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9章 暗流湧動
咸陽城,昌平君府。
深秋的暮色來得早,天邊最後一抹餘輝被厚重的雲層吞沒,庭院中那幾株老槐樹落盡了葉子,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,像一幅未及收筆的水墨。
昌平君負手立於書房窗前,已經站了許久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深衣,髮絲用一根玉簪束起,整個人看起來溫和儒雅,與平日在朝堂上並無二致,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裡,此刻多了一絲凝重。
案上攤著一卷帛書,墨跡未乾,是半個時辰前剛從新鄭送來的急報。
秦國十八萬大軍分三路壓境,趙言為帥,王齮、王翦為將,姬無夜率舊部切斷韓魏通道,新鄭被圍已逾十日,城破在即。
訊息傳來時,昌平君正在用晚膳,他放下筷子,將帛書從頭至尾看了兩遍,然後起身走到窗前,便再也沒有坐下。
書房外,天色漸暗。
侍女輕手輕腳地點燃燭火,昏黃的光暈在室內暈開,將那道頎長的身影投在牆上,拉得很長。
“君上。”
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帶著幾分急促。
“進來。”昌平君沒有回頭,只是輕聲應了一聲。
門被推開,一道身影快步走入。
來人約莫四旬開外,面容方正,膚色微黑,一雙眼睛亮如晨星,正是農家俠魁田光,他今日沒有穿那身慣常的江湖裝束,而是換了一襲深青色的長袍,看起來倒像是哪家的幕僚。
“君上,新鄭的訊息,您可曾看了?”田光在昌平君身後站定,聲音低沉,眉宇間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焦灼。
“看了。”昌平君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。
田光深吸一口氣,往前走了兩步,沉聲道:“新鄭若破,韓國便亡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君上就不擔心?”田光轉過頭,盯著昌平君的側臉,那雙銳利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解,凝聲道,“韓國一滅,秦國的兵鋒便直指中原,楚國北境門戶大開,屆時……”
“屆時如何?”昌平君終於轉過身,看著田光,目光依舊溫和,卻帶著一種讓人說不出話來的威壓,“屆時秦國就會揮師南下,攻楚?”
田光沒有否認。
昌平君輕嘆一聲,走回案後坐下,抬手示意田光也坐,待田光落座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田光耳中。
“你以為,若楚國此刻出兵援韓,能救得下來嗎?”
田光眉頭緊鎖,沉吟了片刻,才低聲道:“若能聯合魏國、趙國,未必沒有機會……”
“機會?”昌平君打斷他,嘴角勾起一抹苦笑,低聲道,“你我都清楚,信陵君一死,魏國朝堂上那些人忙著爭權奪利,哪還有心思管韓國的死活?趙國陷在燕地,自顧不暇,楚國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無奈。
“楚王病重,朝中諸臣各懷心思,春申君與李園明爭暗鬥,此時出兵,能派出多少兵馬?五萬?十萬?就算湊出十萬大軍,日夜兼程趕到新鄭,少說也要半月有餘。”
“半月後,韓國早就是秦國的囊中之物了。”
田光的臉色沉了下來,他知道昌平君說的是事實,可心裡那股不甘怎麼都壓不下去,他握緊拳頭,沉聲道:“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韓國被滅?君上,唇亡齒寒啊!”
“唇亡齒寒……”昌平君重複這四個字,忽然笑了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,“你說的很對,唇亡齒寒,可這四字,有幾個人真的聽進去了?”
“這些年來,各國各懷心思,合縱抗秦喊了多少年,可哪一次真正成了?如今韓國被圍,就算楚國出兵,魏國、趙國肯嗎?就算他們肯,來得及嗎?”
田光的嘴唇動了動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昌平君轉過身,看著田光,聲音低沉:“韓國走到今天這一步,不是一天兩天的事。”
“韓王安昏庸,朝臣貪腐,軍備廢弛,民心離散……這些病根,早在幾十年前就種下了,就算沒有秦國,沒有趙言,韓國也撐不了多少年。”
“滅韓國的,不是秦國,是韓國自己。”
田光沉默了,他知道昌平君說的是事實,可心裡那股悲涼怎麼都壓不下去,他不是為韓國悲,是為天下悲,為那些在戰火中流離失所的百姓悲。
“君上。”他的聲音有些乾澀,“難道……就真的沒有辦法了嗎?”
