在身前,目光平靜地看著衛莊。
“請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衛莊動了。
他的速度快得驚人,十步的距離彷彿不存在,鯊齒攜著一道赤紅的劍光,自下而上斜撩而來,劍勢凌厲得像要撕裂空氣。
蓋聶沒有退。
他側身,長劍輕輕一引,將那道足以開碑裂石的劍勢卸向身側,劍鋒擦著他的衣袍掠過,斬斷了身後一株枯草的莖稈。
“鐺——!”
第一聲金鐵交鳴在空曠的原野上炸開。
衛莊的攻勢如暴風驟雨,一劍快過一劍,一劍重過一劍,鯊齒在他手中像活了過來,赤紅的劍光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,將蓋聶籠罩其中。
每一劍都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,每一劍都像是在宣洩什麼。
蓋聶且戰且退,步伐從容,長劍在他手中彷彿不是兵器,而是一支筆,在漫天的赤紅劍光中從容書寫,他的劍不快,卻每一劍都恰到好處,不多一分,不少一毫,將衛莊的攻勢一一化解。
“你就只會躲嗎!”衛莊低喝一聲,攻勢驟然加快,鯊齒帶著一道近乎實質的劍氣,橫掃而來。
蓋聶的目光微微一凝,終於不再退讓,他踏前一步,長劍迎上。
“鐺——!”
這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,劍刃交擊處迸出幾點火星,在日光下轉瞬即逝,兩人的身形同時一頓,腳下的塵土被氣浪掀起,向四周擴散。
衛莊盯著近在咫尺的蓋聶,呼吸微促,那雙冷峻的眸子裡,倒映著蓋聶平靜如水的面容。
“師哥,你的劍何時變得如此軟弱了?!”他冷冷地說道。
話音落下的瞬間,衛莊手臂猛地發力,一劍便將蓋聶斬飛了出去,後者在地面滑行數米穩定身形,蓋聶氣息依舊平穩,面色淡然的看著衛莊。
“不是我的劍軟弱了,而是你的劍有太多的不甘。”
衛莊呼吸一頓,氣急而笑,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師哥,他不禁冷笑道:“師哥,你何時學會了耍嘴皮子……莫非是和趙言學的?!”
“先生確實讓我學到了許多,也讓我看到了,這天下,真有另一條路可以走。”蓋聶的目光平靜而坦誠。
可這神態在衛莊眼中,卻充滿了諷刺。
蓋聶確實繼續說道:“在鬼谷的時候,師父教我們縱橫之道,教我們捭闔之術,教我們如何以一己之力攪動天下風雲……可師父沒有教我們,天下平定之後,該怎麼做。”
衛莊眉頭緊鎖,死死地盯著蓋聶。
“趙言或許有很多的缺點,但他有一件事,是我見過的所有人裡,唯一一個真正在想的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戰爭結束之後的事。”蓋聶看著衛莊,神色認真,凝聲道,“小莊,我們學了這麼多年的劍,讀了這麼多年的書,可你有沒有想過,這仗打完以後,該怎麼辦?”
“韓國滅了,百姓還要種地,孩子還要長大,那些在戰火中失去一切的人,還要繼續活下去……誰來管這些事?誰來給他們一條活路?”
“趙言在想這些事,他在做這些事,哪怕他的手段不光彩,哪怕他的目的不純粹……可他至少在做。”
衛莊沉默了,他握著鯊齒的手漸漸放鬆,那柄兇戾的劍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緒的變化,劍身上的赤紅光澤緩緩褪去,恢復成冰冷的金屬本色。
“師哥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“你變了。”
變得不像他的師哥了。
“是人都會變。”蓋聶微微一笑,那笑容很淡,卻讓人莫名覺得溫暖,“小莊,你也會變的。”
“可現在的我還沒有變!”衛莊再次握緊了鯊齒,眼神兇戾的盯著蓋聶,他的道路絕不會止於韓國,昔日的韓國沒了,那他就在廢墟上建立一個更加強大的韓國!
一股澎湃的劍勢以他為中心宣洩開來,天地之力匯聚,彷彿有著一條無形的黑龍在咆哮。
蓋聶神色稍顯凝重,他知道衛莊這一劍會很猛。
每次切磋到最後,衛莊都會如此拼命地釋放大招,以求克敵制勝,卻不知,力有盡時,過於追求勝負的結果,便會失去冷靜的判斷。
……
營帳內,韓非終究沒有給出任何承諾,他說自己要想想,隨後起身離去。
“你逼他太狠了。”韓非剛剛離去,紫女的聲音便在趙言耳邊響起,不輕不重,卻又綿中帶針,打斷了趙言的思緒。
趙言收回目光,看向紫女。
她並未隨韓非離去,依舊坐在方才的位置上,絳紫色的深衣包裹著曼妙的嬌軀,紫發如瀑,面容在明滅的光影中顯得格外柔和,她沒有看他,低頭看著茶杯,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,動作很輕,卻一下一下的,顯露出她內心的不平靜。
“你覺得我在逼他?”他輕聲反問道。
“難道不是嗎?”紫女終於抬起眼,那雙深邃的紫眸裡,倒映著跳動的燭火,也倒映著他的面容,聲音依舊平靜,“你明知他是什麼人,偏偏又給出了這樣的選擇。”
“你說得對,我是故意的。”趙言坦然地承認,道,“韓非是聰明人,聰明人最難的不是看清局勢,是接受局勢!他比誰都清楚韓國守不住,比誰都清楚,就算沒有秦國,韓國也撐不了幾年……可他一直在騙自己。”
“他得認清這個事實,才能想下一步的事。”
“下一步?”紫女重複這三個字,“韓國還有下一步嗎?”
