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3章 兩個月
趙言從相國府出來時,已是午後。
陽光斜斜地灑在青石板路上,將整條街巷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色,遠處傳來小販的叫賣聲,混雜著孩童的嬉鬧,給這座肅穆的秦都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。
大司命跟在他身後,黑紅長裙曳地,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,那雙裹著紫色絲襪的修長玉腿在陽光下格外惹眼,引得路人紛紛側目,卻又不敢多看,只匆匆一瞥便垂下頭去。
她冷豔的眸子掃過四周,紅唇微撇,低聲道:“你對那個李斯倒是上心。”
“人材難得。”趙言負手而行,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,“何況他也跟了我一段時間,期間沒少吃苦,忙前忙後,總得給人家一個交代。”
“吃苦?”大司命輕哼一聲,語氣裡帶著幾分譏誚,“我看他是甘之如飴。”
趙言笑了笑,沒有反駁。
李斯這種人,越是吃苦越來勁,給他越重的擔子,他越覺得被重用,越覺得前途無量……這種心態,趙言懂,也欣賞。
兩人沿著街道緩步而行,馬車停在街角,墨鴉正靠在車轅上閉目養神。
就在這時,一道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“太傅大人留步。”
趙言腳步一頓,轉身望去。
只見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少年正快步走來,錦衣玉帶,面容俊秀,眉眼間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,他走得不急不緩,每一步都透著世家子弟特有的教養。
大司命認出了來人:“甘羅……一直跟在呂不韋身邊的神童,他在咸陽的名聲不見得比你小。”
果然是他。
趙言眸光微閃,嘴角的笑意不由得濃郁了幾分,眼前的甘羅雖然尚未成為陰陽家的星魂,可眉宇間那份自信卻是如出一轍,這應該就是天才的傲氣。
不過對方也確實有傲氣的資本。
歷史上,對方自幼便聰明過人,得呂不韋賞識,拜入其門下,擔任少庶子,十二歲時,出使趙國,使用計謀,幫助秦國得到十幾座城池,憑藉功勳,得到秦王嬴政嘉獎,授上卿,封賞田地、房宅。
再然後,便銷聲匿跡了……
秦時之中,甘羅成為了陰陽家的星魂,引路人還是大司命。
甘羅走到近前,拱手作揖,禮數週全:“在下甘羅,見過太傅大人。”
身上絲毫不見未來星魂的陰鷙之氣,看上去像個陽光開朗的大男孩。
趙言微微頷首,算是回禮,同時目光好奇地看著對方,道:“你便是甘羅?入秦這幾日,我也聽說了你的英才之名,如今一看,名不虛傳。”
好話張口就來,不需要動腦子思考。
甘羅微微一怔,隨即垂眸,謙遜道:“太傅大人過譽了,晚輩不過是多讀了幾本書,當不得‘英才’二字。”
“當不當得,不是你說了算,也不是我說了算。”趙言輕笑一聲,看著他,“是你日後做的事說了算。”
甘羅抬眸看他,那雙清澈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思索,隨即恢復平靜,輕聲道:“太傅大人此言,甘羅銘記於心。”
趙言看著他,忽然有些感慨。
這孩子若是沒有夭折,以他的天賦和心性,未來必成大器,可惜原著中,他被陰陽家煉成了星魂,雖保留了天賦,卻也失去了本心,成了東皇太一掌中的一枚棋子。
不過這個世界的甘羅,命運是否還會走向那個結局?
他不知道,也不急著知道。
“你今日來找我,是有事?”趙言開口問道。
甘羅點了點頭,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,雙手呈上,道:“晚輩讀了太傅大人在朝會上的發言記錄,心中有些疑惑,想請太傅大人解惑。”
趙言接過帛書,展開掃了一眼,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,字跡清雋,條理分明,顯然是用心研讀過的,他將帛書卷起,還了回去,目光落在那張稚嫩卻沉穩的臉上。
“你疑惑什麼?”
甘羅沉吟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太傅大人在朝會上說,‘不忠於任何一國,只忠於天下蒼生’……晚輩斗膽想問,這‘天下蒼生’四字,究竟該如何界定?”
“是秦國的百姓算蒼生,還是六國的百姓也算蒼生?”
“若有一日,秦與六國交戰,太傅大人手中的劍,指向的,會是秦國的敵人,還是秦國的百姓?”
