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7章 滅韓
馬車平穩地行駛在街道上,兩側親衛護衛。
車內。
趙言沉吟了少許,繼續說道:“比起魏國,韓國才是秦國的首選。
“韓國……”呂不韋捋了捋鬍鬚,深邃的雙目之中閃過一抹凌厲的精芒,聲音低沉地說道:“對比其餘各國,韓國確實是一個軟柿子。”
趙言端起身前桌案上的茶杯,抿了一口,潤了潤喉嚨,才不急不緩地說道:“軟柿子才好吃,硬骨頭留著慢慢啃……相國大人方才問我,信陵君死後,秦國該當如何,我的回答是,先別急著啃硬骨頭,把嘴邊這塊肥肉嚥下去再說。”
韓國能存活至今,靠的根本不是它本身的國力,而是各國的相互制衡,它就是一個牆頭草,哪邊強,便倒向哪邊。
當然,這也不能怪韓國以及韓國的國君,說到底,韓國那個破位置,換任何一個君王,都得自閉,就算將嬴政、李世民之類的帝王扔過去,都得憋屈死。
與個人能力無關,純粹位置太拉胯,只能左右逢源,稍有不慎,便是滅國之危。
如今明珠夫人有了身孕,趙言自然不想慢騰騰地玩下去,先將韓國滅了再說,她想玩太子游戲,趙言卻沒這個興趣,他可不想自己未來的孩子成為羅網盯上的目標。
呂不韋並未立刻接話,而是手指輕輕敲擊自己的大腿,沉吟了少許,才緩緩說道:“你說得不無道理,齊燕之地如今亂成一鍋粥,趙國忙著消化燕地,齊國餘孽四處串連,楚國在旁虎視眈眈,魏國剛失信陵君,朝野震盪……唯有韓國,置身事外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可你有沒有想過,韓國為何能置身事外?”
“因為它太弱!”趙言淡淡一笑,道,“弱到沒有一國把它當回事……可弱,本身就是罪,韓國佔據的位置太過要命,它就在秦國家門口,偏偏又弱得不堪一擊,這樣的國家,不滅它,留著過年嗎?”
“那你覺得,該如何滅韓?”呂不韋看著趙言,詢問道。
“滅韓不難,難的是滅韓之後。”趙言輕聲道。
“說說看。”
“韓國雖弱,但畢竟是周天子冊封的諸侯,滅了它,總要有個說法。”趙言不疾不徐地說道,“秦國志在天下,不可師出無名……所以,要先找藉口。”
呂不韋微微挑眉,道:“什麼藉口?”
“藉口有的是。”趙言笑了笑,道,“韓國這些年,對內盤剝百姓,對外依附強權,朝堂上下烏煙瘴氣,韓王安昏庸無能……這些,都是藉口。”
“但最好的藉口,是讓他們自己送上門來。”
“如何送?”呂不韋目光微凝,盯著趙言。
趙言放下茶杯,神色微微認真了幾分,凝聲道:“韓國如今最缺的是什麼?是安全感。”
“趙國吞併燕國南部,實力大增,下一個目標會是誰?魏國?齊國?還是韓國?韓王安不知道,但他一定很怕,怕趙國打過來,怕魏國趁火打劫,怕楚國渾水摸魚……更怕秦國突然東出。”
“人一怕,就會亂;一亂,就會出錯。”
“我們只需在邊境稍作動作,擺出一副隨時可能東出的架勢,韓國內部必然驚慌失措,到時候,主戰派和主和派會吵成一團,韓王安會左右為難,朝堂上下會亂成一鍋粥……”
“等他們亂得差不多了,我們再派使者入韓,給他們兩條路。”
“要麼,割地求和,向秦國稱臣;要麼,等著大軍壓境,國破家亡。”
呂不韋眯了眯眼睛,低聲道:“你這是在逼他們選第一條路?”
