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8章 寡人信你
趙言隨趙高剛離開甘泉宮,便在一處岔路口,遇見了蓋聶。
他立於牆角,背脊挺直如劍,灰白色的勁裝在陽光下泛著樸素的光澤,整個人透著一種與這深宮格格不入的氣質,清秀俊朗的面容,透著幾分年輕人的銳氣與鋒鋩。
他似乎已經等了許久,卻絲毫沒有不耐之色,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,目光望向遠處的宮牆,不知在想什麼。
聽到腳步聲,蓋聶轉過頭,目光落在趙言身上,他微微頷首,算是打過招呼。
找我的?!
莫非是嬴政……趙言心中暗忖,不過他並不慌亂,哪怕剛剛與趙姬發生了那種知根知底的事情,可只要不是被當場抓住,他就不慌,也不會認。
只要他咬死不承認,太后趙姬和相國呂不韋一定會保他!
秦國權勢最強的二人組保他,他還需要怕誰?!
他側身看向趙高,低聲道:“老高,就到這兒吧……大王應該有事要尋我。”
趙高聞言,目光微微一頓,旋即看了一眼蓋聶,再次垂眸,恭敬道:“諾。”
說完,他轉身返回了甘泉宮。
另一邊。
趙言已經走到了蓋聶身邊,臉上帶著一抹微笑,輕笑道:“蓋兄怎麼在這兒?莫非是專程等我的?”
“大王要見先生。”蓋聶抱拳一禮,隨後闡明來意。
趙言微微挑眉,卻沒有多問,點頭道:“那就走吧。”
兩人並肩而行,向著章臺宮的方向走去,午後的陽光灑落在宮道上,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一路上,兩人都沒有說話,只有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上回響。
穿過幾道宮門,繞過幾座殿宇,趙言便抵達了嬴政專門處理政務的地方。
隨著殿門開啟,趙言與蓋聶邁步走入其中。
嬴政端坐於案後,玄色深衣,面容冷峻,眉宇間帶著與生俱來的威嚴,此刻正低頭看著手中的竹簡,聽到腳步聲,他抬起頭,目光落在趙言身上。
“臣趙言,見過大王。”趙言拱手作揖,不卑不亢。
嬴政沒有立刻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,那雙漆黑的眸子裡,倒映著趙言的身影,他沉默了片刻,低聲道:“先生請坐。”
趙言絲毫不慌,從容落座,姿態端正,配上那俊美年輕的外表,極具欺騙性。
嬴政放下手中的竹簡,目光依舊落在趙言身上,似乎在打量,又似乎在思索什麼,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,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,打破了那份寂靜。
“先生方才去了甘泉宮?”嬴政忽然開口,聲音聽不出情緒。
趙言神色不變,點頭道:“是,朝會後,太后派趙高召見了臣。”
嬴政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,似乎在分辨什麼,片刻後,他才緩緩道:“母后的脾氣,寡人知道……她可曾為難先生?若是有,寡人在這裡向先生賠個不是。”
他對自己的母后很瞭解,畢竟趙姬乃是他的生母,是他在邯鄲最艱難歲月裡唯一相依為命的人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趙姬是什麼樣的女人……任性、固執、隨心所欲,有時候甚至有些不講道理。
有點為難了,差點和你做了幹兄弟,忘了君臣本分……好在我恪守底線!
趙言心中暗忖,面上卻不動聲色,淡定地回應道:“太后並未過分為難臣,只是詢問了一下趙國的現狀……臣已經妥善應對。”
並未過分為難?
那就是為難了。
嬴政心中瞭然,他看著趙言,眉宇間帶著幾分歉意,他知道,趙姬找趙言的麻煩,不單單是因為趙言來自趙國,更因為趙言與成蟜之死扯上了關係。
他沉吟了片刻,才緩緩說道:“長安君成蟜之事,先生可曾聽說?”
兩者有什麼關係嗎?
