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3章 全軍出擊
十月初三,宜嫁娶,忌動土,宜出征。
天邊剛泛起魚肚白,咸陽城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秋霧中,武安君府門前已經聚滿了人。
趙言站在臺階上,一襲玄色勁裝,髮絲高高束起,整個人少了幾分平日的風流倜儻,多了幾分肅殺之氣,他身後,墨鴉牽著馬立在階下,大司命一襲黑紅長裙,冷豔的眸子半闔著,看不出情緒。
府門內,諸女靜靜地站著。
焰靈姬斜倚在門框上,一襲冰藍色紗裙在晨風中輕輕飄動,那雙湛藍色的眸子直直地盯著趙言。
雪女站在她身側,銀髮如雪,清冷的眸子裡帶著一絲極淡的擔憂。
驚鯢依舊是一身素白,安靜地立在角落,彷彿與這晨霧融為一體,只有那雙清冷的眸子,一直追隨著趙言的身影。
胡夫人和胡美人站在更後面一些,姐姐溫婉,妹妹柔媚,兩人都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。
弄玉站在二女身後。
娥皇立於焱妃身側,注視著趙言……當年那個青澀的弟弟,如今愈發英武了。
紅蓮沒有來。
趙言看著她們,目光與她們逐一交流,最後落在了焱妃身上,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,輕聲道:“都回去吧,此戰不會出現什麼意外,最多五個月,我便能凱旋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焱妃鳳眸溫柔,輕聲道。
趙言並未沉迷兒女情深,大步走下臺階,翻身上馬,馬是好馬,呂不韋送的,通體烏黑,只有四蹄雪白,據說是一匹千里馬,他勒住韁繩,回望了一眼府門,目光在那幾道身影上一一停留。
“等我回來。”
話音落下,他撥轉馬頭,向城外行去。
墨鴉翻身上馬,跟在他身後,大司命幻化的親衛緊隨其後。
馬蹄踏在青石板上,發出清脆的聲響,在寂靜的街道上回蕩……走出不遠,趙言忽然勒住馬,回頭望去。
府門前,那些身影依舊沒有散去。
他笑了笑,轉過頭,策馬而去。
秋風蕭瑟,捲起道旁的落葉,在馬蹄後飛舞。
……
城外大營,旌旗獵獵。
五萬大軍已經列陣完畢,黑鴉鴉的一片,甲冑在晨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,士卒們手持長戟,腰懸短劍,面色肅穆,目光如炬。
趙言策馬入營時,姬無夜已經在轅門外等候。
這位昔日的韓國大將軍,今日換了一身秦軍的制式鎧甲,玄鐵甲冑裹住他那魁梧如熊的身軀,倒是比在韓國時多了幾分威猛,只是那雙陰鷙的眼睛裡,依舊閃爍著難以馴服的野性與兇戾。
畢竟此時的姬無夜還不是韓國末期的那位大將軍,身心皆未曾被酒色徹底腐蝕,無論是武力亦或者其它,皆處於巔峰狀態。
“太傅大人。”姬無夜抱拳一禮,聲音粗獷,卻比往日多了幾分恭敬。
趙言兌現了承諾,保住了他手中這五萬精銳,姬無夜雖然桀驁,卻不是不識好歹的人……至少在趙言沒有露出破綻之前,他知道該低頭的時候得低頭。
“姬將軍。”趙言微微頷首,翻身下馬,“其他人到了嗎?”
“昨夜就到了,平陽重甲軍三萬,由將軍王齮統領,他如今已在營中候著。”姬無夜跟在他身後,聲音低沉地彙報道,“還有武遂那邊的訊息,王翦將軍已經率軍北上,三日後領兵與我們在宜陽會合。”
他此刻看向趙言的目光也多了一抹複雜,換做一年之前,他絕對想不到眼下的情景……一個韓國大將軍,一個趙國大將軍,如今卻皆成了秦國臣子,接下來還會合作伐韓!
趙言微微點頭,旋即大步向中軍大帳走去。
帳內,諸將已經到齊。
王齮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將,滿頭灰白色的長髮,臉上佈滿皺紋,可目光如炬,面容剛毅,有著一股不怒自威之感,他見趙言進來,起身抱拳,沉聲道:“末將王齮,見過太傅大人。”
“王將軍不必多禮。”趙言抬手示意他坐下,目光掃過帳內諸將,“諸位,此番伐韓,大王將大軍交予我,是對我的信任,也是對諸位的信任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沉了幾分:“韓國雖弱,但也不是泥捏的……新鄭城高池深,白亦非手中還有十萬白甲軍,若強攻硬打,即便拿下,我軍也必然損失慘重。”
“用兵之道,攻心為上,攻城為下……我並不想拿秦卒的命去填城牆!”