“不。”趙言搖了搖頭,目光深邃,冷冷的說道:“我是在逼他們選第二條路……韓王安雖然昏庸,但不是傻子,割地求和,解決不了任何問題,稱了臣就再也抬不起頭,他懂,但他怕,他怕打仗,怕亡國,怕失去現在的一切。”
“所以他會猶豫,會拖延,會左右搖擺,而他的猶豫,就是我們最好的藉口。”
“等到他猶豫夠了,秦國大軍的刀,已經架在他脖子上了。”
“理由好找,滅韓也不難,可滅韓之後,又該如何?!”呂不韋詢問起了最關鍵的地方,以韓國的國力,朝夕便可將其覆滅,可難點在於滅韓之後該如何處置。
“計劃不變,坐山觀虎鬥,不參與他國之爭,積蓄國力,同時花費數年時間,嘗試將韓國的一切融入秦國,為日後一統天下打下基礎,消除隱患。”趙言侃侃而談,道:“秦國一統天下之後,需考慮大一統的事情。”
“大一統……細說。”呂不韋目光微閃,他也曾思考過秦國一統天下之後的事情,可並未整理出系統性的章程,可今日聽聞趙言的說法,對方似乎已經有了大致的方案。
以一己之力?!
這小子簡直是個逆天的妖孽。
“滅國易,治國難……六國風俗不同,文字各異,錢幣不一,律法迥然,打下來容易,融進去難,這便是一統天下最難的地方!”趙言緩緩說道,“韓國的好處在於,它足夠小,足夠弱,也足夠近。”
他抬起三根手指。
“其一,韓國與秦國接壤,往來密切,秦人對韓人沒有太多陌生感;其二,韓國疲弱,反抗之力有限,即便我們在推行新法時出了差錯,也不會釀成大禍;其三,韓國之地,可作嘗試之選。”
“嘗試?”
趙言點了點頭,繼續說道:“統一之後,秦國的律法能否在山東六國推行?秦國的文字能否讓六國之民接受?秦國的錢幣能否在六國流通?這些問題,若等到滅了六國再去想,就晚了。”
“若能在韓國先行試驗,能成,則日後推廣六國,甚至藉助韓國之地,緩步影響各國……若不成,也隻影響一地,修改調整便是,待我們摸索出一套可行的法子,再滅趙、魏、楚,便可少走許多彎路。”
不謀萬世者,不足謀一時;不謀全域性者,不足謀一域!
呂不韋莫名又想到了這句話,趙言無疑在踐行著它,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俊朗的青年,他莫名感覺自己老了,或許他真的到了該退位的時候了。
“趙言,老夫老了,撐不了幾年了。”他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,帶著一絲罕見的感慨,“這秦國的未來,終究是要交給你們這些年輕人的。”
“你好好做,日後,這相國之位,未必不能是你的。”
又畫大餅,你倒是讓位啊……趙言心中吐槽了一句,呂不韋已經不是第一次說這句話了,像極了那句“世子多疾,汝當勉之”,誰信誰是傻子。
權力這種劇毒,一旦沾染,哪有人會輕易放下,就算呂不韋想放,身邊人也不會允許。
秦國朝堂之上,有太多人圍繞呂不韋,構建了一個龐大的利益集體,他們豈會看著呂不韋這般退位,一朝天子一朝臣,換了一個老大,必然會牽扯到利益的重新洗牌。
誰又能放棄本該屬於自己的利益。
別說是呂不韋,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行。
……
今日的朝會比起往日無疑凝重了許多,透著幾分令人窒息的壓抑。
沒有人高聲交談,沒有人交頭接耳,甚至連腳步聲都比平日輕了幾分,彷彿生怕驚動什麼,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約而同地掃過那道立在文臣首位的蒼老身影,又迅速移開。