趙言顯然不知道嬴政心中所想,聞言,心中相當費解,不過嘴上卻是從容應對:“聽說了……臣在齊國之時,便收到了邯鄲的急報,長安君成蟜死於趙國邊境,據說是刺客所殺。”
“先生覺得,那些刺客是誰派去的!”嬴政目光陡然嚴肅了幾分,沉聲詢問道。
你仲父唄……趙言迎著嬴政的目光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說道:“臣不敢妄加揣測。”
“不敢?先生在趙國時,手握數十萬大軍,一年之內連滅齊燕,戰功赫赫,名動天下……寡人以為,這世上沒有先生不敢做的事。”嬴政盯著趙言,凝聲說道。
“大王謬讚。”趙言垂眸,語氣依舊謙遜,選擇了和稀泥,“臣在趙國,不過是順勢而為,僥倖成事,至於那些刺客是誰派去的……臣確實不知。”
“先生可知,寡人為何要問先生這個問題?”嬴政話鋒一轉,道。
“臣不知。”趙言搖頭,道。
“長安君成蟜,是寡人的弟弟。”嬴政沉默了一會兒,才緩緩起身,走到一旁的窗前,看向了遠處的天際,語氣中多了些惆悵,“他雖然年少,卻聰慧過人,深得先王喜愛,寡人登基之後,他受封長安君,若是沒有意外,他會是寡人的左膀右臂,是秦國未來的棟樑。”
“可他此番領兵攻韓,卻半路聽信了讒言,選擇了造反,期間更是釋出檄文,質疑寡人的血脈……最終失敗,死於趙國邊境!”
“寡人派人去查……查到的,只有‘刺客’二字,什麼刺客?哪裡的刺客?受何人指使?一概不詳。”
嬴政說完,忍不住深深吐了一口氣,一種對於自身無能為力的憋悶,他很想調查清楚成蟜的死因,也想知道他為何背叛自己,究竟是誰蠱惑的他……一切的一切!
可惜,他一無所知,一切都彷彿被蒙上了一層雲霧,任他如何去看,卻依舊什麼都看不明白,彷彿一切都只能順著仲父的安排走下去。
趙言看著憋悶的嬴政,他知道對方並非因為成蟜的死而煩悶,更多的是對於現狀的無力,身為秦國的大王,如今的嬴政對於秦國的掌控極為薄弱,這顯然不是一個君王所能容忍的。
無論是明君亦或者昏君,都不可能容忍這一點,奇葩君王除外,類似於胡亥這種極品。
“先生曾見過成蟜,甚至與他達成了合作,難道真的一無所知嗎?”嬴政定了定心神,轉頭看向趙言,追問道,他不信趙言真的一無所知。
有些事情哪怕沒有證據,也能猜到一二。
何況此事近乎明牌。
“大王,臣有一句話,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趙言沉吟了少許,才緩緩說道。
“先生請講。”
“長安君之死,真相如何,真的重要嗎?”趙言頓了頓,隨後直視嬴政,沉聲道,“大王要的,是秦國一統天下,是結束這個紛爭了數百年的亂世……為此,有些事,必須得忍,甚至裝聾作啞!”
“小不忍則亂大謀!當一個人有更高的山峰想要攀登的時候,便無需在意腳下的泥濘!”
“小不忍則亂大謀……”嬴政低聲重複著這句話,聲音很輕,像是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品味其中的分量,片刻之後,才低聲道:“先生的意思,是要寡人裝作什麼都不知道?”
“臣不是要大王裝作不知道。”趙言神色不變,迎上他的目光,語氣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,“臣是說,大王知道了,但可以暫時不去追究。”
“這有何區別?”
“區別在於,前者是怯懦,後者是權衡。”趙言頓了頓,繼續說道,“大王知道真相,卻選擇隱忍不發,是因為大王心中有更大的圖謀……待來日大勢已成,真相自然大白,該償還的,一個也跑不掉。”
嬴政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淡,卻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先生這是在教寡人,如何做一個隱忍的君王?”
