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4章 又問喜不喜歡
相國府,書房內。
呂不韋依舊跪坐在桌案旁,處理著秦國沉重的政務,自擔任相國之位以來,他從未有過一刻懈怠,既然坐上了這個位置,他自然要做到最好,甚至青史留名。
到了他這個年紀,對於權勢的看重已經遠不如年輕的時候,他權傾朝野十數載,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,什麼東西沒有得到過。
如今,他只有一個意願,那就是讓秦國從他手中順利交接下去,完成秦國曆代先王的遺願……一統天下!
“趙言……”呂不韋手微微一頓,腦海之中莫名再次浮現出了趙言的身影,今日趙言在朝會的發言,給他留下了極深的印象,對方佔據了大義,反駁了所有人。
忠心於天下蒼生……為天下謀個太平盛世。
這真的是趙言的志向嗎?!
他有些看不透。
“相國大人,甘羅前來還書。”書房外,陡然響起了一聲清脆的聲音,打斷了呂不韋的思路。
“進來吧。”
片刻之後,一個錦衣少年走了進來,其樣貌頗為俊美,是一個美少年,只是年紀略小,只有十一二歲,偏偏這般小個子,卻有著成年人般的氣質,行為舉止有板有眼,一看家教便是極好。
“相國。”甘羅走到案前,恭敬地雙手遞上一卷竹簡,“《商君書》已讀完,特來奉還。”
“可有什麼地方不明白?”呂不韋目光和藹地看著眼前的少年,那口吻彷彿在對待自家子侄,與趙言平日裡見到的那個老傢伙,判若兩人。
每個人都有兩面性,有好就有壞。
甘羅微微垂眸,思索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學生確有一處不明,想請相國解惑。”
“說來聽聽。”呂不韋彷彿找到解悶的事情,輕撫短鬚,緩緩說道。
“商君書中言,‘民弱國強,國強民弱。故有道之國,務在弱民。’學生愚鈍,不知商君此言,究竟是何意?”甘羅抬起頭,那雙清徹的眸子裡,此刻滿是認真的疑惑,“治國之道,本當富民強民,為何商君反其道而行之,要弱民?”
呂不韋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欣賞。
這個問題,問得很好。
尋常人讀《商君書》,只會死記硬背,能提出這樣問題的,足見此子用心之深,不枉他一心調教……說實話,在趙言出現之前,呂不韋本想讓甘羅接替自己。
可惜,甘羅太過年幼,時間不等人。
他心中輕嘆一聲,隨後緩緩說道:“甘羅,你覺得什麼是弱民?”
甘羅想了想,道:“弱民者,使其愚鈍、使其貧窮、使其無力反抗?”
“不錯。”呂不韋點了點頭,“可你可知,商君為何要弱民?”
甘羅搖頭。
呂不韋站起身,走到窗邊,負手望向窗外的夜色。
月光灑落,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,那張蒼老的面容在月下顯得愈發深沉。
“秦國地處西陲,民風彪悍,好勇鬥狠。商君變法之前,秦國民眾私鬥成風,貴族把持朝政,國力衰弱,被六國鄙視為蠻夷之地。”他的聲音不疾不徐,彷彿在講述一個遙遠的故事,“商君深知,若要強國,必先集權;若要集權,必先弱民。”
“弱民者,非使其貧弱,而是使其無力與國相爭。民富則驕,驕則難制;民強則悍,悍則難馭。商君之法,務使民眾專注於耕戰,無暇他顧,無力反抗。如此,國方能集全國之力,東出爭霸。”
他轉過身,看向甘羅,那雙老辣的眼睛裡,此刻帶著幾分教導的意味。
“你問治國之道本當富民強民,可你想過沒有,若民富而驕,不聽號令;民強而悍,不服管教,這樣的國家,如何能凝聚一心,對外征戰?”