這個問題,與渭陽君嬴傒那日問的,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但甘羅問得更細,更深。
趙言看著眼前這個少年,眼中的欣賞之色愈發濃郁,他沉吟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甘羅,你覺得,什麼是蒼生?”
甘羅微微一怔,隨即思索起來。
趙言沒有等他回答,繼續說道:“蒼生,是那些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農夫,是那些在戰亂中失去丈夫的婦人,是那些還沒來得及長大就死在路上的孩子……蒼生,是每一個活生生的人。”
“他們不在乎誰當王,不在乎誰坐天下,他們在乎的,是明天能不能吃飽,是冬天能不能熬過去,是自己的孩子能不能活著長大。”
“我忠於的,是這些人。”
甘羅沉默了,那雙清澈的眸子裡,此刻閃爍著思索的光芒。
趙言抬手拍了拍甘羅的肩膀,輕嘆一聲,緩緩說道:“甘羅,你還小,有些事,以後慢慢就懂了。”
甘羅抬眸看他,忽然問道:“太傅大人,晚輩還有一個問題。”
“說。”
“太傅大人覺得,晚輩日後,能做什麼?”
趙言看著他,看著這張稚嫩卻沉穩的臉,看著他眼中那絲深藏的期待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你想做什麼?”
甘羅抿了抿唇,沒有回答。
趙言笑了笑,道:“這個問題,你得自己回答……我只能告訴你,無論你想做什麼,只要你有本事,有耐心,這天下,總有你施展才華的地方。”
“多謝太傅大人指點。”甘羅深深一禮。
趙言點點頭,轉身向馬車走去,不過剛走了幾步,他又停下來,回頭看向甘羅。
少年依舊站在原地,陽光灑落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趙言忽然道:“甘羅,你信命嗎?”
甘羅微微一怔,隨即搖頭:“晚輩不信。”
“不信就好。”趙言笑了笑,轉身上了馬車。
車簾落下,遮住了他的身影。
墨鴉揮鞭,馬車緩緩啟動,駛向武安君府的方向。
大司命坐在車廂裡,看著趙言,冷豔的眸子裡帶著幾分好奇,紅唇輕啟,低聲道:“你對那個孩子,好像格外上心。”
趙言靠在軟塌上,把玩著火雨瑪瑙,淡淡道:“那孩子確實是個天才,可惜……”
“可惜什麼?”
趙言搖了搖頭,沒有再說。
可惜天妒英才。
……
馬車在武安君府門前停下。
趙言下了馬車,大步向府內走去,大司命跟在他身後,看著他步履匆匆的樣子,冷豔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冷意,卻沒有說什麼,轉身向自己的院子走去。
趙言穿過前院,沿著青石鋪就的甬道向後院走去,夕陽西斜,將整座府邸鍍上一層溫暖的橘色。
他來到姐姐的院門前,推門而入。
屋內,燭火溫暖。
娥皇正坐在鏡前,一襲紫白色長裙,髮髻挽得端莊整齊,眉宇間帶著溫柔的笑意,她正在梳理那一頭如瀑的青絲,動作輕柔而優雅,聽到推門聲,她轉過頭,看向趙言。
那雙溫柔的眸子裡,閃過一絲驚喜,隨即化作化不開的柔情。
“言弟,你回來了。”她的聲音輕柔如春風。
趙言走到她身後,伸手接過她手中的梳子,輕輕為她梳理那一頭青絲,動作溫柔得像在觸碰世間最珍貴的寶物,他低頭,在她發頂落下一吻,輕聲道:“姐姐,我回來了。”
娥皇微微一怔,隨即笑了,那笑容溫柔得讓人心醉。
“昨日食言了,讓姐姐等了一日。”趙言的聲音很輕,帶著一絲歉疚,“今日無論如何,也得陪姐姐好好說說話。”
娥皇伸手,輕輕握住他的手,溫聲道:“言弟不必如此,你有正事要忙,姐姐都知道。”
“正事再忙,也不能忘了姐姐。”趙言放下梳子,將她輕輕擁入懷中,下巴抵在她發頂,嗅著她髮絲間熟悉的清香,低聲道,“姐姐是我最重要的人,這一點,永遠不會變。”
娥皇靠在他懷裡,閉上眼,嘴角噙著一抹滿足的笑意。
過了許久,她才輕聲開口:“言弟。”
“嗯?”
