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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6章 不同人,不同路

韓國處於深秋,遼陽卻已經邁入了冬季,寒風蕭瑟。

燕丹站在臨時行宮的廊下,望著庭院中那棵孤伶伶的老槐樹,北風從樹梢掠過,發出嗚咽般的聲響,將最後幾片枯葉捲走,光禿禿的枝幹伸向灰白的天空,像一雙雙瘦骨嶙峋的手,在乞求什麼,又像在控訴什麼。

他在廊下站了很久,整個人都彷彿失去了靈魂,只剩下軀殼。

這時,身後傳來細微的腳步聲。

內侍邁著急促的小步,來到燕丹身後,低眉順眼:“殿下,太傅大人求見。”

燕丹沒有回頭,只是微微點了點頭。

片刻之後。

鞠武出現在小院之中,他緩步走到燕丹身側,並未立刻開口,只是靜靜的陪在燕丹身邊,他知道燕丹此番受到了沉重的打擊,整個人的心氣都彷彿被抽空了。

失敗從來不可怕,可怕的是沒有再站起來的勇氣。

半晌。

燕丹才徐徐開口,聲音低沉沙啞:“老師……遼陽的冬天,比薊城更冷。”

鞠武看著他,看著這張曾經溫文爾雅、意氣風發的臉,如今瘦得顴骨突出,眼窩深陷,嘴唇因乾燥而起了皮,不到三十的人,如今看起來卻像是一個四十歲的中年人。

最關鍵的是,那雙眼睛沒了精氣神,曾經的抱負以及對未來的期許如今全沒有了,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灰暗,沒有絲毫波瀾。

“殿下,降溫了,回寢宮吧。”他心中輕嘆一聲,並未說什麼呵斥的話語,有的只是一種老師對弟子的關心,鞠武很清楚,此刻的燕丹需要安慰,需要有人來給他重新站起來的勇氣。

“老師……我這一輩子,一直如履薄冰,你說我還有機會走到對岸嗎?”燕丹看著湖面因為降溫而凍結的薄冰,低聲說道。

“只要殿下不放棄,機會總會出現的!”鞠武語氣堅定地說道。

燕丹並未言語,緩緩轉身,向著殿內走去,他的步伐很慢,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麼,又像在忍受什麼……那場刺殺之後,他的身體便再也沒能恢復如初,傷口雖已癒合,可那種徹骨的疼痛卻如影隨形地跟著他,日日夜夜,無休無止。

更不用說那些看不見的傷口。

鞠武跟在他身後,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背影,看著他下意識放慢腳步、微微夾緊雙腿的姿態,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說的酸澀,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這個孩子時的情景,那時候燕丹才十二歲,在趙國為質歸來,瘦得像一根竹竿,可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
如今,星星滅了。

殿內燒著炭盆,暖意比廊下濃了許多。

燕丹在案後坐下,抬手示意鞠武也坐,隨後開口詢問道:“老師今日來,不只是為了看我吧?可是薊城那邊,又出事了?”

鞠武沒有立刻回答,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,展開,遞到燕丹面前。

燕丹的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,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,緊接著,眼神陰沉了幾分,低聲道:“秦國伐韓…趙言為帥……”

鞠武點了點頭,道:“訊息今晨到的……秦國十八萬大軍分三路壓境,王齮率三萬平陽重甲軍已過宜陽,姬無夜率五萬精兵斷了韓魏通道,王翦領兵十萬自武遂北上,不日將與趙言會師於新鄭城下。”

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,炭盆裡的火偶爾發出一聲噼啪,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
燕丹盯著那捲帛書,盯著那個名字,一動不動。

趙言。

這個名字像一根針,紮在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,不深,卻讓他整個人都疼得發顫。

他想起鏡湖小築裡,對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說“我只是順勢而為”,說“你真正該恨的人是誰”,說“燕國走到今天這一步,是我一個人造成的嗎”。

平靜的話語,每一個字都宛如利刃,刺入他的胸膛,讓他難以呼吸。

他閉目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心中繁雜的情緒,隨後恢復了冷靜,聲音低沉地說道:“韓國撐不了多久……趙言這個人,不會打無準備的仗,他既然出手,必然是奔著滅國去的。”