“救得了一時,救不了一世。”昌平君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分量,“這次救了韓國,下次呢?下下次呢?秦國虎狼之師,六國一盤散沙,就算這次把韓國從懸崖邊拉回來,過不了多久,它還會再掉下去。”
“與其如此,不如……”
田光目光驟然一凝,他聽懂了昌平君的話語,沉聲道:“君上要坐視韓國滅亡?!”
“韓國被滅,未必是壞事。”昌平君不急不緩地說道,“這些年來,各國各懷心思,合縱抗秦喊得震天響,可真到了要命的時候,誰都不肯出全力,都在等著別人先上,自己在後面撿便宜。”
“信陵君在時,尚能壓住各方的私心,如今他一死,六國連個能服眾的人都沒有了,加上齊燕之地的誘餌……若再這般下去,不用秦國來打,六國自己就會把自己耗死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陡然沉了幾分。
“韓國被滅,是一記警鐘。”
“它會讓魏國知道,秦國的刀已經架到脖子上了;會讓趙國知道,燕地的麻煩還沒解決,西邊的猛虎已經出籠了;會讓楚國知道,北境的大門,隨時可能被一腳踹開。”
“它會讓他們知道,若再各自為利、各懷鬼胎,下一個被滅的,就是自己。”
“君上!”田光沉聲道,“您就不怕,這記警鐘敲不醒他們?趙國豈會放棄燕地之力,楚魏亦是如此!”
昌平君神色不變,喃喃道:“我知道,可總得試試,萬一能敲醒他們呢?”
這話無疑有些自欺欺人,可眼下的局面,昌平君也別無他法。
韓國真的沒法救。
尤其是趙言滅了齊燕兩國之後,整個天下的格局都發生了變化,各國之間的關係比起以往,更加惡劣,如今只能寄希望於秦國,只要秦國給的壓力足夠大,各國未必不能摒棄前嫌,重新合縱!
……
相國府。
深秋的夜風穿過迴廊,將簷下的銅鈴吹得叮噹作響。
呂不韋獨坐在書房內,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羊皮輿圖,其上用硃筆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記號,齊地的城池、燕國的殘部、趙國的駐軍、楚國的動向……每一條線、每一個點,都牽動著天下的格局。
他已經看了許久。
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蒼老而佝僂,像一棵根系扎得很深、枝葉卻已開始枯萎的老樹。
他的手指沿著輿圖上那些硃筆標註的線條緩緩移動,從臨淄到薊城,從薊城到邯鄲,從邯鄲到大梁,最後停在那個他反覆思量的位置上。
燕國。
“相國,夜深了。”管家的聲音從門外傳來,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關切,“該歇息了。”
呂不韋沒有抬頭,只是擺了擺手。
管家不敢再勸,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書房內重新陷入寂靜。
呂不韋的目光依舊落在那張輿圖上,腦海中卻翻湧著趙言那日在相國府說過的話:“以鬥爭求團結則團結存……一家獨大隻會自取滅亡,適當的引入外來者,可以讓秦國內部保持持續的活力。”
那小子,年紀輕輕,看事情卻比許多老傢伙都通透。
呂不韋輕嘆一聲,緩緩直起有些僵硬的身子,從案角的木匣中取出一卷帛書,展開。
其內記載的是羅網剛從齊國送來的密報,上面詳細記載了齊國舊貴族們的動向,後勝在琅琊聯絡舊部,田氏宗親暗中串聯,還有一些地方豪強,表面上臣服於楚國,暗地裡卻在等待復國的時機。
“齊國……”呂不韋低聲自語,手指輕輕叩擊著案面,“齊國若復國,這盤棋就好下了。”
秦國要東出,要一統天下,就必須讓六國先亂起來……亂到沒有精力顧及秦國,亂到互相仇恨、互相消耗,亂到秦國大軍壓境時,他們已經無力抵抗。
趙言的“滅韓之策”只是第一步……
韓國滅後,秦國的兵鋒將直指中原,屆時,魏國必然震動,楚國必然警覺,趙國必然不安……三國若聯起手來,即便秦國能勝,也必然是慘勝。
他呂不韋活不了幾年了,可他不想在自己死之前,看到秦國陷入一場消耗戰。
所以,必須讓各國先自己打起來。
“燕國……”他再次低聲念出這兩個字,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。
燕國雖弱,卻有一個其他各國都沒有的優勢,它與趙國有著很深的仇恨!
