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2章 各自的命運
趙言從胡夫人屋內走出時,天色已經微沉,他理了理衣袍,便神情自然地向著院外走去,可剛走沒兩步,他便停下了腳步,因為拐角的位置正靜靜的立著一道纖細的身影。
胡美人。
她穿著一襲粉色的襦裙,髮髻挽得精緻,妝容淡雅,眉宇間帶著特有的柔媚……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裡,也不知站了多久。
見到趙言出來。
胡美人姿態優雅地欠身一禮,唇角噙著一抹淡淡的弧度,恭順無比:“太傅大人。”
“來了多久了?”趙言的目光落在胡美人的臉上,開口詢問道。
胡美人抬眸看他,那雙含水的眸子在他身上轉了一圈,最後落在他微微敞開的衣衿處,不由得上前為趙言整理了起來,纖纖玉手,撩人心神,聲音軟糯得像江南的煙雨:“……恰好是太傅大人進院子之後。”
那就是從頭守到尾了。
“來都來了,怎麼不進來?”趙言看著眼前這個精緻的美人,伸手摟住她的腰肢,帶著幾分強勢的意味。
“姐姐在裡面,妾身怎好打擾。”胡美人並不抗拒,順勢靠在趙言懷中,雙臂抵在身前,她抿唇一笑,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促狹,低聲道,“何況妾身守在這兒,也好讓太傅大人盡興。”
趙言看著她,忽然笑了,這對姐妹確實是一對妙人……姐姐溫婉可人,妹妹柔媚貼心。
著實讓人慾罷不能。
“你倒是心大,讓你姐姐一個人在裡面應付我,自己卻在外面吹風。”趙言輕笑道,手掌順勢下滑捏了捏。
胡美人任由他捏著,輕咬著水潤的下唇瓣,嬌哼一聲:“姐姐能伺候大人,是姐姐的福分……妾身能為姐姐守著門,也是妾身的福分。”
頓了頓。
她美眸含笑地看著趙言,繼續說道:“況且……太傅大人今日已經盡興了,妾身若是這時候進去,怕是要惹太傅大人不高興了。”
趙言聞言,手上的力道鬆了幾分,眼中閃過一絲笑意……胡美人看似柔順,實則心思剔透,說話做事滴水不漏,既不得罪人,又把意思表達得清清楚楚。
男人確實很難拒絕這樣的女子。
他放開了胡美人,看著那雙柔媚的眸子,輕聲道:“今晚去你那兒……記得給我留扇窗戶。”
窗……窗?!
胡美人聞言一愣,旋即領會了趙言的意思,頓時唇角彎起一抹笑意,欠身道:“妾身恭候太傅大人。”
趙言捏了捏胡美人的臉頰,便沒有再說什麼,大步向著內院走去。
胡美人站在原地,目送趙言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,這才轉身走進屋內。
屋內。
胡夫人正坐在鏡前整理衣衫,聽到腳步聲,回頭看去,見是妹妹,臉頰微微一紅,垂下眼去。
“姐姐。”胡美人走到她身邊,拿起梳子,輕輕幫她梳理散亂的髮絲,聲音輕柔,“太傅大人走了。”
胡夫人面皮薄,尤其是這種事情,她低聲道:“你…你都聽到了?”
“聽到了。”胡美人笑了笑,手中的動作不停,“姐姐的聲音,可不小呢。”
胡夫人俏臉一紅,頓時與胡美人打鬧在一起。
……
趙言離開胡夫人與胡美人的院落,便去了焱妃所在的院子,那院落靠近主臥,距離此地有一段距離……這也是趙言刻意安排的,雖然焱妃已經接受他的過去,但平日裡生活還需要注意一點。
總不能直接在焱妃面前開葷帕,那不是逼著焱妃發飆嗎?!
