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8章 忍人所不能
滅韓?!
話音落下的瞬間,眾人都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,一個個目光都落在了那道年輕的身影上,心中都不由得感慨這小子的勇猛,若是真滅了韓國,那滅在其手中的國家便有三個了。
天下七國的格局維繫了數年,如今卻被趙言以一己之力徹底改變。
燕國在北境一角苟延殘喘,王都陷落,丟失了南境最肥沃的國土與城池。
齊國連大王都被趙言整死了……至於是不是趙言整的,那你別管,反正趙言去了齊國王都之後,齊王便薨了,你要說和趙言沒關係,誰信啊。
如今,趙言又將目光盯上了韓國。
與燕齊兩國相比,韓國能擋得住趙言的算計?!
何況如今趙言還有秦國作為靠山。
昌平君目光微閃,呼吸陡然沉重了幾分,臉上地溫和微笑有些繃不住了,一旦韓國被滅,那秦國將真正邁出去,對著各國露出猙獰的獠牙,到時候,那真的是想咬誰就咬誰。
趙言究竟是從哪裡蹦出來的!!
趙言卻不知昌平君所想,神色從容,侃侃而談:“韓國地處秦、魏、楚、趙四國之間,乃四戰之地,其國弱小,軍備廢弛,朝堂上下烏煙瘴氣,韓王安昏庸無能,正是秦國東出的最佳突破口。”
“若取韓國,有三利。”
“其一,韓國弱小,取之不難,以秦軍之強,攻韓之弱,如以石擊卵,朝夕可下。”
“其二,韓國之地,乃中原咽喉,得韓地,則秦軍東出之路暢通無阻,日後伐魏、攻趙、取楚,皆可事半功倍。”
“其三,取韓之舉,可試各國反應,若各國坐視不理,則秦軍可順勢東進;若六國欲合縱救韓,秦軍亦可及時抽身,無損大局。”
“此乃進可攻、退可守之策。”
就在昌平君打算說些什麼時,呂不韋卻在此刻開口了,表示了自己的支援。
“滅韓之策,是老夫與太傅商議之後,共同擬定……臣以為,此策可行!”他聲音不大,卻瞬間壓住了所有的聲音,眾人再無異議,哪怕是昌平君心中不願,也只能憋著,不敢冒然與呂不韋‘開戰’。
畢竟目前的昌平君,真的玩不過呂不韋,各方面都玩不過。
嬴政端坐於王座之上,面容冷峻,看不出喜怒,他看了呂不韋一眼,又看了趙言一眼,片刻後,才緩緩開口。
“準。”
……
朝會散去。
趙言隨著人流向外走,剛走出殿門,便見呂不韋立在廊下,似乎在等他。
“相國大人。”趙言上前,拱手一禮。
呂不韋看著他,目光有些複雜,有欣賞,有忌憚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,片刻之後,才緩緩說道:“今日之後,你便算真正站穩腳跟了,原本觀望的人,也會對你採取行動,可有懼意?”
“有相國為我站臺,我何懼有之?”趙言輕笑一聲,不以為意,“無非一些跳樑小醜,翻不起什麼浪花……相國可壓之,我未必不可!”
