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0章 談判
書房內的燭火跳了跳。
呂不韋聽完少年那番關於燕丹的分析,沉默了片刻,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微微眯起,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叩擊著案面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“你方才說,燕丹雖無實權,卻有名望……秦國若能給他支援,讓他對付雁春君、對付趙國,他未必不會接受。”呂不韋的聲音不疾不徐,像在品味一杯陳年老酒,“這話,說得不錯。”
甘羅垂首,姿態恭謹,卻沒有半分受寵若驚的模樣。
呂不韋看著他,忽然話鋒一轉:“可你有沒有想過,燕丹恨秦國,是刻在骨子裡的恨,他自幼在趙國為質,飽受顛沛之苦,回國後一心想要振興燕國,結果呢?”
他頓了頓,聲音裡多了一絲譏誚。
“趙國滅了他的國,奪了他的地,逼得他父王倉惶北逃……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,是趙言,而他如今是秦國的太傅,是此番伐韓的主帥。”
“你讓燕丹與秦國合作,與趙言合作……他咽得下這口氣?”
甘羅抬起頭,那雙明亮的眸子裡沒有被質疑的慌亂,只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,他沉吟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相國所言極是,燕丹確實恨秦國,恨趙言,甚至恨到了骨子裡。”
“可正因為恨,他才更需要秦國的支援。”
呂不韋眉頭微挑。
甘羅的聲音平穩如溪水,侃侃而談:“燕丹是什麼人?他是燕國太子,是燕王喜嫡子,是燕國正統的繼承人……可如今呢?薊城丟了,南境沒了,朝堂被雁春君把持,他自己近乎被軟禁,連見父王一面都難。”
“一個被架空的太子,一個丟了國家的儲君,他拿什麼去恨?拿什麼去報仇?”
甘羅的目光漸漸銳利起來。
“他需要力量,需要兵,需要錢,需要一個能幫他奪回一切的靠山……這天下,除了秦國,誰能給他?趙國?趙國是他的敵人!魏國?魏國自顧不暇!楚國?楚國遠水解不了近渴!”
“他沒得選。”
呂不韋盯著甘羅看了許久,眼中欣賞之色越來越濃,卻沒有立刻表態,只是緩緩開口:“那你覺得,秦國該給他什麼?又該從他那裡得到什麼?”
甘羅站起身,走到那張鋪開的輿圖前,手指點在那片標註著燕國疆域的區域上。
“燕國如今分兩塊,一塊是趙國佔領的南境,一塊是雁春君控制的北境,南境已被趙國吞下,暫時拿不回來,但北境……名義上還是燕國的地盤,雁春君在那裡作威作福,燕王喜形同傀儡,燕丹被軟禁在遼陽。”
“若秦國能幫燕丹除掉雁春君,助他掌握北境實權……”
他轉過身,看著呂不韋。
“燕丹就成了秦國的看門狗。”
呂不韋耐心地聽著,沒有接話。
甘羅繼續說道:“燕國北境與趙國接壤,又與胡人相鄰,只要燕丹在北方不斷騷擾趙國邊境,趙國就無法安心消化燕地,更無力西顧秦國,而燕國自身難保,更不可能對秦國構成威脅。”
“一個被仇恨驅使的看門狗,比任何盟約都可靠。”
呂不韋收斂了笑意,目光認真了幾分,凝聲道:“你方才說的那些,都在理……但你漏了一樣東西。”
甘羅微微一怔,隨即拱手:“請相國指點。”
呂不韋沉吟了少許,才不急不緩地說道:“你方才說,燕丹沒得選,秦國可以拉攏他,利用他對付趙國……這話沒錯,可你有沒有想過,燕丹這個人,已經不是從前那個燕丹了。”
甘羅眉頭微蹙,不解其意。
“趙燕之戰時,燕丹曾要入秦為質,以此獲取秦國支援,路上遭到趙言派遣的羅網殺手刺殺,燕丹雖被墨家鉅子救下,但身受重創……就連下體都遭到了重創!”呂不韋捋了捋鬍鬚,揭露了一個少數人才知曉的隱秘。
甘羅的瞳孔微微收縮,下體莫名發涼,一時間沉默了,同時陷入了沉思,過了半晌,才再次開口:“相國,燕丹被廢一事,有多少人知道?”
