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6章 狡辯與時機
夜已深。
趙言從書房出來時,月亮正懸在中天,銀輝灑落,他站在廊下,深吸一口夜間的涼氣,放空了腦海之中繁雜的思緒,明珠夫人懷有身孕的事情,終究讓他的心亂了一下。
畢竟兩世為人,這還是頭一次當父親的角色。
自己會是一個好父親嗎?!
趙言不知道。
他目前也有些頭疼,此事若是真的,他該如何與焱妃解釋,月神那邊,還可以用月神勾引自己搪塞過去,可明珠夫人懷有身孕就不好交待了。
總不能每一次都丟給過去的自己吧……這種招數用多了,就不靈了。
還有一件事情也需要考慮,那就是未來如何安置明珠夫人以及那即將出生的孩子,以她的身份,就算趙言藉助秦國之手滅了韓國,也不可能將她們母子直接接回府上。
明珠夫人是韓國的夫人,不是胡美人這種姬妾。
二人私下做什麼,只要不是被人當場抓包,就不會有什麼麻煩,可一旦放到明面上,那樂子就大了。
如今秦國盯著趙言的人可不在少數。
思索間。
趙言已經到了焱妃的小院。
院內一片清幽,幾竿修竹倚牆而立,月光下投下斑駁的疏影,池塘裡的睡蓮已經閉合,水面平靜如鏡,倒映著天上的明月,他穿過庭院,踏上石階,輕輕推開了門。
屋內,燭火溫暖。
焱妃端坐於案几之後,一襲暗藍色長裙曳地,裙襬上的三足金烏紋路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芒,她面前擺著那三隻青銅寶盒,卻沒有在看,只是靜靜地坐著,鳳眸微垂,似乎在想著什麼。
聽到推門聲,她抬眸望來,目光落在趙言身上,那雙鳳眸裡多了一抹柔情。
“這麼晚了,怎麼還不睡?”趙言走過去,在她身側坐下,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,觸感微涼,他微微用力,將她往懷裡帶了帶,輕聲調侃道:“莫非在等我?”
焱妃沒有掙扎,任由他攬著,只是側目看他,紅唇輕啟,聲音溫柔:“胡夫人說,你回府之後便與驚鯢去了書房?”
趙言點了點頭,解釋道:“嗯,羅網那邊送來了一些情報。”
“很要緊嗎?”焱妃問道。
“信陵君死了。”趙言沉吟了少許,將此事告知了焱妃。
焱妃眼中閃過一抹驚訝,顯然對於信陵君魏無忌,她也是知道一些的,不過以信陵君的名望,當世但凡有點能力的,或多或少都聽說過。
“昨夜的事,魏國那邊發的訃告說是暴病而亡,但羅網的訊息是他自盡了。”趙言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感慨,“他那樣的人,終究還是死在了自己人的猜忌裡。”
焱妃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靠在他懷裡,她察覺到了趙言的情緒有些低落,想借此給他一些安撫,過了片刻,才輕聲道:“你與他很熟嗎?”
“算是故交吧。”趙言點了點頭,緩緩說道,“在趙國時見過幾面,後來合縱伐齊,也打過交道……他是個很不錯的人,可惜生在了魏國,遇上了那樣的王兄。”
“若是生在秦國,以他的才能,必是一方重臣。”
“未必可惜,秦國不會允許兩個呂不韋。”焱妃注視著趙言,鳳眸倒映著他的面容,燭火在瞳孔中跳躍,聲音卻頗為篤定。
“你在提醒我嗎?”趙言握著焱妃柔軟纖細的玉手,抱得更緊了幾分,詢問道。
“夫君與他不一樣……夫君還很年輕。”焱妃展顏一笑,紅唇微動,語氣裡帶著一絲沒有任何掩飾的驕傲,趙言剛出道便成為趙國上將軍,一年內合縱連橫,接連滅了齊燕兩國,如今又成了秦國的太傅。
在焱妃眼中,自己的未婚夫是世上最優秀的男子,除了有點花心……不過這對於一個男子而言,顯然只是小毛病。
“只是年輕嘛?”趙言看著那張絕美華貴的俏臉,嘴角微微勾起,輕笑道。
焱妃眨了眨眸子,沉吟了少許,才繼續說道:“夫君很懂人性,知道什麼時候該進,什麼時候該退,換做夫君是信陵君,絕不會落得自盡的下場……唯有庸人才會選擇這種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!”