“很好。”呂不韋很滿意趙言的回答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同時瞥了一眼不遠處候著的趙高,道:“行了,去吧……太后那邊,你自己應付,老夫可不想摻和你們的事。”
趙言面色不改,拱手道:“相國大人放心,太后那邊,臣自會處理妥當。”
說完,他走向趙高,比起與老不死閒聊,他更喜歡摟著趙姬泡澡。
呂不韋望著趙言離去的背影,一時無言。
……
甘泉宮,一如既往的幽深寂寥。
趙言跟著趙高穿過重重宮門,來到內殿門前。
“太傅大人,太后在裡面等您。”趙高低聲道,依舊是那副恭順的姿態,但那雙死寂的眸子裡,此刻卻比往日多了一絲溫度,畢竟這兩個月的相處,讓趙高內心認定了趙言這個朋友。
對方每次來甘泉宮都會與他閒聊幾句,不涉及任何利益與利用,有的只是問候與關心,那一句句“老高辛苦了”……那種被當成人看待的感覺,讓趙高很受用。
人活一世,有時候活的就是一口氣。
趙高未來想要獲取權力,想要爬到更高,無非是想別人把他當人看……如今卻已經實現了。
哪怕只有一個人。
“辛苦你了,改日請你喝酒。”趙言輕笑一聲,隨意地說了一句,便推門而入。
趙高看著趙言進入殿內的身影,那雙死魚眼都柔和了幾分,旋即化作了冷漠,他緩緩轉身,對著暗處的六劍奴吩咐道:“將宮內的羅網暗子都處理了,換成自己人……相國那邊,就說是太后的意思。”
真剛點了點頭,轉身融入黑暗之中。
我不會讓任何人破壞太傅與太后之間的感情……趙高心中暗暗發誓,太傅是他唯一的朋友,太后更是賜予他姓名與人生的貴人,他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們,無論是誰。
另一邊,趙言卻不知趙高心中所想,若是知曉了,估計會感覺趙高這個朋友沒有白交。
殿內,依舊瀰漫著淡淡的薰香。
味道很好聞。
趙言輕車熟路地穿過外殿,向內殿走去,剛掀開珠簾,便見趙姬正斜倚在軟榻上,一雙鳳眸直勾勾地盯著他,那目光裡有嗔怪,有幽怨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……委屈。
又咋了……趙言心中嘀咕了一聲,同時故作姿態,拱手一禮,道:“臣見過太后。”
“行了,別裝了。”趙姬輕哼一聲,卻沒有像往常那樣招手讓他過去,反而把臉扭向一邊,不看他,“哀家可不敢受太傅大人的禮。”
趙言微微一怔,隨即失笑,直接走過去,在榻邊坐下,伸手去握她的手。
趙姬躲了一下,沒躲開,便任由他握著,只是依舊不看他,下巴微抬,一副“哀家生氣了”的模樣,紅唇緊緊地抿著,小脾氣耍得一套一套的。
不知道的人還以為趙姬才十八歲。
嬴政都快二十了。
趙言能怎麼辦,直接捏捏她的玉手,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,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:“誰惹我們太后寶寶不高興了?”
太后寶寶?
趙姬被這個稱呼叫得一愣,隨即嬌軀一顫,臉頰微微泛紅,似乎有些受不了這種肉麻的稱呼,可偏偏心中還氣著,只能繃著臉,冷哼道:“誰是你寶寶?哀家是太后!秦國的太后!”
“是是是,太后。”趙言從善如流,將她往懷裡帶了帶,“那太后說說,誰惹你生氣了?臣去砍了他。”
“還能有誰?”趙姬終於轉過頭來,那雙鳳眸裡滿是幽怨,輕哼一聲,“你!”
“我?”趙言一臉無辜,“臣今日一散朝就來看太后了,一刻都沒耽擱。”
“一散朝就來?”趙姬輕哼一聲,語氣裡帶著幾分酸意,“哀家可聽說了,今日朝會上,你可是大出風頭,說什麼滅韓之策,說得那些大臣們啞口無言,連呂不韋那老東西都親自為你站臺。”
“太傅大人好大的威風,好大的本事,這滿朝文武,都被你踩在腳下了。”
趙言聽著,終於明白了。
這位太后,不是真的生氣,是吃醋了。
吃朝堂的醋。
覺得自己把心思都花在朝政上,冷落了她。
有一說一,趙姬的腦回路很奇葩……總之,戀愛腦的想法,你別管。
趙言看著趙姬,看著這張明豔動人的臉上那副“我很生氣快來哄我”的表情,一時間哭笑不得,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,打趣道:“太后這是在吃醋?”
趙姬的臉頰更紅了,卻依舊嘴硬:“誰……誰吃醋了?哀家是太后,是秦國的國母,豈會吃這種……這種……”
她說不下去了,因為趙言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,那雙桃花眼裡滿是促狹與玩味。
“你……你看什麼看?”趙姬惱羞成怒,伸手去推他,嗔怪道,“不許看!”
趙言握住她的手,放在唇邊輕輕一吻,低聲道:“太后說得對,那些男人就知道爭權奪利,整天算計來算計去,累不累啊?”