趙言看著紫女黯然的雙眸,那眸子沒了以往的光芒,彷彿枯萎了一般,他有些心疼的說道:“紫女……你在怨我。”
不是疑問,是陳述。
紫女的手指微微一僵,茶杯裡的水漾出一圈細小的漣漪,她沒有否認,只是垂下眼簾,看著那圈漣漪慢慢擴散、消失,等了許久,才低聲道:“我有什麼資格怨你?”
“你是趙國的上將軍,是秦國的太傅,是伐韓的主帥,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你的本分,你的職責,你的……大業,我不過是紫蘭軒的一名女子,有什麼資格怨你?”
她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可趙言聽出來了,那潭死水底下,壓著多少翻湧的暗流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起身,繞過案几,走到她面前。
紫女沒有抬頭,依舊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水,感覺到他的靠近,身體微微繃緊了,卻沒有躲,趙言在她身側坐下,很近,近到能聞到她髮間那股熟悉的幽香,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細微的顫抖。
“你可以怨我,也有資格怨我。”
紫女的手指攥緊了衣袖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麼。”趙言沒有碰她,只是坐在她身邊,和她一起看著那杯涼透的茶,“你在想,如果我不是趙國的上將軍,不是秦國的太傅,只是一個普通人,該多好……你在想,如果我們是在太平年景裡相遇,沒有這些國仇家恨,該多好……你在想,如果你不是韓國人,該多好……”
紫女的睫毛顫了顫,一滴淚毫無徵兆地落下來,砸在茶杯裡,發出極輕的一聲響。
“可你也在想。”趙言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,卻多了一絲罕見的溫柔,“就算沒有這些如果,你還是會喜歡我,就像我明知道你會難過,還是做了這些事一樣……我們都沒得選。”
他的強詞奪理,一如既往的無恥。
紫女終於抬起頭,那雙紫眸裡蓄滿了淚水,她看著趙言,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,看著那雙依舊從容的眼睛。
“趙言,你知道我最恨你什麼嗎?”
趙言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她。
“我最恨你的,不是你滅韓國。”她的聲音越來越低,低到幾乎聽不見,“我最恨你的,是你做了這些事之後,還能坐在這裡,心平氣和地哄我……你連讓我恨你都恨不徹底。”
趙言伸出手,輕輕握住她攥緊衣袖的手,一根一根地掰開她的手指,掌心貼上去,十指交握。
紫女的手很涼,他握緊了些,試圖把自己的溫度傳過去。
“紫女。”他開口,聲音很低,帶著一種罕見的鄭重,“我不會跟你說對不起。”
紫女抬起淚眼,看著他。
“因為說了也沒有用。”趙言的目光落在她臉上,一字一句,“對不起換不回韓國的國運,也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情……對不起是最沒用的三個字。”
“那你想說什麼?”紫女看著趙言,他總是那麼能說會道,巧舌如簧。
趙言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抬手,輕輕拭去她臉頰上那滴殘淚,指尖在她眼角停留了一瞬,感受著那片肌膚的溫熱與溼潤,然後收回手,看著她。
“我想告訴你,韓國會滅,但韓非不會死!新鄭會破,但城裡的人不會有事!韓國的宗廟,我會想辦法保住!韓國的百姓,我會讓他們比在韓王治下活得更好!”
“那些你在乎的人,她們都會好好的。”
紫女怔怔地看著他,半晌,才低聲道:“你說這些,是想讓我心裡好過些?”
“是。”趙言答得乾脆,沒有半點遮掩,“我想讓你心裡好過些,想讓你不那麼難過,想讓你不那麼恨我……哪怕只有一點點。”
紫女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燭火又跳了一下,光線暗了幾分,卻讓帳中的一切都變得柔和起來,連那些尖銳的稜角都被模糊了。
“趙言。”她忽然開口,聲音裡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,“你真的很過分。”
趙言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她。
“你做了那麼多過分的事,說了那麼多過分的話,現在又坐在這裡,跟我說這些……你到底想讓我怎麼樣?”紫女的聲音在發抖,卻不是憤怒,也不是悲傷,而是一種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,“你想讓我原諒你?想讓我當什麼都沒發生過?想讓我繼續像以前一樣,在紫蘭軒裡等你來?”
“不是。”趙言搖頭,目光平靜而坦然,“我只是不想讓你一個人難過。”
紫女的眼淚又落了下來,這一次沒有忍住,大顆大顆地砸在他的手背上,滾燙的,她咬著唇,不讓自己哭出聲,肩膀卻止不住地顫抖。
趙言沒有說“別哭了”,也沒有把她攬進懷裡,只是握著她的手,安安靜靜地坐在她身邊,等她哭完。
他比誰都清楚,紫女不是那種需要安慰的女子。
她需要的,是一個可以哭的地方。
不知過了多久,紫女的哭聲漸漸止了,只剩下偶爾的抽噎,她抬起手,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,把那些淚痕擦得亂七八糟,看起來狼狽極了,一點都不像紫蘭軒裡那個永遠優雅從容的老闆娘。
趙言看著她這副模樣,忽然笑了。
“笑什麼?”紫女瞪他一眼,可那雙哭紅了的眼睛實在沒什麼威懾力,反而透著幾分柔弱與好欺。
“笑你哭起來的樣子,比我想象中好看。”趙言一本正經的說道。
紫女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他在胡說八道,頓時輕啐一口:“你就會說這些哄人的話……都是你惹的!”
自從認識趙言之後,她的淚水似乎越來越多了……
真的又恨又喜歡……
“不是哄你,我是認真的,你可以一直盯著我,看我究竟有沒有騙你……我對你的許諾,一直都是真心的,曾經是,如今也是!”趙言握緊了紫女的手,將其攬入懷中。
“未來同樣如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