“臣只是說了幾句實話。”趙言輕笑一聲,道,“大王聰慧,胸有丘壑,這些道理,大王比臣更清楚……臣不過是幫大王把心裡的話,說出來罷了。”
嬴政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說道:“寡人登基這些年,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,到如今坐在這張案後,每日聽著朝臣們爭論不休,看著他們各自打著各自的算盤……寡人有時候會想,這秦國的王,究竟是誰?”
趙言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聽著,他知道嬴政在吐槽誰……呂不韋這些年確實將嬴政壓得很狠。
“寡人知道,仲父是為秦國好。”嬴政繼續說道,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,同時也將一切揭露,“這些年來,他殫精竭慮,將秦國治理得井井有條,六國畏之如虎……若沒有他,寡人坐不穩這個王位,秦國也不會有今日之盛。”
“可寡人也在想,若有一日,仲父不在了,寡人該怎麼辦?這滿朝文武,誰能真心為寡人所用?”
他的目光落在趙言身上。
“寡人需要一個能回答這個問題的人。”
殿內陷入寂靜。
趙言迎著那道目光,沉默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大王這個問題,臣可以回答,但臣的回答,未必是大王想聽的。”
“先生但說無妨。”
趙言深吸一口氣,坐直了身子,那張年輕的臉上,此刻滿是認真與坦誠。
“大王方才說,若有一日相國不在了,大王該怎麼辦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嬴政耳中,“臣斗膽問大王一句……大王想不想讓那一日,來得更早一些?”
話音落下的瞬間,殿內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。
蓋聶立於一旁,那張清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只是握著劍柄的手,微微緊了幾分。
嬴政的瞳孔微微一縮,他看著趙言,看著這個年輕得有些過分的太傅,看著他那雙坦然得近乎透明的眸子,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。
“先生……這話,不該從你嘴裡說出來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趙言點頭,神色依舊坦然,“可臣還是要說……因為臣知道,大王需要一個能交心的人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道:“大王問臣,若有一日相國不在了,該怎麼辦,臣的回答是……大王要做的,不是等那一日,而是讓那一日來的時候,大王已經準備好了。”
“如何準備?”
“扶持自己的力量。”趙言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大王是秦王,是這秦國真正的主人,那些大臣們之所以聽相國的,不是因為相國比大王更聰明、更能幹,而是因為相國手裡有權,有人,有讓他們聽話的籌碼。”
“大王要做的,就是把這些籌碼,一點一點,從相國手裡拿過來。”
嬴政眉頭微皺,沉聲道:“可仲父把持朝政多年,朝中上下,皆出其門……寡人如何拿?”
“不必急。”趙言搖了搖頭,輕聲道,“相國老了,他撐不了幾年了……大王要做的,是慢慢來,一步一步來,今日安插一個人,明日拉攏一個人,後日提拔一個人……水滴石穿,繩鋸木斷。”
“待那一日到來之時,大王手裡已經有了一批能用的人,朝中已經有了一批忠於大王的人,到那時,無論誰來接替相國的位置,都得看大王的臉色行事。”
“先生說得容易。”嬴政微微搖頭,聲音裡帶著一絲苦笑,“可這滿朝文武,寡人連誰可信、誰不可信都分不清。”
趙言所言,他豈能不懂,可知道與做到,卻是兩回事。
“臣願為大王,做那個在暗處點燈的人。”趙言起身,拱手作揖,沉聲道。
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凝,道: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臣在趙國這一年多,學到的最大本事,不是打仗。”趙言笑了笑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自嘲,“臣學到的,是怎麼看人,怎麼用人,怎麼讓那些各懷心思的人,老老實實為臣辦事。”
“大王若信得過臣,臣可以為大王,把這些人一個一個看清楚!”
嬴政看著趙言,看著那雙真誠的桃花眼,看著那張年輕卻沉穩的面容,忽然覺得,眼前這個人,或許真的是上天賜給他的禮物,他緩緩開口,聲音裡多了一絲前所未有的鄭重:“先生,寡人信你。”
趙言再次一禮:“臣,必不負大王所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