鞠武看著他,欲言又止。

“老師想說什麼?”燕丹抬眸,目光平靜。

鞠武沉吟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殿下,韓國若亡,下一個……”

他沒有說下去,但意思再明白不過。

“齊國已經沒了,燕國苟延殘喘,韓國將亡……老師,你說他趙言一個人,究竟要滅掉幾個國家才肯罷休!”燕丹低聲輕語,面露自嘲之色。

鞠武看著毫無心氣的燕丹,語氣微沉了幾分,道:“殿下,臣以為,當務之急不是感慨這些,而是……”

“而是什麼?”燕丹打斷了他,聲音忽然尖銳起來,“而是想辦法自救?還是想辦法救韓國?老師,您覺得,以燕國現在的樣子,能做什麼?”

鞠武張了張嘴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
燕丹深吸一口氣,將那份尖銳壓下去,重新恢復了那種死水般的平靜,他緩緩說道:“薊城丟了,南境沒了,國庫空了,能戰之兵不足十萬,還需應付趙國以及胡人……朝堂上呢?雁春君把持朝政,凡是不聽他話的,要麼貶了,要麼殺了,要麼被他逼得自己辭官。”

他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。

“我的好叔父,如今可真是權傾朝野……他往王座上一坐,比父王還像燕王。”

他說的陰陽怪氣,整個人都透著幾分扭曲,再無曾經的風範。

“殿下慎言。”鞠武低聲提醒。

“慎言?”燕丹怒極而笑,抬手指著門外,低吼道,“老師……我連個完整的男人都不是了,我還怕什麼?雁春君想當大王,讓他當去!他以為那個位子好坐?趙國在北邊虎視眈眈,秦國在西邊磨刀霍霍,他坐上去,能坐幾天?”

“殿下慎言!此事不可宣揚!!”鞠武面色驟變,連忙出聲提醒道。

燕丹被廢掉的事情,目前只有他一個人知曉,畢竟此事一旦爆出去,燕丹就不可能再繼續坐在太子之位上面,哪怕燕王對他有愧,也不可能允許一個太監當太子。

雁春君更會落井下石,到時候,燕丹的處境只會更糟,而燕國目前的處境,已經經不起任何折騰了。

他繼續說道,語氣中帶著少見的嚴厲:“殿下不可如此輕賤自己!哪怕是為了燕國,也得忍住!!”

燕丹握緊了拳頭,沉默了許久,才緩緩說道:“老師,我不是輕賤自己,我只是……只是不知道,自己還有什麼用……”

“殿下還有威望!”鞠武看著燕丹,凝聲道,“殿下在燕國的威望,不是雁春君能比的,您雖然……身體有恙,可燕國的百姓、燕國的將士,心裡依舊裝著殿下!”

“殿下只要得到大王的支援,便可振臂一呼,到時,那些被雁春君打壓的人會重新聚到您身邊!”

“殿下,還有機會!!”

燕丹聞言,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火焰,不過很快,他神色便是再次陰沉了下去,道:“雁春君不會給我見父王的機會……如今的遼陽,已經被雁春君徹底掌控了。”

“非常時期,殿下可兵行險著!!”鞠武極為果斷地說道。

燕丹聞言一愣,旋即眼神閃爍了起來,彷彿被開啟了新世界的大門……燕地多遊俠,若能將雁春君刺殺了,那許多問題都將迎刃而解!

甚至刺殺……秦王!!

……

十月中旬。

新鄭城下,秦軍營帳綿延數十里,旌旗如林,甲冑如雲。

入夜之後,營火點點,將半邊天都映成了暗紅色,遠遠望去,像一頭蟄伏的巨獸,匍匐在新鄭城外,隨時準備張開血盆大口。

圍城已經第三日了。

趙言沒有下令攻城,只是讓王齮的平陽重甲軍每日列陣城下,擂鼓示威,進退有序。

那些黑壓壓的方陣、整齊劃一的步伐、震天動地的喊殺聲,比真正的攻城更讓人絕望,守城計程車卒們日復一日地看著這些,眼中的恐懼漸漸變成了麻木,又從麻木變成了絕望。

糧草、人心、士氣,每一樣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。

這一夜,月色稀薄,雲層壓得很低。

趙言這邊迎來了一位意料之中的客人……墨家鉅子,六指黑俠。

“我以為還需再等幾日。”趙言看著來人,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,輕聲道,同時抬手製止了身側拔劍的蓋聶以及凝聚掌印的大司命。

“鉅子,請坐!”