趙姬一愣,沒想到他會這麼說。
趙言繼續說道:“臣跟他們不一樣。”
“哪裡不一樣?”趙姬問。
趙言看著她,目光溫柔得像在看世間最珍貴的寶物,緩緩說道:“臣就喜歡太后寶寶。”
趙姬的睫毛微微一顫……他又叫哀家寶寶。
“那些權力,那些地位,那些功名利祿……”趙言的聲音很輕,卻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她耳中,“臣想要,是因為有了這些東西,才能更好地保護想保護的人,才能讓在乎的人過得更好。”
“但說到底,那些都只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”
“臣的目的,從來只有一個。”
他頓了頓,湊近她耳邊,低聲道:“就是讓太后寶寶開心。”
趙姬的臉瞬間紅透,連耳根都染上了一層緋色。
她咬著下唇,想說什麼,卻發現喉嚨乾澀,什麼都說不出來,只能用力地抱住他,把臉埋在他懷裡,低聲輕嘆:“你…你真是壞死了,總說這些肉麻的話語。”
“那太后寶寶喜不喜歡?”趙言追問。
趙姬沒有說話,只是抱得更緊了,雙腿下意識地摩挲,過了許久,她才輕聲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滿足,一絲甜蜜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感動。
“言郎……”
“嗯?”
“哀家……哀家這輩子,最幸運的事,就是遇見你。”
趙言笑了笑,將她壓了下去……愛不能光靠說,得靠實際行動。
……
馬車內。
昌文君與昌平君正坐在一起商討朝會的事情。
“兄長,今日之事,你怎麼看?”昌文君率先開口,語氣凝重,顯然呂不韋今日為趙言站臺,給他帶來了不小的壓力。
昌平君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沒有立刻回答,過了片刻,他才緩緩放下茶杯,那雙深邃的眸子裡,此刻終於褪去了往日的溫和,露出一絲極深的冷意。
“你怎麼看?”他不答反問。
昌文君沉吟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趙言此子,很不簡單。”
“何止是不簡單。”昌平君輕笑一聲,那笑容裡卻沒有絲毫溫度,“他來秦國不過兩月有餘,不聲不響,低調得幾乎讓人忘了他的存在,可今日朝堂之上,他一開口,便是滅韓之策,條理分明,環環相扣……”
昌文君眉頭緊鎖,沉默了片刻,才低聲道:“兄長以為,他此策,可行否?”
“可行。”昌平君答得毫不猶豫,“正因為可行,才可怕。”
“韓國地處四戰之地,與秦、魏、楚、趙四國接壤,這些年能在夾縫中生存,靠的就是各國的互相制衡,一旦秦國率先動手,以雷霆之勢拿下韓國,其餘各國根本來不及反應。”
“待他們回過神來,韓國已是秦地,屆時楚國的北境門戶大開,秦軍隨時可以南下……”
他頓了頓,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忌憚。
“趙言這一刀,看似砍在韓國,實則砍在楚國。”
昌文君的臉色也凝重起來,他當然明白昌平君的意思……他們雖是秦國臣子,但根在楚國,這些年在秦國苦心經營,為的不僅是自身富貴,更是為楚國留一條後路。
一旦韓國被滅,秦國的兵鋒直指中原,楚國的緩衝地帶就沒了。
到那時,楚國將直面秦國的威脅,而他們這些楚系官員在秦國的處境,也將變得微妙起來。
“兄長打算如何應對?”昌文君忍不住詢問道,畢竟昌平君可是他們的帶頭大哥。
昌平君沒有立刻回答,他沉默了好一會兒,才低聲道:“你以為,我擔心的只是韓國被滅?”
昌文君微微一怔,隨即反應過來,瞳孔猛地一縮。
“兄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趙言。”昌平君轉過身,看著他,那雙深邃的眸子裡,此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凝重,道,“他才是最大的威脅……滅韓之策,固然可怕,但更可怕的,是提出這個計策的人!”
“他才二十歲,便有此等心計城府,假以時日,必成大患……更準確的說,他已經是我們的心腹大患了!”