他很清楚,一個不健全的太子,必然不再是太子,此事一旦爆出去,燕丹的名望將直接跌落谷底,無論他之前積累的聲望有多高。
呂不韋聞言,眼中閃過一絲讚許……甘羅沒有在無謂的情緒上浪費時間,而是直接問到了最關鍵的問題。
“不多,目前只有寥寥數人知曉此事。”
“如此說來……燕王喜不知道,雁春君也不知道!”甘羅眼中閃過一抹精芒,道。
呂不韋點了點頭。
甘羅的目光漸漸亮了起來,那雙清澈的眸子裡,此刻閃爍著一種近乎鋒利的銳氣,他凝聲道:“若雁春君知道燕丹已非完人,必然會以此為藉口,逼燕王喜廢太子……屆時,燕丹連最後一點名望都保不住,更別談什麼奪回權力。”
“所以,這個秘密,是秦國的籌碼!一個能拿捏燕丹的籌碼!!”
呂不韋點了點頭,道:“說的不錯,不過燕丹如今已經是一個閹人,性情必然大變,這種滿心仇恨的人,就像一把鋒利的刀,如何驅使,需要把握一個度……這個秘密可以拿捏他,卻不可以一開始就動用,須得等到他坐穩高位再說!”
他頓了頓,目光深邃如淵,聲音低沉了幾分:“一無所有者,脅迫則必反……他本就無可失去,又何必受制於人?”
甘羅若有所思,微微頷首。
呂不韋看著他,繼續說道:“所以,欲制其命,先予其恩……只有先給他足夠多的東西,讓他嚐到權力的滋味,讓他重新擁有在乎的事物……到那時,這個秘密才會成為懸在他頭頂的利劍,而不是逼他魚死網破的最後一根稻草。”
“學生明白了。”甘羅拱手一禮,應道。
“齊國那邊呢?”呂不韋看著甘羅,帶著幾分考量,繼續說道,“你方才說,後勝此人反覆無常,不可倚仗,那你覺得,齊國的事,該當如何?”
甘羅沉吟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齊國與燕國不同,燕國雖弱,但國本還在!齊國卻是真正的一盤散沙,國本不存,昔日貴族各懷心思,後勝貪而無能……”
“這樣的地方,與其扶植一個人,不如讓它們自己亂。”
呂不韋眼中閃過一絲精芒,道:“細說。”
“齊國舊地,目前被楚、魏兩國瓜分,楚國佔了大半,魏國佔了小半……兩國都盯著這塊肥肉,誰也不肯鬆口。”甘羅看向堪輿圖,道,“秦國若暗中支援齊國的舊貴族復國,楚、魏兩國必然增兵彈壓!三國在齊地互相消耗,打得越久,國力損耗越大,對秦國就越有利。”
“學生以為,不能讓他們停下來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呂不韋,目光灼灼:“相國要做的不只是支援一派復國,而是支援所有的齊國貴族復國!後勝要支援,田氏宗親也要支援,那些地方豪強,只要願意在齊地鬧事,都可以得到秦國的資助。”
“人多了,心思就雜了;心思雜了,就擰不成一股繩;擰不成一股繩,就成不了大事!可他們成不了大事,卻足以讓楚、魏兩國不得安寧。”
“如此,齊地就成了一個無底洞,把楚、魏兩國的國力一點一點地耗進去。”
“你所言的這些,老夫皆有考慮。”呂不韋輕嘆一聲,緩緩說道,“可目前還有一個問題,那就是這些事情需要一個合適的人去辦。”
“學生願往。”甘羅起身,拱手一禮,聲音清朗而堅定。
呂不韋的目光一凝,看著眼前這個少年,看著他那張尚顯稚嫩卻已透出沉穩的面容,看著他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,看了許久。
“你知道此去意味著什麼嗎?”
“學生知道。”甘羅直起身,目光坦然,“此去燕國,路途遙遠,前途未卜……若事成,學生則建功立業;若事敗,學生便葬身異國,屍骨無存。”
“那你為何還要去?”
甘羅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重:“因為學生想證明自己。”
書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。
燭火跳動,將少年筆直的身影投在牆上,拉得很長很長。
呂不韋看著他,看著這個自小在自己身邊長大的孩子,忽然覺得,他真的長大了。
“你可想清楚了?”呂不韋的聲音裡多了一絲罕見的鄭重,“此去燕國,老夫不能給你一兵一卒,也不能給你任何明面上的支援,一切都得靠你自己!”