呂不韋。
這位把持秦國朝政十餘年的相國,今日依舊穿著那身玄色相國袍服,腰懸玉帶,面容沉肅,雙目微闔,彷彿對周遭的一切都漠不關心,但他只是站在那裡,便讓整座章臺殿的空氣都厚重了幾分。
趙言立於他身旁,神色平靜,目光卻不動聲色地掃過殿內眾人。
昌平君站在不遠處,面色溫和,眉宇間看不出任何異樣,只是那雙深邃的眸子偶爾掠過呂不韋時,會閃過一絲極淡的精芒。
武將行列中,麃公、王翦、蒙驁等老將各自肅立,虎目低垂,周身散發著久經沙場特有的肅殺之氣。
宗室那邊,渭陽君嬴傒負手而立,姿態倨傲,目光卻不時瞥向呂不韋,閃爍冷芒。
“大王到——”
內侍尖細的聲音在殿中迴盪。
嬴政自後殿大步而出,玄色王袍,腰懸長劍,面容冷峻,眉宇間的威嚴比往日更盛幾分,他在王座前站定,目光掃過殿內群臣,最後在呂不韋身上停留了一瞬,隨即落座。
至於太后趙姬……她已經兩個月沒有垂簾聽政了,一直對外宣傳鳳體欠安,也因此,嬴政得到了不少自主權。
這方面,嬴政自然得感謝趙言的無私付出……感恩。
“大王萬年——”
群臣行禮,聲震殿宇。
嬴政抬手示意平身,待眾人站定,才緩緩開口,聲音平穩而威嚴:“今日朝會,諸卿有何事奏報?”
話音落下,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。
片刻後,一名負責邊境事務的官員出列,奏報北地胡人近日有小股騷擾,已被當地駐軍擊退,無甚大礙。
嬴政點頭,示意知曉。
又有官員奏報關中秋收在即,需調派人手督促收割,以免延誤軍糧,呂不韋開口,指定了幾名官員負責此事,言語簡潔,條理分明,無人異議。
幾件瑣事過後,殿內再次陷入沉默。
所有人都知道,今日朝會的重頭戲,還沒開始。
果然。
呂不韋緩緩睜開眼,那雙老辣的眼睛掃過殿內,隨即邁步出列,立於殿中,對著高臺上的嬴政拱手一禮。
“大王,臣有本奏。”
嬴政微微頷首,道:“相國請講。”
呂不韋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:“三日前,魏國信陵君魏無忌病逝大梁。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殿內一片譁然。
儘管在場眾人大多已透過各種渠道知曉了此事,但當著朝會之面正式提出,意味截然不同……這意味著,秦國要對這件事做出正式回應了。
“信陵君之死,於魏國而言,如斷一臂。”呂不韋繼續說道,“如今他一死,魏國朝堂震盪,六國人心浮動……臣以為,此乃天賜良機。”
“秦國東出,一統天下,乃歷代先王遺願。”
“今信陵君既死,魏國無擎天之柱,六國無合縱之望,此時不東出,更待何時?”
話音落下,殿內陷入寂靜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呂不韋身上,落在這位權傾朝野的相國身上,有人眼中閃過興奮,有人眉頭緊鎖,有人面色凝重,有人若有所思。
嬴政端坐於王座之上,神色不變,只是那雙漆黑的眸子裡,此刻閃爍著難以言喻的光芒,他沒有立刻開口,而是將目光投向殿內群臣。
“諸卿以為如何?”
片刻的沉默後,一名老將越眾而出。
麃公。
這位年逾五旬的老將虎目生威,聲音洪亮如鍾:“相國大人所言極是!臣以為,信陵君一死,正是秦國東出的最佳時機!魏國無信陵君,便如猛虎失其爪牙,不足為懼!臣願領兵十萬,為大王取大梁!”
這麼能吹嗎?