甘羅沉默了,那雙清澈的眸子裡,此刻閃爍著思索的光芒。
呂不韋走回案旁,重新坐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才繼續道:“商君之法,是為戰時之國而設。秦國立國數百年,從偏居一隅的弱國,到如今橫掃六合的霸主,靠的就是這套法度。你說它不對,可它讓秦國強大了;你說它對,可它確實讓百姓活得辛苦。”
“這其中的對錯,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。”
甘羅垂眸思索了許久,才抬起頭,認真道:“學生受教了。”
呂不韋看著他,眼中的欣賞之色更濃,這孩子,聰慧卻不自傲,好學卻不盲從,假以時日,必成大器。
“甘羅。”他忽然開口。
“學生在。”
“你覺得,趙言此人如何?”
甘羅微微一怔,顯然沒想到呂不韋會突然問起這個人,他思索了片刻,才緩緩開口:“學生未曾見過趙言,只從相國平日所言和那些情報中得知一些……此人一年之內連滅齊燕兩國,入秦之後又得大王信任,被封太傅,可見其才。”
“那你覺得,他是忠是奸?”
甘羅聞言一愣,旋即皺眉想了想,才謹慎地開口:“學生以為,忠奸二字,本就難以界定……他在趙國時,為趙國開疆拓土,那是忠於趙國;如今入秦,為秦國出謀劃策,那是忠於秦國!若說他奸,他從未背叛過效力的國家;若說他忠,他又能輕易從一個國跳到另一個國。”
“這樣的人,沒有固定的忠誠,只有固定的目標。”
呂不韋眼中閃過一絲精芒,追問道:“那你覺得,他的目標是什麼?”
甘羅沉吟了許久,才緩緩道:“學生不知,但學生知道,一個能在一年內連滅兩國的人,絕不可能只是為了功名利祿……他想要的,一定比這些更大。”
更大。
呂不韋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感慨。
“你看得倒是透徹。”他伸手,從案上拿起一卷竹簡,遞給甘羅,“這是今日朝會上,趙言的發言記錄,你拿去看看。”
甘羅雙手接過,卻沒有立刻展開,而是抬眸看向呂不韋,有些不解。
呂不韋擺了擺手,道:“去吧,看完之後,寫一篇策論給老夫,說說你的看法。”
“是。”甘羅恭敬地行了一禮,轉身向門口走去。
書房內,再次陷入寂靜。
呂不韋坐在案後,望著那扇合攏的門,久久沒有動,案上的燭火搖曳,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,在牆上跳躍著,如同他此刻紛亂的思緒。
他伸手,拿起案上那捲關於趙言的竹簡,展開,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上。
他想起了今日朝會上,那個年輕人在滿朝文武的質疑面前,從容不迫,侃侃而談,那雙漆黑的眸子裡,沒有畏懼,沒有討好,只有一種近乎坦然的從容……彷彿他說的每一句話,都是發自內心的真實想法。
他想起了趙言說的那些話。
“臣只想儘快結束這個紛爭了數百年的亂世。”
“臣想要天下一統,世上再無烽煙。”
“臣不忠於任何一國,只忠於天下蒼生。”
這些話,若是別人說出來,呂不韋只會一笑置之,當作是遊說策士的漂亮話……可從趙言嘴裡說出來,那意味完全不一樣了,畢竟他真的有禍亂天下的能力。
一年之內便能滅了齊燕的人,又豈是什麼凡夫俗子。
可正因為如此,呂不韋愈發看不懂趙言了。
這世上,哪有不貪權、不圖利的人?他活了幾十年,見過的人無數,哪一個不是為了往上爬,費盡心機?哪一個不是為了保住手中的權力,不擇手段?
就連他自己,不也是如此嗎?
可趙言……他難道真的是聖人?!
……
與此同時,趙言正在教訓大司命。
屋內的身影漸漸重疊,起初還有細微的掙扎,漸漸地,那掙扎化作無力,那冰冷化作滾燙……大司命那雙冷豔的眸子此刻滿是水光,氤氳著化不開的迷離,白皙的雙臂本能地摟住了趙言的脖頸。
她咬著唇,死死壓抑著喉間的聲音,不敢讓它溢位半分……這院子的隔音可不算好,若是讓旁人聽見,她大司命的臉面往哪兒擱?