庸人……信陵君魏無忌可不是庸人,他只是心裡裝著魏國,而趙言足夠自私,他腦子裡裝的都是奈子,別說趙國沒了,就算秦國滅了,他都不帶慌的。
說到底,趙言對於七國都沒有歸屬感,穿越來到這個世上,他只想享受人生,順便挑戰自己的極限。
“還有呢?”趙言繼續追問,他喜歡被焱妃誇讚。
不要怕他驕傲,請繼續。
“還有……”焱妃聞言,俏臉微微多了一抹紅暈,美眸閃躲了一二,小聲低語:“還很壞。”
“那你喜歡嗎?”趙言咬著焱妃的耳朵,吹了一口熱氣。
焱妃不語,低頭靠在趙言懷中,將他抱得很緊,似乎恨不得與趙言融為一體,滿滿的愛意,幾乎要溢位……那份愛,似乎超越了自己,乃至生死。
趙言自然能感受到焱妃的愛意,伸手輕撫焱妃的髮絲,感受著這一刻的溫馨。
屋內陷入短暫的靜謐。
過了許久,焱妃才輕聲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遲疑:“趙言……”
“嗯?”
“你……有沒有什麼事,瞞著我?”
“?!”趙言的心跳漏了一拍,莫非自己被大司命出賣了,不對,大司命若是出賣自己,最先死的應該是大司命,且焱妃的口吻並不怎麼篤定。
這廝面上不動聲色,低頭看她,神色詫異,詢問道:“怎麼突然問這個?”
焱妃沒有看他,只是垂著眸子,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,她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說道:“我不知道……只是有時候,會覺得你看我的眼神裡,藏著什麼,或許是我的錯覺。”
女人的直覺這麼恐怖嗎?!
趙言被一句話幹沉默了,他知道焱妃不是那種會被輕易哄住的女人,她的敏銳遠超常人,月神、趙姬等人的事情,真的能瞞一輩子嗎?!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有些話,現在不能說。
還是那句話,有本事抓姦,道聽途說……他趙某人是不會認的。
“焱妃。”他開口,聲音很輕,卻透著一股真誠,“我確實有很多事沒有告訴你,不是因為想瞞你,是因為有些事,我自己還沒想清楚,有些事,現在還不到說的時候。”
焱妃靜靜的看著趙言狡辯,並未有任何懷疑,她相信趙言,哪怕對方是在騙她。
趙言伸手捧起焱妃的臉,那雙桃花眼深情且真誠,滿眼裝的都是眼前的女子,畢竟此地也沒有其他人了……他深情款款地說道:“無論我做什麼,無論我瞞著你什麼,我對你的心意,從未變過。”
“你是我的未來。”
焱妃抬手捂著趙言的嘴唇,打斷了他的情話,她微微搖頭,輕聲道:“夫君無需解釋什麼,我信你。”
她的目光依舊溫柔且深情,與平日裡的東君判若兩人,也唯有在趙言面前,她才會流露出這份真情與溫柔,至於私底下……她依舊是那個殺伐果斷,視人命如螻蟻的東君大人!
趙言能怎麼辦,只能低頭A了上去。
焱妃閉上眼,伸手環住了他的脖頸。
不知過了多久,唇分。
趙言抵著她的額頭,呼吸交織,低聲道:“焱妃……”
“嗯?”
“我們要個孩子吧。”趙言開始耍流氓,很直接的那種,他覺得那一步是時候邁下去了。
焱妃沒有說話,只是將臉埋在他胸口,抱緊了他。
趙言輕笑一聲,將她橫抱而起,向榻邊走去。
燭火搖曳,漸漸熄滅。
月光透過窗欞灑入,將榻上兩道身影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光暈中。
……
夜色漸深,月影西斜。
焱妃蜷縮在趙言懷裡,臉貼在他胸口,聽著他有力的心跳,嘴角噙著一抹滿足的笑意,此刻的她,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陰陽家東君,只是一個依偎在心愛之人懷中的普通女子。
趙言輕輕撫著她汗溼的髮絲,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吻。
“焱妃。”
“嗯?”