“你知道老夫要來?”六指黑俠緩緩抬頭,一雙深邃的眼眸盯著趙言,語氣中多了些許波瀾,他這一生見識過無數青年才俊,可無一人有趙言這般耀眼,他甚至壓過了昔日的鬼谷門人。

“墨家兼愛非攻,新鄭被圍七日,城破在即,鉅子若不來,反倒奇怪了。”趙言一邊沏茶,一邊解釋道。

六指黑俠沉默了少許,在趙言對面坐下,墨眉放於雙膝之上,隨後看著嫻熟沏茶的趙言,低聲道:“老夫不是來阻止你的。”

趙言微微一怔,隨即笑了:“這倒讓我有些意外了。”

“韓國的結局已經註定,哪怕墨家插手,也很難改變什麼,甚至會造成更壞的結局。”六指黑俠的聲音很平靜,帶著一種看透世俗的通透,“我來,是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
“鉅子請說。”趙言收斂了神情,沉聲道。

六指黑俠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城破之日,約束秦軍,勿濫殺無辜。”

帳內陷入短暫的寂靜。

帳外隱約傳來巡夜士卒的腳步聲,甲葉摩擦的聲響在寒夜中格外清晰,遠處偶爾有一兩聲馬嘶,很快又被夜風吞沒。

趙言沒有立刻回答,他將沏好的茶水倒出,遞給了鉅子,隨後才緩緩說道:“鉅子覺得,我是什麼人?”

六指黑俠沒有回答,因為他看不透趙言,雙方接觸的次數太少,而每一次的見面,趙言都給他帶來難以形容的震撼……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,為何能猛成這樣。

同時也會帶來更多的疑惑,他不懂趙言究竟想要什麼!

“鉅子放心,我趙言不是什麼嗜殺之人,滅六國更非為了功名利祿!”趙言一本正經的看著六指黑俠,鏗鏘有力的說道,“如今所做一切,無非是為了天下歸一!”

“只有書同文、車同軌、統一度量衡、統一律法,這仗才能打得完,戰爭才會停止!”

“我要的不是滅一國、吞一城,我要的是從此以後,這世上不再有秦人、趙人、韓人、魏人之分,只有天下人!”

“我要的是那些農夫不用再擔心明天會不會有軍隊來搶他們的糧食,那些婦人不用再害怕丈夫會不會被徵發去打仗,那些孩子不用再在戰火中長大!”

“我要的是一個真正的太平盛世!”

話音落下,帳內一片寂靜。

蓋聶看向趙言的目光在放光……這才是他認識的先生!

大司命嘴角微微一扯,身為陪伴趙言最久的女人之一,她很清楚,趙言說的這些話都是假的,什麼開創太平盛世,那不過是他謀取功名利祿的藉口……偏偏世人就吃他這一套。

這狗東西就是一個無恥、卑鄙、下流、好色……的傢伙!

“太平盛世……”六指黑下喃喃重複這四個字,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,半晌,才低聲道:“你以為滅了六國,就能有太平盛世?”

“不能。”趙言答得乾脆,目光堅定,“但六國不滅,一定沒有。”

六指黑俠沉默了,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,正如他之前所想的那般,眼前這年輕人,是真的敢想敢幹……似乎就沒他不敢幹的事情!

趙言並未理會六指黑俠想什麼,他繼續說道:“秦國一統天下,只是開始……真正的難處,在統一之後,如何讓六國之民接受秦國的律法,如何讓不同風俗的人和睦相處,如何讓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是天下人,而不是亡國奴,這些事,比打仗難一百倍。”

“所以,我會以韓國為試點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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