就算真要開,那也得等到焱妃嫁給他再說,剛剛口頭訂婚,該注意的,還是需要注意的。
媳婦娶進門,那才是真的媳婦。
邁入焱妃的院門,入目的是一片清幽。
幾竿修竹倚牆而立,月光下投下斑駁的疏影,院中有一方小小的池塘,水面上漂浮著幾片睡蓮,在夜風中輕輕搖曳,池塘邊設著石桌石凳,桌上擺著一隻青銅香爐,嫋嫋青煙升騰,帶著淡淡的草木清香。
趙言穿過庭院,踏上石階,在門前停住腳步。
門虛掩著。
燭光從縫隙中透出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痕。
他伸手,輕輕推開門。
屋內,燭火溫暖。
焱妃端坐於案几之後,一襲暗藍色長裙曳地,裙襬上的三足金烏紋路在燭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,透著幾分貴氣,而其面前擺的正是那三隻蘊含蒼龍七宿秘密的青銅寶盒。
燭光將她的側臉勾勒得柔和而美好,平日裡那雙凌厲的鳳眸,此刻微垂著,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陰影,整個人少了白日的威儀,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。
宛如一幅極美的畫卷。
趙言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欣賞著這一幕。
“站那兒做什麼?”焱妃的聲音忽然響起,依舊清冷,卻比平日裡多了幾分溫度,那雙鳳眸正看著趙言,她嘴角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,矜持中透著幾分沁人心脾的柔意。
“看你唄……已經許久沒有這般看你了,你還是這般好看。”趙言笑了笑,甜言蜜語張口就來,隨後一屁股坐在焱妃身側,姿態隨性且自然,沒有焱妃那份端莊優雅。
比起一年多前在陰陽家,如今的趙言無疑更加自信且從容……這是源於權勢的底氣。
與金錢相比,權勢更能改變一個人的氣場,甚至是……壽命!
“你若是喜歡看,以後可以一直看。”焱妃那雙眸子倒映著趙言的身影,此刻,四周的一切都彷彿沒有趙言來得重要,包括身前的那三個銅盒。
以往一直追尋的秘密,如今在焱妃看來,似乎也不過如此,遠不及趙言的萬一。
心中的歡愉是曾經從未有過的。
哪怕只是這般看著對方。
趙言伸手將焱妃攬入懷中,他剛才在胡夫人院內沐浴過了,臨走前甚至不忘吃了兩個橘子,此刻倒也不擔心焱妃聞出什麼味道,他一邊把玩著焱妃纖細的玉指,一邊打量著身前的三隻銅盒,好奇地詢問道:“可曾研究出什麼名堂?”
有一說一,陰陽家弟子的手都很好看的,玉指勻稱修長,宛如老天精心雕刻的完美作品。
“沒有鑰匙,只有銅盒,用處不大。”焱妃實話實說,頓了頓,她繼續說道:“且銅盒一共有七個,唯有湊齊,才能以鑰匙開啟。”
“不急,待我為你滅了剩餘的幾國,湊齊七隻銅盒!”趙言輕描淡寫地說道,“只要你想要的,天上的星星,我也會為你取來。”
別問能不能取,就問你愛不愛聽。
焱妃肯定是喜歡聽這些甜言蜜語的,畢竟以前沒聽過,也沒人敢對她這般說,此刻靠在趙言懷中,莫名有一種滿足之感,彷彿擁抱了全世界,她閉目低語:“不必如此,比起蒼龍七宿的秘密,我如今更在意你……銅盒之事,順其自然即可。”
東皇太一若是看到眼前的場景,估計會感慨一聲‘造孽’!
“可這是我想給你的聘禮……它既然涉及到陰陽家追尋數百年的秘密,那顯然對於任何一個陰陽家弟子而言,都是至寶,也配得上你的身份!”趙言理所當然地說道。
“你……”焱妃微微抬頭看向趙言,她忍不住張了張嘴,卻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,她能感受到趙言的那份珍視與在乎……這世上還有什麼能比七隻銅盒更珍貴的聘禮?!
尤其是對於陰陽家弟子而言。
趙言看著她難得露出的一絲無措,嘴角的笑意更濃了幾分,只是溫柔的輕撫她的臉頰,大拇指緩緩滑過那細滑的肌膚,低聲道:“焱妃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道嗎,從我第一次在陰陽家見到你的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,這輩子,我逃不掉了。”
焱妃沒有說話,只是伸手,輕輕環住了他的腰。
……
……
韓國,新鄭。
紫蘭軒頂樓,雅間的窗戶半開著,夏日的微風裹著城外麥田的氣息吹入,卻吹不散室內凝滯的氛圍。
紫女坐在臨窗的位置,一襲紫色深衣在斜陽下泛著柔和的光澤,紫發如瀑,眉目如畫,只是那雙深邃的紫眸此刻正望著手中的帛書,久久沒有移開。
其上的情報很簡短:趙言出井陘關,入秦軍大營,呂不韋親迎,十萬大軍護送歸咸陽,安置於武安君舊邸……
短短數行字,卻像一塊巨石,壓在她心口。
“他走了。”紫女輕聲開口,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,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平靜之下藏著什麼。
韓非坐在她對面,手中也捏著一份同樣的密報,他看了很久,才緩緩放下,臉上那慣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凝重。
“被逼著走的。”他開口,聲音低沉,“倡後設局,郭開出賣……好一場大戲。”
衛莊立於窗邊,背脊挺直如劍,周身散發著冷冽的氣息,鯊齒劍鞘在斜陽下泛著幽暗的光,他神色冷峻,語氣淡漠:“他若不願,誰能逼他?”