“從今往後,無論發生什麼,我都會在你身邊。”
焱妃睜開眼,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,看著那雙帶著笑意的桃花眼,忽然覺得心裡無比的甜蜜與滿足,恨不得永遠留在這一刻,永遠與趙言連線在一起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輕聲說道,聲音裡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堅定,“無論發生什麼事情,我都會在你身邊。”
一言為定……趙言將她擁得更緊。
窗外,月亮正圓。
……
翌日清晨。
天邊剛泛起魚肚白,趙言便已醒來。
他側頭看向身旁,焱妃依舊熟睡著,那張絕美的面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柔和,幾縷青絲散落在枕上,他沒有驚動她,輕輕抽離身體,起身穿衣,動作輕得像一片落葉。
推門而出時,晨風拂面,帶著院中修竹的清香,將殘存的睡意一掃而空。
他站在廊下,深吸一口氣,抬頭望向東方的天際,今日有朝會,而且他知道,今日的朝會不會像前些日子那般平靜。
信陵君之死,足以讓整個天下震動。
秦國雖然與魏國是敵國,但信陵君的名望擺在那裡,他死了,秦國朝堂必然要議一議這事,更重要的是,信陵君一死,魏國再無擎天之柱,秦國東出的步伐,或許可以邁得更快一些。
趙言收回目光,轉身向演武場走去,娥皇姐已經在那邊等候。
半個時辰後,他洗漱更衣完畢,走出府門。
讓趙言頗為意外的是,今日呂不韋的馬車停在了門口。
趙言並未猶豫,直接上了呂不韋的馬車,在呂不韋對面坐下。
待馬車動起來。
呂不韋才緩緩開口,語氣篤定:“信陵君的事,你應該已經知道了。”
“嗯。”趙言點了點頭,
“你怎麼看?”呂不韋問。
我坐著看……
趙言沉吟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信陵君一死,魏國再無能抗秦之人,魏王猜忌成性,朝中可用之才本就寥寥,如今更是雪上加霜,若秦國此時東出,魏國必潰。”
“東出?”呂不韋輕笑一聲,語氣中多了一抹意味深長,“你以為,現在是東出的時機?”
趙言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知道呂不韋在問什麼,秦國雖然強盛,但六國也不是泥巴捏的,齊國雖亡但餘孽未消,燕國雖破但依舊苟延殘喘,楚國地大物博,趙國雖失趙言但底蘊猶存……此時東出,勝算固然不小,但損耗必然巨大。
勝也是慘勝!
別忘了,北邊還是胡人虎視眈眈,一旦覆滅六國,秦國就需要站在天下人的角度考慮問題。
最重要的是,秦國朝堂內部目前也並不穩定,呂不韋雖然藉助成蟜清理了一批,但也因此,讓某些人隱藏的更深了。
“時機未到。”趙言緩緩開口,“但可以開始準備了。”
呂不韋眼中閃過一絲讚許:“說下去。”
“信陵君之死,魏國必然震動。”趙言的聲音不疾不徐,“魏王猜忌,朝臣離心,百姓惶恐……此時的魏國,就像一艘四處漏水的船,隨時都可能沉沒,但船還沒沉,我們不必急著上去踩一腳。”
“我們要做的,是讓這艘船漏得更快一些。”
呂不韋微微挑眉:“如何做?”
趙言看著呂不韋,目光平靜,淡淡的說道:“魏國朝堂上,有誰是可以收買的,有誰是可以拉攏的,有誰是可以利用的……這些事,相國大人應該清楚。”
“再堅固的堡壘,都可以從內部破壞,何況魏國本就不是鐵板一塊。”
“讓他們動起來,在魏國朝堂上煽風點火,讓魏王更加猜忌他的臣子,讓臣子更加離心於魏王,同時,暗中聯絡那些對魏王不滿的權貴,許以重利,讓他們成為秦國的內應。”
“待時機成熟,秦國大軍東出,兵不血刃,可下大梁。”
“上戰伐謀,你的想法,與老夫不謀而合……有時候看到你,就像看到了老夫年輕之時!”呂不韋看著趙言的目光充滿了欣賞,他輕撫鬍鬚,輕笑一聲。
老東西還是很會給自己貼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