何況,東君大人如今已經住了進來,還成了趙言的未婚妻,若是讓對方發現自己與趙言的關係……她不敢想。
趙言卻不讓她如意。
他故意放緩,在她耳邊低語:“怎麼,怕被人聽見?”
大司命瞪他一眼,那一眼又羞又惱,卻因滿臉的紅暈而顯得格外嬌媚,她想罵他幾句,卻被他突然的動作堵了回去,只剩一聲破碎的嗚咽從齒縫間溢位。
她連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,眼眶都紅了,不知是羞的還是急的。
趙言輕笑一聲,不再逗她。
夜色漸深,月光漸斜。
……
不知過了多久。
大司命蜷縮在趙言懷裡,渾身香汗淋漓,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,她閉著眼,長長的睫毛溼漉漉地黏在一起,胸口劇烈起伏,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。
“王八蛋……”她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得幾乎不像自己,“你就會欺負我……”
趙言輕輕撫著她汗溼的髮絲,低笑道:“不是你白天先挑釁我的?現在倒怪起我來了。”
“我……我什麼時候挑釁你了?”大司命睜開眼,那雙冷豔的眸子裡此刻滿是水光,又羞又惱,“我不過是說了幾句實話,你就……你就……”
“你說我‘不要命’的時候。”趙言打斷她,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吻,“從那一刻起,我就決定了,今晚要讓你知道,什麼叫真正的不要命。”
大司命被噎得說不出話,她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恢復平日的冷豔,卻發現渾身軟得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,只能繼續窩在趙言懷裡。
“你今天……見過東君大人了?”她忽然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試探。
“嗯。”趙言沒有隱瞞,“在她那兒坐了一會兒。”
“就……就坐了一會兒?”大司命挑眉,眼中閃過一絲狐疑,趙言竟然能忍得住。
趙言低頭看她,反問道:“怎麼,吃醋了?”
“誰吃醋!”大司命輕啐一口,別過臉去,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提醒你,東君大人可不是好糊弄的,你那些花言巧語,對她未必有用。”
“我沒糊弄她。”趙言的聲音忽然認真了幾分,凝聲道,“我對她說的每一句話,都是真心的。”
大司命愣住了,她轉頭看向趙言,月光下,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平日的戲謔,只有一種近乎坦然的真誠:“那……那我對你來說,算什麼?”
話音落下,她也是微微一愣,她怎麼又問這個,明明知道趙言是個大騙子,只會耍嘴皮子,自己竟然還問……自己是壞掉了嗎?!
“我說過了呀,你也是我的家人。”趙言伸手,溫柔地拂過她的臉頰,低聲道。
家人。
這兩個字,讓大司命沉默了,她感覺這個詞真的很遠……卻又如此的近。
“就會說好聽的……”她垂下眼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。
趙言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將她擁得更緊了些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……
後半夜,月亮已經西斜,天邊隱隱泛起了魚肚白。
趙言從大司命屋內抽身離去,走出屋內的時候,衣襟還有些散亂,他站在院門口整理了一下,隨手將散落的髮絲攏到耳後,深吸一口夜間清冷的空氣,精神依舊飽滿。
他抬頭看了看天色,估摸著離天亮的時間,隨後向著胡美人的院子走去。
他趙某人從來不是一個失約的人。
……
胡美人的院子,在府邸西南角,與胡夫人的院子相鄰。