“有你在,姐姐便什麼都不求了。”
趙言沒有說話,只是將她擁得更緊,只是他正經了一會兒,那雙爪子就開始不規矩了起來……它們彷彿有著自己的思想,極為熟練的伺機而動。
“言弟……”娥皇俏臉微紅,輕咬著下唇,聲音宛轉悠揚。
“姐姐,閉上眼睛。”趙言準備抓緊時間,畢竟等會就天黑了,到時要是切換成女英,那該算誰的?!
……
……
時間匆匆,轉瞬過去了兩個多月。
這段時日,趙言的日子也步入了正軌,每日兩點一線,不是在咸陽宮給太后診治,就是在府上與諸女卿卿我我,期間就連焱妃也免不了遭了殃,雖未曾邁入最後一步,但該給的都給了。
不該給的也給了。
對於焱妃而言,這等同於將自己的一生交給了趙言……不過趙言其實有點心虛的,畢竟這段時日,他同樣勾搭上了月神,二人的關係雖然未曾更進一步,可暗地裡卻沒少私會。
至於私會的理由,月神說要教他陰陽術法,對此,趙言能怎麼辦,只能接受了。
身為陰陽家弟子,他怎能拒絕月神大人的傳業授道。
這一日。
依舊是咸陽宮,趙言見完太后趙姬,便去了陰陽家在宮中的宮殿,見到了在此值班的月神,她依舊穿著一襲神秘高貴的冰藍色宮裝長裙,裙襬處有著星月紋路,愈發顯得氣質縹緲,不似凡間俗物。
薄紗遮掩雙眸,紅唇水潤富有光澤,鼻樑高挺,紫色的長髮,散發著無形的魅惑,雙手結印在身前,彷彿時時刻刻都在修煉。
有時候趙言都想問一句月神,這陰陽術法,修煉到什麼境界才能算修到頭啊。
“坐。”月神看著趙言,薄唇輕啟,聲音悅耳輕柔,沒有對待尋常陰陽家弟子的那份冷漠與高傲,可見趙言這兩個月的苦功沒有白費。
哪怕月神給趙言機會,可趙言若是把握不住,二人的關係也很難更進一步。
“你今天好像更漂亮了。”趙言熟練地讚美了一句,隨後在其對面坐下,目光略顯灼熱,可明顯也帶著剋制,並未更進一步。
男女之間關係確認之前的那段拉扯,無疑是最有趣的,他在享受這個過程……至於月神,自然是被拉扯的物件。
月神抿了抿嘴唇,對於趙言的讚美並不理會,不過聲音卻愈發柔和:“練功吧,我看看你的寂滅歸塵修煉得如何了。”
趙言微微點頭,旋即雙掌結印,開始運轉這門陰陽家的禁術。
寂滅歸塵,是陰陽家的禁術之一,修煉難度極大,同時威力也極端恐怖,可化萬物為塵埃,歸於虛無。
伴隨著趙言的操控,大殿內的氣息驟然一變,生機開始抽離,空氣中都彷彿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死寂,地面上,那些青石板的縫隙間,細小的塵埃輕輕飄起,懸浮在空中,隨著趙言的手勢緩緩旋轉。
一種絕對的死寂在掌心匯聚,可磨滅一切。
月神看著這一幕,眼中帶著一抹驚豔,這門禁術,她也曾涉及過,可惜並未修煉成功,因為這門功法的威力過於霸道,需要龐大的內息基礎,唯有皇天后土可以駕馭,將其運轉如意。
以魂兮龍游強行操控也可以,只是威力遠比不上趙言這種正兒八經修煉的。
片刻後,趙言睜開眼,雙手落下,一切恢復如常。
“如何?”他看向月神,問道。
“你根基紮實,選擇修煉它,確實很正確。”月神檀口輕啟,一雙被薄紗遮掩的星眸欣賞地看著趙言,輕聲道,“不過寂滅歸塵的核心在於‘歸’字,而不是毀滅,你方才施展時,殺意太重了。”
趙言若有所思,旋即微微點頭。
月神繼續說道:“寂滅不是殺戮,是讓一切回到最初的虛無,你心中有殺意,便失了那份從容……試著放下,把自己想象成一片落葉,隨風而落,歸於塵土。”
趙言閉上眼,按照她的話再次嘗試。
這一次,氣息確實柔和了許多。
待他再次睜眼,月神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,伸手輕輕拭去他額角的汗珠,動作溫柔得不像那個高高在上的月神,彷彿一個跌落凡塵的仙子。
她手上動作一頓,旋即收手,輕聲道:“慢慢來,不急。”
趙言卻在此刻握住了月神的玉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