這話一出,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。
是啊,趙言若不願,誰能逼他?
以他在趙國的權勢,以他在軍中的威望,以他一年內連滅齊燕兩國的功績……若他真的想爭,趙王遷那個昏庸少年,倡後那個權慾薰心的女人,郭開那個唯利是圖的小人,誰能擋得住他?
“他是自己選的。”張良忽然開口,這個年輕的少年此刻神色認真,眉宇間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穩,“從一開始,他就沒打算留在趙國。”
“子房看得倒是通透。”韓非苦笑一聲,道。
“他的選擇一直都是秦國,趙國不過是他邁向更高權位的臺階。”衛莊淡淡的說道。
昔日衛莊也不懂趙言的謀劃與選擇,如今一切明瞭,趙言昔日所言一一對應,衛莊也不得不感慨趙言的手段……對方絕對是韓國未來最大的敵人之一。
紫女的目光依舊落在手中的帛書上,那幾個字彷彿有千斤重,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,她想起趙言離開韓國前的那一夜,他抱著她,在她耳邊說的那些話。
“若有一日,你我要為敵……”
“不會有那一日,因為我會在那之前,帶你走……若你執意留下,那我便不滅韓。”
……
“他去了秦國。”她緩緩抬頭,那雙深邃的紫眸裡,此刻倒映著窗外的暮色,也倒映著某種旁人看不懂的情緒,“從今往後,他便是秦國的臣子了。”
韓非聽出了她話裡的意思,沉默片刻,才緩緩道:“紫女姑娘,你……”
“我沒事。”紫女打斷他,嘴角勾起一抹笑容,那笑容依舊嫵媚,卻少了往日的溫度,“只是有些感慨……當日他說要去秦國,我還以為至少要等幾年,沒想到,這麼快。”
快到她還沒來得及做好準備。
快到她還來不及想清楚,自己究竟該何去何從。
衛莊忽然開口:“白鳳昨日到了新鄭。”
這話轉得有些突兀,卻成功將眾人的注意力引了過去。
“白鳳?”韓非微微挑眉,“姬無夜麾下那個百鳥的殺手?”
“曾經是。”衛莊淡淡道,“如今,他是我的人了。”
韓非看著他,眼中閃過一絲詫異,卻沒有追問原因,只是點了點頭:“既然衛莊兄信得過他,那便是自己人。”
衛莊沒有解釋,他也不需要解釋,他既然敢收下白鳳,自然便有壓服他的能力與手段。
白鳳那夜逃離新鄭後,並沒有如墨鴉所願去尋找所謂的“自由”,他在城外徘徊了三日,最終還是折返,找到了衛莊。
“我想跟著你。”這是白鳳對衛莊說的第一句話。
衛莊問他為什麼。
少年沉默了很久,才開口:“墨鴉讓我去尋找自己的人生,他希望我飛的更快、更高……你的劍比我快。”
衛莊沒有拒絕,儘管他覺得墨鴉的話語有些可笑。
如今這個亂世,能活著已是萬幸,所謂的自由,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枷鎖,與其在茫然中尋找虛無的方向,不如握緊手中的劍,殺出一條路來。
“趙言入秦,對我們而言,未必是壞事。”韓非忽然開口,打破了室內的沉寂,“至少,他短時間內不會對韓國動手了。”
“可他終究會在秦國站穩腳跟。”張良凝聲道,“屆時,秦國若有東出之意,他必為前鋒……九公子,到那時,我們與他,便是真正的敵人了。”
真正的敵人。
這幾個字,像一柄無形的劍,懸在每個人心頭。
韓非沉默了很久,才緩緩開口:“子房,你說,這世上有沒有一種可能,讓所有人都能好好地活著,不必相互為敵,不必你死我活?”
張良看著他,沉默不語,因為這也是他所追尋的。