兩座院落格局相似,都是小巧精緻的格局,院中植著幾株海棠,此時正值花期,在月光下開得繁盛,夜風拂過,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,鋪了一地粉白。
院門緊閉。
他沒有走正門,而是繞到院牆一側,輕輕一躍,便翻過牆頭,落地無聲,身法輕盈,沒有驚動任何人……陰陽家甄選,其實浪得虛名。
東皇太一:……
院中一片靜謐,只有正屋的窗戶,微微敞開著一道縫隙。
月光從縫隙中透出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痕,彷彿在指引著什麼。
趙言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幾分。
這女人,果然在等他。
他緩步走到窗前,伸手輕輕一推。
窗戶無聲地滑開。
屋內,燭火未熄。
不是明亮的燭火,而是角落裡一盞小小的青銅燈,昏黃的光暈籠罩著整個房間,將一切都鍍上一層溫柔的暖色,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薰香,與窗外飄入的海棠花香交織在一起,沁人心脾。
胡美人斜倚在榻上。
她顯然已經等了許久,卻絲毫沒有倦意,一襲輕薄如蟬翼的紗衣,襯得那玲瓏的身段若隱若現,青絲如瀑般散落在肩頭和榻上,幾縷髮絲垂在胸前,隨著呼吸微微起伏,襯得那張柔媚的面容愈發惹人憐愛。
那雙含水的眸子,此刻正望著窗戶的方向,帶著幾分期盼,幾分嬌嗔。
聽到動靜,她抬眸望來,目光與趙言相遇的瞬間,那雙眸子裡閃過一絲驚喜,隨即化作化不開的柔情。
“大人,您可算來了。”她起身,赤足走到窗邊,踩在微涼的地面上,卻彷彿踩在雲端,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柔媚,她伸手,輕輕握住趙言的手,那觸感溫軟細膩,如同上好的羊脂玉。
“妾身還以為,大人忘了呢。”
“答應你的事,怎麼會忘?”趙言順勢將她攬入懷中,低頭在她耳邊輕聲道。
鼻尖是她髮間的清香,懷裡是她溫軟的身子,那一瞬間,精神又抖擻了。
胡美人抿唇一笑,靠在他懷裡,雙臂環著他的腰,臉貼在他胸口,聽著他有力的心跳,聲音軟糯:“大人可真是……雨露均霑呢。”
這話說得嬌俏,卻帶著幾分促狹,顯然知曉趙言這般晚來的原因……不過她不是大司命,不會譏諷趙言,只會關心。
趙言聞言,輕笑一聲,手臂微微用力,將她打橫抱起,向榻邊走去,同時詢問道:“那你喜不喜歡?”
“自是歡喜的。”胡美人咬唇低語,隨後將臉埋在他胸口,耳根卻紅得滴血,那雙含水的眸子透過散落的青絲偷偷看他,眸光流轉間,滿是柔情蜜意。
似乎真的愛慘了趙言一般。
是真是假,已經無從判斷,不過這份媚態,著實要人老命了。
……
不知過了多久。
屋內終於歸於平靜。
胡美人蜷縮在趙言懷裡,渾身軟得像一汪春水,連指尖都無力動彈,只有胸口還在劇烈地起伏,訴說著方才的激烈,她閉著眼,長長的睫毛溼漉漉地黏在一起,臉頰緋紅,唇瓣微腫,卻帶著一種極致滿足後的慵懶。
趙言輕輕撫著她汗溼的髮絲,低頭在她額上落下一吻,低聲道:“可還滿意?”
胡美人沒有睜眼,只是從鼻間發出一聲模糊的輕哼,算是回應,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緩緩睜開眼,那雙含水的眸子裡,此刻滿是化不開的柔情。
她伸出手,纖細的玉指在趙言胸口輕輕畫著圈,聲音沙啞而嬌軟:“大人……您真好。”
“哪裡好?”趙言輕笑,逗她。
胡美人抿了抿唇,想了想,認真道:“哪裡都好。”
趙言被她這認真的模樣逗笑了,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,那觸感細膩溫潤,如凝脂一般:“嘴倒是甜。”
胡美人也不惱,只是往他懷裡縮了縮,臉貼在他胸口,聽著他有力的心跳,忽然輕聲道:“大人,妾身有個問題,不知當不當問。”
“問。”
“大人……喜歡妾身嗎?”
這個問題,她憋了很久。
從趙國到秦國,從將軍府到太傅府,她一直想問,卻一直不敢問,她怕聽到答案,又怕聽不到答案。
趙言低頭看她,想也不想,便是開口回答道:“若不喜歡,今夜便不會來。”
這個時候,豈能說不喜歡,何況胡美人這樣的女子,又有誰會不喜歡……他又不是燕丹那個死太監。
燕丹: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