趙言忍不住掃了一眼對方,秦國的這些老將軍,真的一個比一個狂妄,魏國可不是韓國那個小垃圾,十萬兵馬就想攻下大梁,除非對方也會水攻,且老天爺給力。
不過秦國的將領確實好戰,其餘人保持沉默的時候,那些將領都猶如打了雞血,陸續出列附議。
“麃公言之有理!”
“此時不出兵,更待何時?”
這時,文臣行列中,一道溫和的聲音緩緩響起。
“麃公且慢。”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昌平君緩步出列,立於殿中,對著嬴政拱手一禮,又對著呂不韋微微頷首,隨即轉向麃公,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。
“麃公忠勇,令人敬佩,但本君有一事不明,想請教麃公。”
麃公眉頭一皺,沉聲道:“君上請講。”
昌平君不疾不徐地說道:“信陵君雖死,魏國雖失其柱,但麃公可曾想過,此時東出,秦國要面對的可不止一個魏國。”
“信陵君在時,六國合縱尚且屢屢失敗,信陵君既死,各國群龍無首,如何能成事?”麃公反駁道。
“麃公此言差矣。”昌平君搖了搖頭,依舊保持著溫和的笑意,“六國合縱,屢屢失敗,是因為各國各懷鬼胎,難以同心,但若秦國大軍東出,兵鋒直指魏國,麃公以為,其餘各國會坐視不理嗎?”
“趙國雖吞燕地,但元氣未復;楚國雖強,但楚王病重,內部不穩;齊國餘孽四處串聯,自顧不暇;燕國偏居一隅,無力插手;韓國……”他頓了頓,輕笑一聲,“韓國確實不足為懼。”
“但正因如此,魏國若亡,其餘各國豈能不懼?懼則生變,變則合縱,屆時,秦國面對的,可能不是一個魏國,而是各國聯軍。”
麃公眉頭緊鎖,一時語塞。
昌平君這番話,不卑不亢,卻句句在理,讓那些熱血上湧的武將們都不由得冷靜了幾分。
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。
這時,一道蒼老的聲音緩緩響起。
“昌平君所言,確有道理。”
眾人望去,只見蒙驁緩緩出列,這位老將年事已高,但精神矍鑠,虎目之中依舊帶著懾人的鋒芒,他對著嬴政行禮,又對著昌平君微微點頭,隨即轉向呂不韋。
“但老臣以為,昌平君所言,雖是實情,卻未免過於謹慎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秦國自孝公變法以來,歷經數代,勵精圖治,方有今日之盛,六國畏秦如虎,不是因為秦國兵多將廣,而是因為秦人敢戰、能戰、善戰。”
“長平之戰,秦軍坑殺趙卒四十萬,六國震怖,從此不敢正眼視秦,靠的是什麼?靠的就是秦人這股敢打敢拼的血性!”
“若因畏懼各國合縱便踟躕不前,那秦國何時才能東出?等六國內部自己打完了,秦國再出兵撿便宜?屆時,六國早已休養生息,恢復元氣,秦國再想東出,談何容易?”
“老臣以為,戰機稍縱即逝,不可因噎廢食。”
蒙驁話音落下,頓時又有將領附議。
殿內的爭論愈發激烈。
武將們主張趁熱打鐵,立即出兵;文臣們則顧慮重重,認為需從長計議。
兩派各執一詞,互不相讓。
嬴政端坐於王座之上,一言不發,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,他的目光不時掃過呂不韋,掃過昌平君,掃過那些爭論不休的臣子,最後落在趙言身上。
趙言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,不過他今日也不打算躲,他沉吟了少許,上前一步,道:“臣有話要說。”
話音落下,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趙言身上,皆是面露異色,畢竟趙言成為太傅的這兩個多月裡,一直都保持緘默,低調的有些不正常。
這還是對方第一次主動站出來。
“昌平君與蒙驁老將軍的話皆有道理。”趙言先肯定了二人的發言,隨後看向嬴政,不急不緩的說道:“不過臣有一策,可試魏國虛實,又可探各國反應。”
“滅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