帳內諸將面面相覷,有人眼中閃過意外,有人若有所思,他們並未說什麼,畢竟趙言領兵的才能,在場之人都清楚,一年之內合縱連橫,連滅齊燕兩國,這等戰績,足以壓住一切不服。
哪怕是王齮這樣的老將軍,也不得不服趙言的戰績,甚至認可對方住入武安君府邸,因為對方有這個資格。
若是換做其他人,王齮必然會給對方一個下馬威!
武安君三個字,不容任何人褻瀆!
姬無夜卻本能地皺了皺眉頭,沉聲道:“太傅大人有何高見?”
趙言走到地圖前,手指點在韓國邊境上,緩緩道:“韓王安昏庸,朝中諸臣各懷心思,白亦非雖手握重兵,但他是聰明人,知道什麼時候該打,什麼時候該談!”
“我要逼他們投降!”
他轉過身,道:“王齮將軍。”
“末將在!”
“你率平陽重甲軍,出武遂,過宜陽,直逼新鄭北門,沿途只圍不攻,擺出架勢即可。”
王齮一愣:“只圍不攻?”
“只圍不攻。”趙言重複了一遍,“你那邊鬧得越兇,韓國朝堂就越慌……一慌,就會亂,一亂,就會有人想談。”
“姬將軍。”
“末將在。”
“你率本部兵馬,繞道東南,切斷韓國與魏國的聯絡……魏國剛失信陵君,自顧不暇,不會出兵救韓,但我不想有任何意外。”
“諾!”姬無夜眼中閃過一抹精芒,旋即拱手應道。
趙言的命令正合他意,畢竟他手中的兵馬大多都是韓國人,若是讓他們去攻打韓國,手下兵馬必然會騷亂,對比之下,去截斷韓魏的聯絡更合適。
最關鍵。
打仗就會死人,姬無夜不想自己手中為數不多的籌碼就這麼白白交出去,他對於趙言的狠辣,至今還有些記憶猶新,擔心自己被對方坑了。
趙言又看向帳中其他將領,一一分派了任務。
諸將領命而去。
帳中很快只剩下大司命、墨鴉、蓋聶三人。
蓋聶是奉了嬴政之名,跟隨趙言出征,護衛其安全,以防萬一。
“先生真打算只圍不攻?”蓋聶看了看趙言身後的堪輿圖,隨後目光又落在了趙言身上,有些遲疑的詢問道,畢竟此戰可是滅國之戰,只圍,如何能滅了韓國。
且時間未必站在秦國這邊,若是圍困時間太長,東方各國未必沒有反應,坐視韓國被秦國吞併。
“先試試,萬一韓國直接投降呢?”趙言輕笑一聲,頗為隨性的說道。
對於他而言,此戰就是走個過場,韓國被姬無夜坑沒了八萬精銳,又沒了白亦非掌控的十萬白甲軍,剩餘的兵馬不過數萬烏合之眾,就算真的守城,又能守住多久?
至於其餘各國,皆陷入各自的麻煩之中,想幫韓國也未必抽得出手。
蓋聶一時間沉默了,他自幼便熟讀兵書,可趙言的套路,他有點看不懂,滅國之戰還能這般玩?!
……
訊息傳到新鄭時,已經是翌日正午。
深秋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紫蘭軒的飛簷上,將那片黛瓦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,樓外的樹木落了大半葉子,剩下幾片枯黃的在風中打著旋兒,遲遲不肯墜地。
街上行人稀少,偶有馬車轆轆駛過,帶起一陣塵土,很快又歸於沉寂。
紫蘭軒內,薰香嫋嫋。
紫女坐在頂層的雅間裡,手中捏著一隻白玉酒杯,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已經擱了許久,一口未動,她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深衣,髮髻鬆鬆地挽著,幾縷紫發垂落在肩頭,襯得那張精緻的面容愈發柔媚。
她在等。
等一個訊息。
這幾日,新鄭的空氣中都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壓抑……紫女知道,出事了。
她擱下酒杯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
秋日的風灌進來,帶著涼意,吹得她衣袂翻飛。
遠處的天際灰濛濛的,連太陽都隱在雲層後面,只露出一圈慘白的光暈,新鄭的輪廓在灰白的天空下顯得格外寂寥,那些飛簷斗拱、那些宮牆殿宇,此刻看在她眼裡,都像是紙糊的,輕輕一戳就破了。
她忽然想起趙言離開那日。
那天也是這樣的秋日,他站在馬車旁,握著她的手,說等他回來,如今,他要回來了……卻帶著秦國的千軍萬馬。
紫女閉目深吸了一口氣,高聳飽滿的胸脯劇烈起伏,正如她此刻波濤洶湧的心緒,直至被樓梯處的腳步聲打斷。
那腳步聲又急又重,沒了往日的從容與淡定。
很快房門便被推開了。
張良站在門口。
這個平日裡總是溫文爾雅、進退有度的少年,此刻面色蒼白,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,那雙總是含著智慧光芒的眼睛裡,此刻滿是難以掩飾的驚惶。
“子房?”紫女心頭一緊,不過她依舊保持以往的優雅從容,輕聲詢問道,“怎麼了?”