“學生是秦國的使臣,這就足夠了!”甘羅不卑不亢地說道。
“好。”呂不韋緩緩點頭,聲音中帶著一絲感慨與釋然,“你去準備吧,三日後出發。”
“多謝相國。”甘羅深深一揖,轉身向門口走去。
“甘羅。”呂不韋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。
甘羅腳步一頓,轉過身。
呂不韋看著他,那雙蒼老的眼睛裡,此刻閃爍著複雜的光芒,有期待,有擔憂,還有一絲……不捨。
“活著回來。”他語氣中帶著難得的關心。
甘羅微微一怔,隨即笑了,那笑容清澈而明亮,像冬日裡難得一見的陽光。
“學生會的。”
話音落下,他推門而出,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書房內重新陷入寂靜。
呂不韋獨坐在案後,望著那扇合攏的門,久久沒有動。
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甘羅時的情景……那時候,這孩子才六歲,被父親帶到相國府,怯生生地站在他面前,一雙眼睛卻亮得像星星,盯著他看,一點都不怕。
轉眼間,當年那個怯生生的孩子,如今已經能獨當一面了。
……
……
韓國,新鄭。
日頭高懸,將秦軍營帳的布幔曬得發燙。
韓非站在轅門外,仰頭望著那面在秋風中獵獵作響的“秦”字大旗。
秋日的陽光並不毒辣,照在身上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燥意,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,悶得人喘不過氣來,他身後半步,紫女一襲絳紫深衣,長髮用一根玉簪綰著,面容在日光下顯得格外知性柔美,只是那雙紫眸深處,帶著些許傷感。
衛莊立在一旁,鯊齒斜倚身側,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,似乎對於即將到來的一切,毫無興趣……他一直都是如此,哪怕在意,也會當做不在意,更不會將自己的軟弱一面露出來。
就像貓科動物很少將自己的肚皮露給別人看。
“九公子,該進去了。”紫女看向韓非,輕聲提醒道。
韓非收回目光,微微點頭,道:“走吧。”
營門兩側的甲士早已得了令,並未盤查,只是側身讓開一條道,三人穿過層層營帳,沿途的秦卒目不斜視,甲冑在日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,偶有巡邏的小隊經過,腳步整齊劃一,卻不發出多餘的聲響。
這種安靜,比任何喊殺聲都更讓人窒息。
中軍大帳的帳簾敞開著,日光透進去,將帳內照得通明。
韓非在帳口站定,深吸一口氣,抬步邁了進去。
帳內,趙言正坐在案後,手裡捏著一隻茶杯,秋日的陽光從帳口斜斜地照進來,落在他身上,將那張年輕的面容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,聽到腳步聲,他抬起頭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彷彿只是在迎接一位久別的老友。
“韓兄,別來無恙。”
“……算是吧。”韓非苦澀一笑,輕聲應道
紫女跟在韓非身後踏入帳中,目光與趙言交匯了一瞬,隨即垂下眼簾,安靜地立在韓非身側,她的姿態依舊優雅從容,彷彿這只是一次尋常的會面,而不是亡國前的最後談判。
只是那雙深邃的紫眸中,翻湧著壓制不住的情緒……曾經的愛人,如今站在了對立面。
衛莊最後進來,他沒有看趙言,目光越過他,落在帳中另一道身影上。
蓋聶。
這位鬼谷派的大弟子站在帳側的陰影中,一襲灰白長袍,面容沉靜,整個人像一柄鋒芒畢露的長劍。
“師哥,好久不見。”衛莊的聲音低沉,帶著一股男性荷爾蒙的氣息,目光銳利且充滿侵略性。
“小莊。”蓋聶的目光則是包容與大氣,那不苟言笑的臉上流露出了一抹微笑。
兩位鬼谷弟子“深情”對視,宛如一對久別重逢的情侶。
“出去走走?”衛莊握緊了手中的鯊齒,本能地發出了邀請,似乎比起與蓋聶切磋,韓國的存亡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起來,亦或者,他只是單純的想要發洩心中的火氣,而蓋聶便是他最好的對手。
蓋聶看了一眼趙言,待得到首肯,才對著衛莊微微點頭。
衛莊看到這一幕,眉頭微皺,旋即冷哼一聲,率先走了出去,蓋聶則是緊隨其後。
待他們離去,趙言邀請韓非紫女入座,親自為二人沏茶。
韓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放下,目光在帳中掃了一圈,最後落在趙言臉上,開門見山:“趙兄,我此番前來,是奉王命,問秦國究竟想要什麼。”
“要什麼?”趙言輕笑一聲,道,“韓兄心裡應該清楚。”
韓非沉默了少許,才緩緩說道:“韓國可以割地,可以稱臣,可以歲貢……只要秦國退兵,什麼都好商量。”
“割地?”趙言搖了搖頭,目光平靜地看著韓非,緩緩說道,“韓兄,韓國還有多少地可割?宜陽已經在我手裡了,南陽也丟了,再割下去,新鄭就成邊境了。”
“稱臣?”他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,“韓國稱不稱臣,有區別嗎?這些年來,韓國在各國之間搖擺,如同牆頭草,這樣的稱臣,秦國不需要,至於歲貢……韓國府庫應該都空了,拿什麼來貢?”