若能給燕國足夠的支援,讓它成為秦國在北方的“看門狗”,不斷騷擾趙國邊境,趙國就無法安心消化燕地,更無力西顧秦國。
而齊國……
呂不韋轉過身,走回案前,重新拿起那捲帛書,目光落在“後勝”二字上。
後勝此人,貪財好色,貪生怕死,卻偏偏在齊國舊貴族中頗有聲望,若能給他足夠的利益,讓他出面聯絡齊國各地的殘餘勢力,打著“復國”的旗號在齊地攪動風雲……楚國會怎麼反應?魏國又會怎麼反應?
楚國一直覬覦齊地,好不容易分了一杯羹,豈肯輕易吐出?魏國對齊地也虎視眈眈,若齊國“復國”的呼聲高漲,魏國必然增兵彈壓。
如此一來,齊地就成了一個泥潭,把楚、魏兩國都拖進去。
三國在齊地互相消耗,燕趙在北境互相撕咬,韓國已滅,秦國則可高枕無憂,坐收漁利。
“好一個驅虎吞狼之策。”呂不韋喃喃自語,嘴角勾起一抹笑意。
這個謀劃,他與趙言商議過多次,大的框架已經定下,但具體如何執行、派誰去執行,還需要細細斟酌。
燕國那邊,需要一個能說會道、膽識過人的人去談判;齊國那邊,需要一個熟悉齊地情況、能與後勝等人搭上線的人去聯絡。
這樣的人,他呂不韋門下有,但都不夠合適。
年紀大的,經不起舟車勞頓,年紀輕的,又缺乏歷練,性格耿直的,又不知變通,處事圓滑的,能力又不足……李斯倒是一個不錯的人選。
可惜,李斯在之前便被趙言定下,秦國滅了韓國之後,需要李斯輔助他對韓國進行改革。
呂不韋心中思量,而就在這時,書房的門被輕輕叩響。
“相國。”門外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,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朝氣,卻又比同齡人多了幾分沉穩,“甘羅求見。”
呂不韋微微一怔,隨即道:“進來。”
門被推開,一名少年邁步走了進來。
甘羅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深衣,髮絲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著,整個人看起來清清爽爽,眉宇間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,他走到案前,拱手一禮,姿態從容。
“這麼晚了,怎麼還不歇息?”呂不韋看著這個自小在自己身邊長大的孩子,眼中閃過一絲溫和。
“學生睡不著。”甘羅直起身,目光落在那張鋪開的輿圖上,停留了一瞬,隨即看向呂不韋,“相國方才,是在想燕齊之事?”
呂不韋的目光微微一凝,卻沒有否認,只是抬手示意他坐下。
甘羅在客位落座,姿態端正,目光清澈。
“相國。”他開口,聲音平穩,“學生有一言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說。”
“學生以為,相國欲與燕國結盟、扶持齊國復國之策,固然高明,但其中有一個漏洞。”
呂不韋的眉頭微微一動,卻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甘羅,等著下文。
甘羅沉吟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燕國雖弱,但雁春君此人,貪得無厭,反覆無常,今日給他好處,他願意與秦國結盟;明日趙國給更多好處,他轉身就能把秦國的秘密賣給趙國……這樣的人,不可信,更不可倚仗。”
呂不韋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賞,卻依舊沒有接話。
甘羅繼續說道:“齊國那邊,後勝同樣如此,此人能出賣齊國一次,就能出賣第二次!”
“那依你之見,該當如何?”呂不韋終於開口,聲音裡帶著幾分考校的意味。
甘羅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站起身,走到輿圖前,目光落在那片標註著燕國疆域的區域上,看了片刻,才轉過身,看向呂不韋。
“學生以為,與燕國結盟,不能只靠雁春君。”他的聲音很輕,卻一字一句清晰有力,“雁春君是靠不住的,但燕國並非只有雁春君!”
“你的意思……燕丹。”呂不韋目光微閃,低聲道。
“是。”甘羅點頭,繼續道:“燕丹乃燕國太子,雖無實權,卻有名望,若能得到秦國的支援……”
“可燕丹恨秦國!”呂不韋打斷了甘羅的話語。
“正因如此,才更要拉攏他。”甘羅的目光清澈而堅定,沉聲道,“燕丹恨秦國,但他更恨雁春君,更恨趙國!秦國若能給他足夠的支援,讓他對付雁春君、對付趙國,他未必不會接受。”
“畢竟這是他目前唯一的選擇!”
“一個改變自身與燕國命運的選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