張良走進雅間,反手關上門,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,展開,遞到紫女面前,那帛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,墨跡未乾,顯然剛剛寫好不久。
紫女的目光落在那幾行字上,下一刻,她的瞳孔猛地收縮,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。
“秦國出兵伐韓,太傅趙言為帥,王翦、王齮等人為將……”她的聲音越來越輕,到最後幾乎聽不見。
她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,像一尊被抽去了靈魂的雕塑,那雙深邃的紫眸裡,有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碎掉。
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。
趙言對她說過,他要去秦國,他要滅六國,他要終結這亂世,他說那些話的時候,她就坐在他懷裡,聽著他有力的心跳,感受著他掌心的溫度。
她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。
可當這一天真的來臨,她依舊陷入了茫然與不知所措,心中空蕩蕩的,一時間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割裂感……他終究是食言了。
“紫女姐,你沒事吧?”張良看著愣住的紫女,眉宇間多了一抹擔憂。
紫女穩住身形,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,她凝聲道:“子房,訊息確定嗎?”
“確定。”張良的聲音很低,帶著一絲沉悶,“是四公子府傳出來的,今晨剛到的急報,秦國大軍已出函谷,先鋒三萬人馬,由將軍王齮率領的三萬平陽重甲軍,直逼宜陽,趙言……趙言與王翦匯合之後,隨後就到。”
他說出“趙言”二字時,聲音不自覺地頓了一下。
這個名字,他太熟悉了。
那個在韓國朝堂上談笑風生的年輕將軍,那個把姬無夜逼得走投無路的厲害角色,那個與韓非稱兄道弟、與紫女姐姐關係匪淺的男人……如今,是秦國的太傅,是伐韓的主帥。
“九公子知道了嗎?”紫女問。
“四公子已經派人去請了,這會兒應該已經在路上了。”
紫女沒有再問,她轉身走回窗前,望著遠處那座王宮的輪廓,沉默了很久。
“弄玉那邊……”她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“有訊息嗎?”
張良微微一怔,隨即搖頭:“還沒有,按日子算,她送來的信應該就在這一兩日。”
紫女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。
弄玉走的時候,趙言說是讓她去“聯絡”,所有人都知道那不過是個體面的說法,可紫女心裡清楚,趙言留下弄玉這條線,或許不只是為了聯絡。
那個男人,做事從來不會只留一條路。
樓下,馬車停駐的聲音傳來。
紫女回過神,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髮絲,轉身向門口走去,姿態依舊從容優雅,帶著一種大大方方的成熟氣場,彷彿剛才那一瞬間的失態從未發生過。
紫蘭軒後院。
韓非已經坐在那裡了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深衣,沒有佩戴任何飾物,髮絲也只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著,整個人看起來清減了許多,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倦色。
衛莊站在窗邊,背對著眾人,一襲黑色勁裝,鯊齒劍斜倚在身側,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,只是那雙眼睛,盯著窗外某個虛無的點,一動不動。
紫女走入屋內,看著二人,沉默了少許,才看向韓非,詢問道:“九公子,訊息你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韓非點頭,一臉的生無可戀。
“你怎麼看?”
韓非苦笑一聲,無奈地說道:“這一天,終究還是來了……比我想的要早了許多。”
“九公子,你打算怎麼辦?”紫女追問道。
韓非聞言沉默了,面對這等大勢,他的聰明才智此刻也顯得蒼白無力,最關鍵,對手是趙言,若是換做其他人,或許還能斡旋一二,可趙言不一樣。
半晌。
他聲音略顯沙啞地說道:“……韓國,擋不住。”
這句話說出來,屋內所有人都沉默了,因為他們知道這是事實,趙言能滅了齊燕,自然也能滅了韓國,尤其如今身後站著秦國這樣的龐然大物,二者結合,如虎添翼。
衛莊轉過身,看著韓非,那雙冷峻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銳利,聲音低沉地質問道:“你想投降?”
“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。”韓非搖了搖頭,苦澀地說道,“是韓國有沒有資格談‘降’的問題……秦國要的不是韓國的臣服,是韓國的土地,趙言要的更是韓國徹底從地圖上消失。”
“他不會因為韓國稱臣就收兵,不會因為紫女姑娘求情就手軟……他要的,從一開始就很清楚。”
衛莊握緊了鯊齒,一時無言。
趙言那個人,從來不是一個會被感情左右的人,他對紫女好,對紅蓮好,對韓非客氣,那些都是真的,可那些“好”是私人感情,與公事無關,更不會影響他的判斷,甚至他的腳步。
這就是趙言。
一個讓人恨不起來的對手。
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衛莊的聲音冰冷且低沉,道,“坐在這裡等?等秦國的刀架在脖子上?”
韓非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窗外的天空。
那天空灰濛濛的,看不見太陽,也看不見雲,只有一層厚厚的、化不開的陰翳,壓在新鄭的上空,壓在每個人的心頭,正如韓國如今的處境。
面對秦國的大軍壓境,韓國又該何去何從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