昌文君皺了皺眉頭,旋即想到了什麼,壓低聲音,緩緩說道:“兄長是說……相國之位?”
昌平君沒有否認。
昌文君的眉頭皺得更緊了,他沉吟了許久,才緩緩說道:“兄長在秦國經營二十餘年,根基深厚,呂不韋在位時,尚且動不了兄長,何況一個初來乍到的趙言?”
“他今日在朝堂上說得再好,也不過是動動嘴皮子,真正要滅韓,還得靠秦國的兵、秦國的將、秦國的糧,這些,他趙言有嗎?”
“他沒有。”昌平君介面道,“但他有呂不韋。”
昌文君一怔。
昌平君緩緩吐出一口氣濁氣,繼續道:“今日朝堂上,你沒看見嗎?呂不韋親自為他站臺,當眾表態說‘滅韓之策,是老夫與太傅商議之後共同擬定’……這話是什麼意思?是把趙言拉進了他的派系,是在告訴所有人,趙言是他的人。”
“呂不韋老了,撐不了幾年了,他需要找一個能接班的人,一個能在他死後繼續維持呂系勢力的人。”
“原本我以為,他會選甘羅那孩子,畢竟甘羅自小在他身邊長大,才華橫溢,又是秦人出身……可現在看來,他選的是趙言。”
昌文君深吸了兩口氣,才低聲道:“此子,當真已經成了大勢?”
昌平君緩緩點頭。
“大勢已成。”
四個字,輕飄飄的,卻重若千鈞。
昌文君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,他沉吟了許久,才低聲道:“兄長可有應對之策?”
“難……呂不韋在位一日,我們就動不了趙言;呂不韋死了,趙言也已經站穩了腳跟,更難動。”昌平君聲音低沉,“此人心性沉穩,城府極深……這樣的人,不會輕易留下把柄,更不會給人可乘之機。
“兄長。”昌文君聲音裡帶著一絲掙扎與不甘,“若是……若是此人真的大勢已成,我們該如何自處?”
昌平君看著他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說道:“你知道這二十年來,我是如何在秦國立足的嗎?”
昌文君一怔,沒有回答。
昌平君繼續道:“忍!忍人所不能……因為我知道,有些事,急不得;有些人,動不得!趙言今日之勢,確實已成,但成勢容易守勢難,他太年輕,太順,從趙國到秦國,一路走來,幾乎沒有遇到過真正的挫折。”
“這樣的人,容易得意,容易忘形,容易犯錯。”
昌平君頓了頓,那雙深邃的眸子裡,此刻閃爍著幽幽的光芒。
“我們要做的,不是硬碰硬,而是等……等他犯錯,等他露出破綻,等他得意忘形的那一天。”
“到那時……”
他沒有說下去,但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。
昌文君沉默了許久,才低聲道:“兄長英明。”
昌平君搖了搖頭,輕嘆一聲:“不是英明,是不得不如此。”
“趙言此人,確實可怕,但更可怕的,是他身後站著的那個人。”
“誰?”昌文君問。
昌平君看著他,緩緩吐出兩個字:“大王。”
昌文君瞳孔猛地一縮,這一點,他確實沒想到,趙言身為呂不韋的人,竟然與嬴政還有牽連。
昌平君微微點頭,隨後看著昌文君,提醒道:“大王登基這些年,一直被呂不韋壓著,身邊沒有幾個真正可用的人,趙言的出現,恰好填補了這個空缺……他是呂不韋的人,卻又不僅僅是呂不韋的人,他與大王的關係,比呂不韋與大王的關係更近,更親,更……微妙。”
“這樣的人,才是真正可怕的。”
昌文君忽然明白,兄長今日的凝重,不是因為趙言提出了滅韓之策,不是因為趙言得到了呂不韋的支援,而是因為……趙言已經悄無聲息地走進了大王的心裡。
這才是真正的“大勢已成”。
“兄長……”他開口,聲音有些乾澀,“那我們……真的只能等了嗎?”
昌平君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點頭。
“等。”
“等到那一天,或許很久,或許很快……但只要等到了,一切就還有轉機。”
他頓了頓,望向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,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“這天下,從來不是一個人能說了算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