“趙兄的意思是,非滅韓不可?”韓非依舊保持著表面的風度與從容,詢問道。
“韓兄,你應該比誰都清楚,韓國這位置,夾在秦、魏、楚、趙之間,四戰之地,沒有天險,沒有縱深,國力又弱……這樣的國家,能在夾縫中活這麼多年,已經是個奇蹟了。”趙言聲音微沉,凝聲道。
“滅韓的不是秦國,是這天下的大勢!”
“就算沒有我趙言,沒有秦國,韓國依舊會滅亡,無非是時間的問題!”
韓非有些無奈,搖了搖頭,低聲道:“趙兄,你總是能把最殘忍的事,說得最理所應當。”
“事實如此罷了。”趙言輕聲說道,“……血衣侯那邊,我已經談妥了。”
他親手掐滅了韓國最後的希望。
韓非的手指微微一僵,雖然早有預料,可當趙言親口說出來時,心裡還是沉了一下,他垂下眼簾,沉默了片刻,才低聲道:“白亦非……果然降了。”
“他沒有降。”趙言糾正道,“他只是什麼都不做。”
什麼都不做。
這五個字比“降了”更殘忍。
降了,至少還有選擇,什麼都不做,就是眼睜睜看著韓國沉下去,連伸手撈一把的力氣都不肯出。
韓非一時間陷入了沉默。
“韓兄,你是聰明人,當明白,這新鄭城,韓國是守不住的,韓國被滅已經是註定的事實,如今最重要的是,城破之後,韓國的百姓以及將士該怎麼辦,韓國的宗廟,又是否能保住……這些,才是你此番來此該談的事情。”趙言沉聲說道。
頓了頓。
他繼續說道:“韓兄,你應該知曉我的理想,我想建立一個太平盛世,韓國只是我的第一步!”
“王齮的三萬平陽重甲軍就在城外,我一聲令下,三日之內,新鄭可破,可破了之後呢?城中數十萬百姓怎麼辦?那些守軍怎麼處理?韓國的宗廟要不要保?韓國的舊貴族又該如何安置?”
“殺是殺不盡的,關也關不完,這些只會加深彼此的仇恨……若不能讓他們心甘情願地做秦人,韓國就算滅了,也遲早要反。”
“韓兄,我想要的是一個完整的韓國,不是一片焦土!”
“我想要的是韓國百姓心甘情願地做秦人,不是用刀架在他們脖子上逼他們認命,這些事,我需要一個在韓國說得上話、又信得過的人來幫我。”
韓非抬起頭,迎上趙言的目光,那雙桃花眼裡的從容依舊,卻多了一絲罕見的真誠。
“你想要我幫你治理韓國?”
“不是幫我。”趙言糾正道,“是幫韓國的百姓,幫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。”
“韓國滅了,可韓國人還在,他們的日子還要過,他們的田還要種,他們的孩子還要長大,誰來管這些事?是那些只會打仗的秦將,還是那些只會貪汙受賄的權貴?”
“韓兄,你讀了一輩子書,學了那麼多治國之道,難道就不想給這個天下留下點什麼?”
他開始了道德綁架。
這玩意對於趙言或許沒有任何效果,可對於韓非這等人而言,卻有著很強的脅迫性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